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狗叫聲

  余令呆呆地望著熟悉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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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此刻,余令才知道小老虎對自己有多麼的用心。

  這些,他在信里根本就沒有講過。

  如意和小肥最開心,這院子裡面的一切都沒改變,連掛在水缸邊上的葫蘆瓢都還是原先的位置。

  閉著眼睛都知道東西在什麼地方。

  小肥從擺放器物的小屋子裡拿出來一個破舊的竹簍,向著所有人展示他和余令當初就是用這個背著悶悶到處走的。

  跟著余令的朱家子弟聽著小肥的話目瞪口呆。

  他們沒有料到小悶悶竟然還在這裡待過。

  「小余令,這群人不一樣啊!」

  「他們身上都流淌著洪武爺的血脈。」

  「那他們這次是......」

  這一群朱家子弟見了血,殺過人,回到長安之後就徹底的不一樣了。

  雖然看著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他們骨子裡卻和以前根本不一樣。

  當然,他們也回不去了。

  他們看不起秦王府,看不起那些等待著朝廷俸祿的朱家子弟,他們當下以自己洪武爺多少代孫自居。

  發誓,這輩子要殺回河套報仇。

  在當初的那一戰,余令的膽氣讓他們神往。

  他們如今就自發的跟著余令,幫著余令去管那一批朱家人。

  他們希望余令這次來京城能封一個實權官。

  只要余令有了實權,哪怕是一個縣丞,他們就能靠上去,走官場私下的那種門道,跟著余令一起混。

  茹慈好奇的打量著這個不大的院子。

  她知道余令小時候過的不好,她也知道余令從京城離開的時候把這個宅子給賣了。

  但沒有想到竟然被大哥給買了回來。

  望著還在發呆的余令。

  茹慈頭一次覺得余令在大哥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人都走了,房子都賣了,他還給買了回來。

  那時候的大哥想必已經知道。

  知道余令一定會回來,他知道余令回來一定會沒地方住。

  如今是真的回來了,就像是遊子外出轉了一圈。

  回家!

  「你那時候哪裡來的錢?我記得你那時候應該沒錢的啊!」

  小老虎聞言笑了笑,自豪道:

  「我當時的確沒錢,是我問乾爹借的錢,然後我從牙人手裡把這宅子買來的!」

  「錢你還了沒?」

  見余令準備去翻箱子拿錢,小老虎聞言趕緊道:

  「我有錢,那個書鋪子每日都在賺錢,我後面把錢給乾爹,他說一家人用不到還來還去的!」

  「他對你好麼?」

  「乾爹麼?」

  「嗯!」

  小老虎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他面冷心熱,雖然也打我,也罵我,那也是我做的不好才打我的,跟他人沒有關係!」

  余令點了點頭,那就是曹化淳對小老虎還不錯。

  從目前自己接觸的太監來看,這群人都有一個很明顯的點,可能是因為身份的原因造就的這個點。

  他們很護短。

  「那裡面有沒有人欺負你?」

  余令頓了一下,繼續道:

  「我可是聽全叔說了,那裡面刷尿桶的,大欺小的,拉幫結派的,等級森嚴的很!」

  小老虎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說的情況都有,但這些得看你跟著誰。

  你有多高的身份,主要就是看你跟著人身份有多高!」

  「曹公的身份有多高?」

  「乾爹是十二三歲左右進的宮,他天資聰慧,又勤奮愛學,被當時還是司禮太監的老祖宗賞識,倚為親信!」

  余令點了點,這身份就是很好高了,聞言壓低嗓門道:

  「南宮和曹公比差多少?」

  小老虎聞言認真的想了想,然後認真道:

  「兩人的差距應該是五品和七品的距離,乾爹有希望成為掌印,沈公沒有一丁點希望!」

  余令點了點頭,這麼一比較,就很好理解了。

  五品官員有希望成為高官,四品,三品。

  可七品官……

  若無機緣和運道,這輩子最多摸到五品的門檻,資歷是最難熬的。

  所以,有的人起步就是翰林院,有的人起步是去外地當縣令。

  見身邊只有茹慈和余令,其餘人都在忙,小老虎忽然壓低嗓門道:

