第16 章 分班了

  余員外開心的像是過年了一樣。

  他覺得這些年求神拜佛行善積德做善事是有用的。

  在最不中用的年紀完成了人生大事。

  兒子還這麼好,誥命夫人都喜歡。

  老余家後繼有人了。

  如此一來,他也就有膽子回老家西安府了。

  帶著余令光明正大的走回去,然後對著所有人說這就是老余家的孩子。

  自己的婆姨親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時候,誰還敢小看自己,誰還敢說自己是個絕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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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余員外都沒回西安府。

  不是不能回,腿長在自己身上,路就在腳下,去衙門辦一下路引,誰還能綁住自己的腿?

  可余員外不敢回。

  前些年回去一次,那時候還沒有悶悶。

  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寒暄過後往那裡一坐就開始問有沒有兒子,兒子多大。

  村子的人雖然不多,但每人都來一句,外加指指點點。

  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

  這群人村子裡的狗都怕,余員外自然也是怕。

  再加上只生了一個女兒,那就更怕了。

  數年沒回,那一次回去得知村子裡竟然有人謠傳自己戰死在沙場了。

  還有人說自己屯田的時候累死了。

  還有人說自己當逃兵了。

  其實余員外擔心的不是這些。

  他知道家族的幾個兄弟看上他的那塊地,只要自己無子過繼,那地遲早是他們的。

  前些年回去的時候地都已經少了一大半。

  如今再回去,怕是已經被瓜分殆盡了吧。

  雖說幾畝地不算什麼。

  但族裡人連告知一下都沒告知,自己都回去了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實在讓人寒心。

  現在余令改口了。

  余員外自己就算不在乎那幾畝地,也要爭一下。

  不光把地爭回來,過去的這些年種自己的地總得給個幾斤糧食吧。

  余員外一夜沒睡,他覺得他渾身都充滿的幹勁,他覺得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他盤算著回家的計劃。

  他一直盤算到天亮,然後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的天一亮余令就起來了。

  先前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並未因去見了秦良玉後就覺得自己不一般了。

  自己只是去陪馬祥麟玩的。

  王秀才依舊是先前那個樣子,只不過黑眼圈越來越重了。

  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胭脂香氣,不用想就知道他幹嘛去了。

  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寫完作業餘令就去了鋪子,盤腿坐在角落,拿著根木棍當筆。

  開始回味王秀才今日教的練字技巧。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一股別樣的味道傳來。

  余令抬起頭一看,頭上扎著金錢鼠尾的女真人又來了。

  這一次是來了四個人,三個人兩個背著巨弓。

  箭壺裡粗箭杆,重箭頭,整體形狀像縮小版的長矛一樣。

  這是余令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長弓。

  不得不說這弓是真的大。

  望著那跟悶悶手指粗細的弓弦,就知道能拉開這弓的人得多兇悍。

  「店家,我又來了,前日看中的那匹布我們要了。

  不過我們沒有你們漢人的錢,用這個你看合適麼?」

  說罷,領頭的那個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

  大夥計宋本接了過去,打開一看,是整整的一袋子鹽。

  看著這袋子鹽的成色,宋本斷定這東西定然出自宮內。

  京城私鹽雖然也不錯,但沒有宮內出來的乾淨。

  因為私鹽便宜,但會夾雜一些雜物,好增重,獲得更高利潤。

  掌柜張有為掂量了一下鹽袋子,順手推了回去,笑道:

  「客人,實在不好意思,這鹽換不到一匹布!」

  掌柜張有為沒有胡說。

  洪武年間每斤官鹽定價是不能超過三文。

  雖說如今高達三十文錢一斤,足足上升了十倍。

  但這一袋子鹽最多也就三斤,價值不到百文錢。

  價值百錢的東西換不到價值三兩銀子的蜀錦。

  領頭的那人聞言一愣,不開心道:

  「這可是你們皇帝賞賜的,怎麼就換不到一匹布呢,店家莫不是在誆我?」

  掌柜張有為聞言笑道:

