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見客

  秦良玉起了個大早。

  自從跨過長江一路往北以後,她的睡眠並不怎麼好。

  來到京城以後整個人的狀態就更差了,現在一整夜有一半是睜著眼的。

  她越發的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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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不見自己,求醫之事自然也無法說出口來。

  但這些並不是關鍵。

  關鍵是這一路的所見所聞讓她有些失望。

  阡陌縱橫,良田無數,土地都種滿了糧食,到處卻都是災民。

  本以為到了京城會好一些,結果到了京城卻更失望了。

  城門口都聚集了災民。

  這可是無數人心目中的上京啊。

  大明國的龍首啊!

  秦良玉是領兵之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如果再繼續下去,一旦有敵來犯,這樣的情況下軍隊是不會有戰力的。

  民為兵之源,兵無民不堅。

  所有人都在貪。

  如果光是貪財就算了,只往自己懷裡撈錢,沒有去害人。

  這樣的官無論貪多少那都算是小貪。

  可這一路的官員卻還以清廉來標榜自己。

  這是既貪財又貪名。

  秦良玉太明白貪財又貪名的背後是什麼,那就是把無數人的性命往裡面填。

  一將功成萬骨枯。

  貪財又貪名的背後死的人比這還多。

  直到來到京城秦良玉才知道這些人竟然成了一個巨大的利益集團。

  東林學派。

  (ps:東林黨形成勢力是從萬曆三十二年開始的。)

  望著透過窗戶紙的光越來越亮,秦良玉從床上坐起。

  拉響了床頭上的一個細繩,在屋舍的隔壁響起了清脆的銅鈴聲。

  片刻之後門開了。

  一群女僕魚貫而入,有序的幫秦良玉洗漱穿戴。

  上穿鑲紅色紗打底內襯,織錦膝襴為藍色緞纏枝四季花……

  外套織金雲鸞紋交領袍,下裝為紅色暗花緞雲蟒馬面裙。

  她是婦人中最高貴的那一類人,她穿什麼自然要符合身份,她想隨意,可也由不得她隨意。

  「春水,宮裡有消息麼?」

  「回娘的話,宮裡依舊沒有消息。

  不過奴婢聽魏朝公公說陛下見了來自關外的女真使者,他們聊至雞鳴時分!」

  (ps:明朝奴僕會稱呼主人為「爹」「娘」, 《金瓶梅》等明清小說有所體現。‌)

  秦良玉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想了好一會兒才覺得釋然,女真人是來進貢的,是來給朝廷送錢的。

  而自己是來求人的,誰有用自然顯而易見。

  「收拾一下,後日咱們回川吧!」

  「是!」

  余令也起了個大早。

  昨日秦良玉的話余員外也聽到了。

  他抱著布匹,許以高價連夜找個裁縫,就給余令做了一身新衣裳。

  悶悶也被「盛裝」打扮,頭梳三小髻,外穿補子衣服。

  害怕玩起來出汗後容易著涼,余員外還給她加了一個馬甲。

  他對悶悶的穿著很滿意,對余令的卻很不滿意。

  余員外總想給余令的頭髮剪了,只留下腦殼上面的一點。

  搞一個所有大人都喜歡的總角髮型。

  可說什麼都行,動頭髮不行,余令就是不同意。

  不是余員外偏執,而是長發容易長虱子。

  余令當然也長過,他跟著小虎子用草木灰和泥敷在頭髮上。

  一直等到草木灰干自然掉落,自那以後就沒了。

  當然,這個過程是很痛苦的,頭上老是落灰,持續半個多月。

  在小肥他娘的幫助下,她給余令的馬尾給打散了,親自給余令盤發做了一個道髻,就連簪子都是借的。

  從廚娘頭上借的。

  這一番收拾下來,余令就徹底的不像是一個孩子了,更像是一個小大人了。

  廚娘望著余令的模樣兩眼放光。

  她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

  不是可憐人誰願意去別人家為奴為仆做服侍人的活呢?

  男人嗜賭成命,幻想著靠賭錢發家致富。

  兒子被她當家的給賣了,賣給了誰她也不知道。

  趁著快被自家男人賣掉的時候她跑了。

  這些年一直生活在余家。

  說她是廚娘,聽著顯老,實際上她還不到三十歲。

  她的兒子如果不被賣,應該也跟余令這麼大了。

  她一直都想要個兒子,毫無疑問,余令滿足了她對兒子的所有幻想。

  她覺得她的兒子就該是這樣。

  乾淨,懂事,還能念書識字。

  看到打扮過後的余令……

  她突然覺得自己被一種強烈的欲望給死死地控制著。

  她非常想衝過去擰一下余令的小臉,甚至想撲上去咬一口。

  擱在先前可以,如今她有點不敢。

  他看的出來老爺有多喜歡這個孩子。

  (ps:這不是病,在心理學上叫做「可愛侵略」,70%的人有,主要對象是幼崽,如吸貓人群!)