  「小令,那個啥,你確定宮裡有個人叫魏忠賢麼?」

  「沒有麼?」

  小老虎點了點頭。

  余令認真的開始回想,忽然道:

  「哥,宮裡有沒有一個叫做客氏的人,魏忠賢和他相好,從她身邊找!」

  「客氏?」

  「嗯,應該是這個人!」

  小老虎深吸一口,忽然道:「皇太孫的奶娘就是客氏,他有兩個姘頭,一個是魏朝,一個是李進忠!」

  兩人忽然抬起頭,望著彼此齊聲道:

  「李進忠?」

  茹慈不懂這兄弟兩人在打什麼機鋒,說的話她是一點都聽不懂。

  但她能感覺得到兩個人在討論大事,她默默的起身,走出屋,站在了門口。

  吳秀忠跑來了,茹慈一瞪眼,他轉頭就跑,不帶一點的猶豫。

  「他將來會很厲害?」

  不是小老虎懷疑余令的話,而是李進忠已經四十多了。

  等太子繼位,等太子百年皇孫繼位,這李進忠根本就熬不到那時候。

  「如果沒有意外,會很厲害!」

  余令不敢把話說得太滿,但又無比的堅信魏忠賢會翻身。

  原先余令還想著自己振臂一呼力挽狂瀾什麼的。

  此時余令看明白了,自己只是這浪潮里的一朵浪花。

  大明這條江河太大了,自己能做的太少了。

  就算知道某些大事會發生,可除了小老虎會信,誰還會信自己呢?

  不要說什麼利用什麼遠超當前時代的知識 ,去尋找願意為這份知識買單的人,這都是天方夜譚。

  況且余令也自認達不到這個地步。

  古人是古,他不是傻。

  在沒有一定的實力和地位之前,就算你有著驚人的才華和知識,你說的別人也不會輕信,人微言輕不是形容詞。

  可余令也不願坐以待斃。

  如今正在努力的去拼,余令可不願看到小老虎掛在歪脖子樹上,不願看到李自成帶著百姓席捲長安。

  這一次回來,余令準備找找那棵樹在哪裡,然後給他砍了。

  「怎麼做?」

  「如果真有,那就交好於他,不得罪他!」

  小老虎笑了笑,忽然道:

  「我和李進忠的關係還不錯,和魏朝的關係也好。」

  余令聞言笑道:「哥,我說的這些不一定對!」

  「我信你!」

  小老虎擺了擺手,忽然想到余令這次是來面聖的,趕緊道:

  「小余令,記住了,見到了萬歲爺千萬別咬文嚼字賣弄文采。」

  「萬歲爺不喜歡對麼?」

  小老虎點了點頭:「萬歲爺何止不喜歡,甚至可說厭惡!

  每次萬歲爺喝酒,醉後必罵文人,罵他們誤國誤民!」

  「我記住了!」

  「你這個樣子其實就挺好,知道的就多說點,不知道的就少說點,對了,河套的那場火你知道燒死了多少人麼?」

  「多少?」

  小老虎伸出兩根手指,低聲道:

  「最少這個數,陛下見了你一定會問你,記住了,陛下喜歡傻一點的人,這是乾爹告訴我的!」

  「記住了!」

  「對了,你有先生沒?」

  「王先生算不算?」

  「當初教妹妹識字,後面又教你的那個王秀才?」

  「對!」

  小老虎笑道:「他不算,只要和東林人沒關係都可以,萬歲爺不喜歡他們!」

  余令聞言抬起頭:「之後你見過王先生沒?」

  小老虎搖搖頭:「你剛走的那半年他還會去書店看書,借書,後面就杳無音信了,我也好多年沒看到他了。」

  望著門外,余令覺得有些遺憾。

  天色慢慢的黯淡了下來。

  ……

  「上車餃子下車面,一生平安兩相宜,來來,吃麵了!」

  吳秀忠端著熱騰騰的面,滿臉喜意:

  「來來,嘗嘗我的手藝,不是我吹,我若不是跟著令哥,我娘就準備讓我跟著紅白喜事的師父當掌勺的去了!」

  吳秀忠沒吹牛。

  他的手藝的確好,隊伍里若不是有他,廚娘就準備跟著隊伍跑一趟,這幾十號人,這麼遠的路。

  一天不吃口熱食怎麼行。

  隨著呼喊聲響起,兩人這才慢慢悠悠地出屋。

  兩人從回來就開始聊,一直聊到天黑,出來時還頗有些意猶未盡。

  吃了面,小老虎就要進宮了。

  到年底了,宮裡也到了最忙的時候,小老虎他又是慈慶宮的管事,接下來一大堆的事情等著他。

  「宮裡見!」

  「我去了你能見到我?」

  小老虎眨眨眼:「容我賣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小老虎離開了,余令目視著他遠去。

  一直等到看不到那氣死風燈的點點亮光,余令才收回目光,關上了大門!