  「客人哪裡話,京城這麼大,又不是我這一家賣布的,客人覺得不對,可以去別家看看。」

  其實別家他們三人已經看了,也對比了。

  對比來,對比去,也就這家鋪子的布便宜些,不然今日也不會來了。

  因為,他們頭一次來時看到了秦良玉也在這裡買的布匹。

  所以,他們認為這間鋪子的布一定很不錯。

  領頭的人覺得這店家嘴皮子挺厲害。

  三個人用女真語嘰里咕嚕的說了幾句,然後領頭這人掏出一錠金子。

  余令望著那坨冶煉質量不咋地的金子,喃喃道:

  「好傢夥,這是要把我們的這鋪子買下來麼?」

  領頭那人聽到了余令的話,扭頭望著余令。

  一見是一個小娃,不由得一愣,然後衝著余令笑道:

  「你這娃是誰?」

  掌柜張有為趕緊道:「客人,這是我們的少東家!」

  「哦,明白也就是當家的!」

  這人聽聞了這句話後也就不再搭理掌柜張有為。

  直接半蹲在余令面前,盯著余令的眼睛道:

  「這小娃,你告訴我,我給鹽巴你說少了,我給金子你說又太貴重了,現在你說說讓我們怎麼辦?」

  余令一點都不怕眼前那雙故作兇狠的眼睛,笑道:

  「客人可去找專門換金子的地方,把金子給換成銀子,再來!」

  「那我豈不是再跑一趟?」

  「哪敢呢,客人你告訴我你住在何處,換了銀錢之後你直接回去,我跑一趟,我給你送過去!」

  「就不怕我不要了?」

  「不要我就再抱回來,我也不損失什麼!」

  漢子直起了身子,笑道:

  「好,我叫哈達那拉·河,住在煙花胡同木材商聚集的那個巷子裡,去了就能找到我!」

  「好!」

  哈達那拉·河對這個安排很滿意。

  都說漢人會做生意,這么小的孩子都有這般的口才。

  難怪可汗說要向漢人學習。

  望著這三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余令趕緊道:

  「客人你的鹽!」

  「見你嘴皮子會說,賞賜你了!」

  余令聞言一愣,這女真人倒是有點意思。

  看來他們並不是不知道這鹽很便宜,很明顯就是故意的。

  「拿走吧,我有手有腳,不需要你們的賞賜!」

  「那就當做你的跑腿費吧!」

  哈達那拉·河聞言笑了笑,並不想和一個孩子去爭論些什麼,大步離開。

  他來大明是來上貢的,不是來惹事的。

  等把需要的貨物準備好他就會離開。

  他這次來買蜀錦也是為了回去送給「古英巴圖魯」代善的。

  在烏碣岩之戰中他大破烏拉部,是族裡的英雄。

  魏十三見女真人走了,鋪子還白得一袋子鹽咧著嘴笑了。

  而余令又坐了回去,低頭默默的籌劃著名,他要給狗爺一個驚喜。

  煙花胡同很大,是京城最大的煙花之地。

  煙花胡同只是百姓對它的稱呼,其實它的名字叫做勾欄胡同。

  勾欄之地這個制度其實是太祖朱元璋所設。

  他當時在金陵設立富春院,收稅來充盈國庫。

  大明遷都京城以後也劃分了一個勾欄胡同。

  朱棣上位以後,殺了一大批反抗他的臣子。

  女的打入勾欄為官妓,男的則為官奴;並且世代相傳,永為賤民。

  所以……

  所以,現在的這裡可美了。

  這裡雖然比不了文人雅士口中的秦淮河。

  但也自有秦淮河比不到的趣味性。

  胡同里的勾欄以「書寓」「書館」存在。

  用余令的話來說就是私人會所。

  小點的是兩合小院,大點的就是三合四合大院。

  屋舍分好幾層,下層有茶園,書館,最上層會有一個彩色欄杆。

  那些好看的娘子就會手扶欄杆朝著你招手,跳著若隱若現還攢勁的舞蹈。

  如果你要哪個啥也不用怕,小院裡有很多單間。

  很私密。

  四合大院裡還會有梨園,養瘦馬的老婆子就藏在其中。

  余令看了很多次,也想了很多次,始終搞不明白她們是怎麼操作的。

  在這裡有錢有有錢人的活法,只要你有錢你在裡面做什麼都可以。

  如果沒有錢也不是不能去。

  聽聽曲,喝喝茶還是可以的。

  當然啊,「清吟」與「茶室」花費並不貴。

  裡面的姑娘號稱「賣嘴不賣身」,也是來到了這裡,余令才知道何謂吃花酒。

  (ps:《宸垣識略》,雖然是清朝的書,但這種事古往今來幾乎沒怎麼變過,吊兒郎當這個詞就是出自八大胡同,但含義已經變了。)

