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小柿子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

  寂寥的歌唱聲被風帶走。

  在一聲「大花」的呼喚聲中,一條大黑狗猛地從枯草叢中鑽了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緊隨其後。

  破羊皮帽,髒兮兮的臉,和那拖在地上的羊皮襖。

  大花叫了,那就是草原來了客人了。

  有了客人就必然需要一個懂得多的小嚮導,這就是小柿子的存活的方式。

  「大花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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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柿子一邊快跑,一邊大聲的呼喚著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大花。

  一人一狗,朝著黃河邊猛衝而去。

  在小柿子的身後,一群的小孩子緊隨其後。

  小柿子跑的更快了。

  互市交易在不久之後就要開始了,只要慢了,落後了,自己接下來可能就要餓肚子了。

  「特內格愛馬了!」

  風中傳來罵人的話,不知道誰在罵。

  其他人聞聲也怒吼著重複這句話,打結的長髮被寒風崩的筆直,小柿子跑得更快了。

  她可不想被這群人追上。

  被這群喜歡抱著羊咩咩睡覺的人追上。

  此時此刻,余令等人已經踩著結實的冰渡過了黃河,這種新奇的體驗讓余令有點害怕,又有些興奮。

  萬一塌了咋辦呦!

  此刻隊伍的氣質大變。

  先前殺人的不適感已經從眾人心裡煙消雲散。

  其實大家對捶人,捅人,這樣的場面沒有多大的感觸,最大的感觸是看錦衣衛砍腦袋。

  老天爺,那場面才是最嚇人的。

  朱家人吐的膽汁都出來了,茹家的茹讓兩天都吃不下飯,吃啥吐啥。

  余令也不好受,倒是那個蘇懷瑾讓人刮目相看,正常吃喝,睡覺打呼嚕。

  用他的話來講,在錦衣衛他見過比這個更嚇人的。

  到了此時,所有人心裡的那個坎都過去了。

  余令望著白了頭的陰山,望著遠處那一群群的牛羊。

  望著那打著「晉」字的大明人在小溪邊駐紮著帳篷。

  變了,又好像一切都沒變。

  「當年秦始皇派蒙恬攜帶三十萬軍馬將匈奴趕出了河套,從漢中等地遷百姓三萬餘戶在這裡落地生根。」

  朱縣令披著羊皮毯子喃喃道:

  「魏晉南北朝更是群雄紛爭之地,直到大唐李靖攜帶蘇定方以三千人破數十萬,河套才再入中原。」

  不知道是風大,還是朱老爺子感人傷懷,他的嗓音變得哽咽起來。

  在一陣陣的寒風中,他說的話也斷斷續續。

  「宋時落入西夏,遼國之手,直到洪武爺派徐達才再度征服此地,並設立東勝衛,此後此地就歸於晉王。」

  「為什麼?」

  「因為晉王會養馬!」

  余令嘆了口氣,望著眼前一波又一波的商隊,望著一群又一群的騎兵呼嘯而過,望著遠處那移動的羊群。

  「可是如今又丟了!」

  「知道為什麼朝廷要丟掉它麼?」

  余令認真的點了點頭:

  「知道,曾公手札里說,朝中文武大臣認為大明不是漢唐,都城在北京。

  就算丟了河套胡馬也威脅不到京師,與其勞民傷財,不如丟棄掉,用這個錢修長城更好。」

  朱縣令望著茹讓道:

  「茹讓,你認為朝中大臣說的是對的麼?」

  茹讓認真的想了想,輕聲道:

  「能坐在那個位置的都是少有的聰明人,他們的想法和謀算在晚輩看來自然是正確的!」

  朱縣令笑了笑,他對茹讓的回答很滿意。

  這個回答雖然籠統,但卻和他心裡想的差不多,他扭頭望著余令道:

  「你認為呢?」

  余令笑了笑,直接道:

  「一寸山河一寸血,小子認為坐在那位置的人應該來這裡看看,看看這裡的馬,看看這裡的牧場!」

  「別繞了,直說!」

  「直說就是洪武爺都要拼命去拿下來的地方,什麼狗屁的勞民傷財。

  他們難道比洪武爺,比唐太宗,比漢武帝還有遠見麼?」

  朱縣令愣愣地望著余令。

  他知道余令的性子比較火爆,也想好了余令會回答什麼,也想好該怎麼反駁余令。

  但余令把洪武爺搬出來了……

  自己再說什麼都是錯的。

  朱縣令呆呆地望著遠處的賀蘭山,喃喃道:

  「孩子,朝廷做事要看天時地利人和,要考慮當下局勢,有時候,放棄未必是軟弱!」

  放棄未必是軟弱這話沒有問題。

  因為都放棄了,還有什麼資格去談軟弱得問題。

  老百姓都知道是我家的地我不能讓一點,更何況一個國家呢!