  大門合上,就要安排休息。

  昉昉和茹慈兩人一個屋,其餘屋舍都是七八號人一起住。

  人多,火炕又燃起,倒也不覺得冷。

  就在眾人準備入睡的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

  余令以為是小老虎忽然想起什麼事沒交代又折了回來,慌忙跑去開門。

  門開了,余令突然愣住了:

  「先生?」

  望著呆滯的余令,王秀才笑了,拍了拍余令的肩膀道:

  「小余令,好久不見,一轉眼比我都高了,都成大人了!」

  大門被推開,又被關上。

  望著院子裡突然多出了三個大漢,且這三個大漢還呈包圍之勢。

  小肥如意對視一眼,默默的走到余令的身後。

  「小余令,見了先生,不請我進去坐坐?」

  望著摘掉帽子抖落積雪的王秀才。

  望著淡淡燈光下王秀才那光禿禿的腦袋。

  望著腦袋後那一撮小辮子……

  余令木愣的搖了搖頭。

  王秀才嘆了口氣,他有些迷茫,他不知道為什麼余令的反應為何會這麼大,直接忘了待客之道。

  「進屋說!」

  「我不想聽!」

  「余令,聽我的,進屋說,我把一切原原本本的講給你,相信我,我講完之後你就會明白一些!」

  余令深吸一口,徑直走上前打開大門,咬著牙道:

  「請離開,我不想聽!」

  「余令,女真要立國,是我大明的屬國,他們要學我華夏禮儀,我中原文化,我去行王道,行教化……」

  余令不想看到豬尾巴。

  雖然當下的豬尾巴什麼都沒做,依舊對大明臣服。

  但這群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是真的異族。

  余令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這些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但余令接受不了教自己念了數年書的先生,這次回京準備親自給他磕頭行拜師禮的先生……

  他會把頭剃了,學那豬尾巴,成為那豬尾巴。

  「王先生,夜深了,屋裡有女眷,著實不便,請~~」

  余令三番兩次的拒絕已經惹惱了王秀才身邊的人。

  不待王秀才發話,他猛地衝上前就要出手。

  在他的眼裡,王秀才是他女真的官員,這小子應該跪下回話,以示尊卑之道。

  怎麼敢如此無禮的。

  他動了,余令也動了,余令的速度比他更快。

  這次余令沒有絲毫的留手,習武這些年來第一次全力出手,重重地一拳砸在這人腰眼上,將其砸翻在地。

  感受著手掌傳來的劇痛,余令抬起手,關節破皮了。

  這女真狗身上竟然還穿著甲。

  剩下的兩人見兄弟受辱,也一起沖了上來,小肥見狀猛地一聲怒吼,屋子裡所有人全部都沖了出來。

  「這位女真人,請回!」

  王秀才望著極度陌生的余令,哆嗦著嘴唇。

  「她....她還好麼?」

  「廚娘當然好,生了一個兒子!」

  「兒子,兒子」王秀才慌忙抬起頭道:「他叫什麼?」

  余令不想回答,望著眼前陌生的王秀才道:

  「先生,你說你去行王道,行教化,我問你,若將來有天,他們將屠刀砍在我大明百姓身上你如何自處?」

  「不會的,不會的,他們是屬國,是我大明的屬國。」

  余令望著瘋狂搖搖頭說不會的王秀才,吐出一口濁氣,猛地怒吼道:

  「四位,夜深人靜,招待不周,請回!」

  余令的話音落下,身後人齊齊往前一步,余令二伯開始拔刀,風雪席捲著殺氣。

  王秀才愣愣地望著陌生的余令。

  他還是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

  ........

  人走了,大門關上了,稀稀落落的狗叫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