  狗爺最愛的就是喝茶聽曲,最愛的就是去茶室。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他就會出來,只要有錢他每月都去。

  所以,他的錢幾乎都是花在這個上面。

  當余令看到女真人腰間掛著的那個玉牌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了主意。

  他要把腰牌搞到手,偷偷的塞到狗爺那裡。

  哪怕這是很明顯的栽贓嫁禍,但只要不被人發現是自己做的,那也不用擔心什麼。

  現在余令苦惱的是怎麼不被人發現自己是參與其中的。

  然後讓女真人也亂起來。

  別看今後女真人會八旗議政,然後朝著大明殺來。

  但現在的女真人還沒有膽子對大明露出獠牙。

  朝廷這邊對女真也是很優待。

  因為他們會上貢,所以這次來的是女真的使者。

  只要坐實了令牌是狗爺偷的。

  他必死。

  余令在細細地謀算,謀算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栽贓給狗爺。

  不能讓錦衣衛,又或是東西兩廠知道這件事是自己乾的。

  余令心思有點亂,這既要又要實在有點難。

  此刻宮城裡面的小老虎的心思也有點亂。

  如今身上的傷雖然沒有好利索,但行動已經無礙了。

  已經可以忙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

  就在今日,他進宮了。

  這是他第一次進皇宮,望著遠處那高大的宮殿,小老虎很想跑出去告訴余令,它是一個什麼樣子的。

  比在外面看的要好看多了。

  可惜他的喜悅無從分享,無論是他身前的人還是身後的人,心情都很緊張忐忑。

  因為今日要「分班」。

  也就是今後每個人都會跟著一個人,去做上頭安排下來的任務。

  宮城是皇家禁地,是大明處理政事的終端。

  這裡有成千上萬間屋舍,嬪妃、官員、宮女、內侍,還有數不清的護衛。

  如果沒有規矩,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這麼多人,宮城豈不是亂套了。

  所以,等級是極其的森嚴。

  像小老虎這樣入宮的新人自然需要有一個老人帶著。

  學習禮儀,學習宮裡的制度,然後負責你該負責的區域。

  就跟宮外的徭役一樣,責任到人。

  所以,行話管這個叫做「分班」,其實也叫班祔。

  跟著小老虎一起入宮的人不少,小的七八歲,大的十幾歲。

  二十多歲的幾乎少有,因為年紀越大,越不容易調教。

  在等待中,隊伍的人數慢慢的減少,小老虎的心越來越忐忑。

  他不知道他今後會跟著誰,更希望碰到一個良善的。

  李進忠進宮這麼久了,卻還是一個養馬的,那日子不知道得熬到什麼時候。

  「王承恩!」

  小老虎聽到在喊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小的在!」

  「今後你就跟著咱家了!」

  「是!」

  這人見王承恩乾淨的模樣滿意的點了點頭:

  「記著,咱家叫曹化淳,走著,我帶你去認認路,記著了,今後有人欺負你就報我的名字!」

  「是,記著了!」

  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曹化淳帶著小老虎離開了。

  他們既羨慕曹化淳,又羨慕小老虎,只要不出錯,小老虎今後定會站在所有人的頭上。

  因為,曹化淳曹公公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身邊的貼心人。

  按照司禮監的規矩,曹化淳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的司禮監秉筆太監。

  (ps:王安是由太監陳矩推薦,宮裡的這一套也講究傳承。)

  小老虎望著慢慢關上的大門,低著頭喃喃道:

  「譚百戶,賴皮狗,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小爺要開始爬台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