  這不是什么小東西,這是完完整整的一塊土地,一個每年可以產戰馬的牧場。

  「如今,在原本屬於自己的牧場裡花錢買馬,錢都讓胡人賺走了。

  這樣說來,這件事就是正確的咯?」

  「等將來去見了列祖列宗,你看洪武爺不拿鞭子抽死這群狗日的。

  丟了數百年的土地他拿回來了,子孫卻給丟了,還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好聽的藉口……」

  余令罵罵咧咧,朱家人恨余令恨得牙痒痒,余令這是站的說話不腰疼。

  他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去非議朝政。

  余令的嘴巴太毒,說話表面客氣,其實每一個字卻扎人心窩子。

  左一句話洪武爺,右一句洪武爺……

  想駁他的話都難。

  小柿子望著眼前長長的隊伍開心異常。

  這是上百人的大商隊,這樣的隊伍只要服侍的好,隨便給一點就夠自己吃一年的了。

  不像那些二十多號人的小商隊。

  他們人少,貨物少,最會精打細算,而且也最挑剔。

  搞的人累不說,最後得到的錢還少,根本不划算。

  就在說話的屁大會兒功夫,越來越多的孩子圍了過來。

  「這群孩子都是來討生活的,不要小看他們,他們和這片草甸上的每個頭人都能說得上話,要出貨找他們就很合適。」

  「你來過?」

  蘇懷瑾搖了搖頭:「我沒來過!

  但我家裡人曾經來過,我也是聽他們講的,目前看來他們沒說錯。」

  說話的這個空檔,朱縣令已經下馬了。

  這群吐著白氣的孩子站成了一排,大大的眼睛裡帶著期盼。

  一直望著這位管事模樣的漢人,希望自己被挑上。

  小柿子摟著自己的大花。

  她本來是第一個到的,但她此刻卻站在人後。

  主要原因就是她養的這隻大狗,無數次的經驗告訴它不准靠的太近,會讓人不喜歡。

  自己的狗是吃狼的,客人拉貨的牲口會害怕。

  有了狗就不能站在最前面。

  但也因為這隻大狗,很多客人會注意到她,並記住她。

  所以,好壞各有一半。

  余令也注意到站在人後的小柿子,準確的說來是那隻大狗,望著它甚至著急的伸著腦袋,余令伸手一指:

  「選他!」

  朱縣令踮著腳看了一眼,不解道:

  「為啥?」

  「一般來說,對狗好的人,對人也不會太壞!」

  茹讓聞言癟癟嘴,無情的反駁道:

  「胡人對他的羊兒好,對他的馬兒好,可就是對我們來說壞透了!」

  余令一愣,趕緊道:

  「你聽話只聽一半是吧,我說的是一般來說,還有,你這個對比不正確,應該這樣說……」

  茹讓見余令擺開了架勢,趕緊道:「我投降,我認輸!」

  「真沒骨氣!」

  茹讓不服道:

  「不是我沒骨氣,是我真的不想被說教了,你這一路說了我快八百回了,我感覺都成了你的敵人!」

  余令聞言咧嘴笑了笑:

  「多擔待啊,我這不是在練手麼,等將來我去了朝堂,別人跟我吵,我總得找個機會駁回去不是?」

  「所以你拿我練手?」

  「會不會說話,這叫做共同進步。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

  茹讓無奈地點了點頭。

  今日又學到了一個新詞叫做「共同進步」。

  我說你不是真的說你,而是在督促你,是在為你好!

  也叫吾日三省吾身。

  小柿子望著商隊的人朝著自己勾手。

  在身邊的怒罵聲中她揪著狗的後頸皮走到最前,右手撫胸,彎腰行禮。

  「尊貴的大明老爺,小柿子聽候你的吩咐!」

  這話一出口就讓眾人紛紛側目。

  在這塞外,一個小小的異族孩子,張口就是字正腔圓的鳳陽官話。

  小柿子直起腰,接著說道:

  「無論各位老爺們是買,還是賣,買什麼,賣什麼,需要什麼,只要說出來,小的就能找到人!」

  朱縣令聞言笑道:「得給你多少錢吧!」

  小柿子深吸一口氣:

  「老爺大方,手縫裡漏一點我就滿足了,鹽巴,布卷,鐵器,豆子,銅錢都是可以的,價格公道!」

  這話一出口余令就忍不住看向了朱縣令。

  他講了一路的銅錢和鐵器是不允許交易的東西,一來就被狠狠的打臉了。

  人家直接把這些擺在了台面。

  朱縣令知道余令在看著他,揉了揉鼻子道:

  「鐵器銅錢你也要,邊軍不管?」

  小柿子聞言笑了,他已經斷定這支商隊一定是一個新商隊,或者說是頭一次來河南地交易的商隊。

  管?

  邊軍怎麼會管?

  自打自己幹這行起,就沒聽說過被管過。

  從山西那邊來的商隊,鐵器一車車的賣,只要不大聲吆喝誰管,火器都有人賣呢。

  小柿子笑了笑,低聲道:

  「管啊,怎麼不管,可這裡這麼大,他們管不過來啊。

  老爺請放心,只要不當著他們的面,偷偷的也不算個什麼!」

  蘇懷瑾覺得朱縣令有點囉嗦了,直接扔下一小包鹽。

  「我們累了,需要休息,帶我們去休息,再把賣羊的頭人找幾個來,我們準備買幾隻羊解解饞,可以辦到吧!」

  惦著手裡的鹽袋子,小柿子大喜。

  貴人啊,這一群真的是貴人,這齣手真大方。

  「好嘞。」

  見小柿子要走,余令忽然悠悠道:「你的狗賣不賣?」

  小柿子抬起頭,不喜道:

  「不賣!」

  「哦,你問這個幹嘛?!」

  余令歪著腦袋道:「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要你管!」

  蘇懷瑾望著余令,不解道:「令哥喜歡這個調調?」

  ......

  大商隊進入了草原,吸引了無數人,賣羊的,賣牛的,還有賣草料的。

  一名僧人站在高處,望著忙碌的那群人。

  「聖僧,他們來了!」

  僧人放下佛珠,喃喃道:

  「死去的師兄弟們,東廠來了,錦衣衛來了,也該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