  打扮後的余令和悶悶就出門了。

  余員外是從軍伍上下來的。

  他這樣的人最佩服的就是軍伍上的人,很顯然,馬千乘和秦良玉也是他佩服的人。

  但秦良玉這樣的大人物不是他能見到的。

  他說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武官是軍中的裨將,最大的文官是五品官員。

  昨日見到的秦良玉刷新了紀錄,是他見過最大的誥命夫人。

  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見到比這個更大的官了。

  「孩子軍戶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子。

  軍戶的待遇非常差,現在更差,好多人都在逃,我聽說有的逃往了遼東.....」

  「我完親的時候已經不小了,我這算是幸運的。

  有的連媳婦都娶不上,等過了那個年紀,媒人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所以,好好讀書,如果明年的年景還如今年這般不景氣,咱們就回西安去,那裡有地....」

  這是余員外第一次跟余令講他的過往。

  余令也是頭一次知道自己的大伯竟然是從軍伍里退下來的。

  三個人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里朝著「十王府」出發。

  「十王府」,是明朝皇子就藩前集體居住的地方。

  景色好,乾淨,僕役眾多,檔次算是高檔休憩場所。

  (ps:訂正一下,明朝沒有賢良寺,這個由來是清朝開始的,現在沒了,王府井這個地方當初就是的。)

  十王府這地方也不是隨便一個回京官員就能住的地方。

  得看你是多大的官,如果是五品以下,就得自己找。

  因為裡面住著的是權貴,所以守衛很森嚴。

  余令等人就被攔住了,說破了嘴皮子兩個看大門的就是油鹽不進。

  余伯拿錢了,錢收了,依舊不讓進。

  「孩兒,走吧,人家秦將軍說不定就是客氣一下!」

  余令一聽大伯這麼說也覺得有理。

  那麼大的官,見自己這個屁都不是小孩,怎麼想都覺得有點夢幻。

  說不定還真的就是客氣一下。

  余令認命了,扭頭衝著護衛說:

  「不進了,把錢給我!」

  護衛不幹了,沒想到這小屁孩竟然要把錢要回去。

  到手的錢他們怎麼會還,說什麼都不願意還回去。

  余令也不怕他們,繼續伸手要錢。

  王秀才說了,這些人其實都不是官,連胥吏都算不上。

  他們其實就是執行徭役的百姓,免費給王朝服務的人員。

  用余令的理解就是——保安。

  夏收的時候徵收錢糧是里甲役的任務。

  里甲戶還要出人協助朝廷抓捕逃犯、逃兵。

  還要負責招待赴任的官員,供應他們吃穿用度。

  這個過程,朝廷是不用出一分錢的。

  除此之外還有給地方官員抬轎子的,看守各衙門大門的、看倉庫的、看大牢的等。

  但這些力役要做的事情。

  最累的就是驛傳役和民壯役。

  一個負責送信,一跑就是幾百里路,另一個就是民壯役,補充衛所兵力的不足。

  (ps:民壯役這個政策是土木堡之後出來的。)

  像修理河道、鋪路、修城牆這些就是雜役了。

  這些勞役是每個百姓身上都有,也可不干。

  不干就跟前不久的鋪路一樣。

  出錢就行。

  一個戶二兩銀子,那狗日的要了三兩,還搭了一匹布。

  一想到悶悶的錢少了一兩,余令覺得心肝都在疼。

  (ps:明朝的徭役分為里甲正役和雜役,其中雜役又可以分為均徭役、民壯役、驛傳役和其他一些隨時差遣的雜役,大一統王朝中,明朝的百姓負擔應該最重的。)

  因為知道這些,所以余令不怕他們。

  這些人就是來免費幹活的,說保安還抬了一手,就是一群臨時工而已。

  這邊的吵鬧引來了裡面的人。


  「受貴人之邀!」

  .......

  人走了,片刻之後出來一個女子,打量了余令一眼,笑道:

  「令哥是吧,娘剛才還跟我說了你,跟我走吧!」

  余令笑了,扭頭對著兩護衛直接道:

  「錢給我!」

  這一次,兩護衛一點都不猶豫,直接掏錢。

  以為碰到的是跟自己一樣打雜的,結果卻是官員的客人。

  這惹不起。

  「真是的,給你錢是想讓你通報一下,你拿了錢紋絲不動,哪有這般賺錢的道理,站著就把錢掙了?」

  走在前帶路的女子聞言腳步一頓,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只覺得這孩子說話怎麼老氣橫秋的像個教書的先生。

  進了十王府,余令的眼睛就沒有固定在一個地方。

  不能說太豪華,只能說每一個點都是美的恰到自然。

  一牆之隔的外面是爛泥路,這裡卻是韻味十足的青苔石板。

  余令只覺得這時候的自己才是來到了心裡想的那個大明。

  「令哥來了!」

  見是秦良玉主動跟自己說話,余令趕緊行禮,彎腰,作揖,連稱不敢。

  剛才帶餘令進來的那個女子忽然在身後輕聲道:

  「令哥,娘是四品誥命婦人,按禮你應該跪下行禮的!」

  余令愣住了,秦良玉看了余令一眼,笑道:

  「春水算了,小孩子不懂禮!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下跪禮。

  男兒的膝蓋真有黃金,軟了,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望著春水退去,秦良玉看著牽著妹妹的余令道:「吃了麼?」

  「沒吃!」

  秦良玉又笑了,扭頭對著身邊的人說:

  「去,讓那邊多準備一份,記著,清淡些的,每個孩子多加一個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