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戰

  城頭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臉上。

  二狗剛剛擦乾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不是高興,是恐懼。

  老兵的手又開始抖了。那個半大孩子攥著木棍,指節發白。

  五萬。

  剛才他們殺的,只是五千前鋒。

  現在,五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整整五萬北蠻韃子!

  戰陣更寬、更密、更恐怖!

  如一道洪流向城牆壓過來!

  他們下馬了,步戰,舉著盾牌和雲梯。

  黑壓壓的人頭,像一片移動的海洋,看不到邊際。

  大地在顫抖!是真的在顫抖!

  城磚在跳,碎石子從城牆縫隙里往下掉,像在下石子雨。

  城頭上,沒有人說話。

  那種恐懼,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恐懼是害怕未知,現在的恐懼是看見了絕望。

  五萬對三千……

  碧酥靠在柱子上,腿軟得站不住。

  她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潮,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但她扭頭看了一眼城門口。

  蕭烈剛剛從城外回來,渾身是血。

  他的金甲上掛著剛才戰鬥留下的血痕,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但他的臉色沒有變,眼神沒有變。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然後大步走上來。

  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的,鐵甲嘩啦作響。

  他走上城頭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

  碧酥忽然不那麼怕了。

  不只是碧酥,二狗也看了蕭烈一眼,老兵也看了蕭烈一眼,老周頭也看了蕭烈一眼。

  城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金甲少年身上。

  他十六歲。

  他昨天才到蒼梧城。

  他用五百具屍體和一塊石碑嚇退了五萬大軍。

  他用一夜時間布下了冰錐陣。

  他帶著五百人正面擊潰了五千騎兵。

  他還沒有輸過。

  也許……也許這一次,也不會輸?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對面的敵人比剛才多了十倍,明明城頭上的兵力連防守都不夠,可所有人心裡,竟然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蕭烈走到城頭最高處,站在那面大楚軍旗下。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長矛。

  「弓弩手準備。」

  聲音不大,卻穩得像釘子釘進木頭。

  「展開護牆!」

  百姓們把早就準備好的門板豎起來,搭在垛口上,形成一道斜面護牆。

  那些門板,是昨夜各家各戶拆下來的。

  囚犯們也站到了城頭。

  他們穿著囚服,腳上還有被鐐銬磨出的血痕,但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把刀。

  一個滿臉橫肉的死刑犯站在最前面,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終於放出來的野獸。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緊了刀柄。

  「老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北蠻步兵越來越近。

  盾牌如牆,雲梯如林。

  他們的腳步聲比剛才的騎兵衝鋒還要恐怖,每一步都踩在心臟跳動的節拍上。

  咚咚……

  咚咚……

  咚咚!

  是敲在蒼梧城頭的戰鼓!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放箭!」

  箭雨傾瀉!

  北蠻兵成片倒下,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雲梯搭上了城牆,一個、兩個、十個!

  突然!

  蠻兵的弓箭手開始壓制射擊。

  箭矢像蝗蟲一樣飛向城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護牆!」

  門板豎了起來!

  箭矢打在門板上,發出密集的「篤篤篤」聲,像暴雨砸在屋檐上。

  門板在顫抖,但沒有倒。

  門板後面的人也在顫抖,但沒有退。

  一個蠻兵爬上了雲梯,腦袋剛露出垛口,就被那個死刑犯一刀砍掉了半個腦袋。

  鮮血噴了一牆,死刑犯抹了一把臉,咧嘴笑了,笑得很猙獰。

  又一個蠻兵爬上來了。

  這一次是兩個。老兵一矛捅穿了一個,另一個撲上來,一刀砍在老兵的肩上。

  老兵悶哼一聲,沒有倒,反而死死抱住那個蠻兵,把他從城頭上推了下去。

  兩個人在空中翻滾,一起摔在地上,骨裂的聲音城頭都聽得見。

  老兵沒有回來。

  二狗看見了。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端起長矛,對準下一個爬上來的蠻兵,一矛刺穿了對方的喉嚨。

  他的手還在抖,但這一矛,夠狠!

  那個半大孩子抱著滾木,朝一架雲梯上砸下去。

  滾木砸中了三個蠻兵,三個人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砸倒了下面的人。

  孩子笑了,笑得很傻,然後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胳膊,他疼得跪在地上,但沒有哭,咬著牙把箭頭拔出來,繼續搬滾木。

  老周頭沒有上城頭正面。

  他守在城門口,帶著他的徒弟們,負責給城頭送箭、送滾木。

  他跑得比年輕人還快,一趟一趟,扛著箭筒往城頭上沖,嘴裡不停地罵。

  「小兔崽子們快給老子搬!王爺在前面拼命,你們在後面磨蹭什麼!」

  城頭上,每一個人都在拼命。

  沒有人逃跑。

  因為蕭烈就站在城頭最高處。

  他的金甲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傷,右腿被箭擦破了皮,肩膀被石頭砸了一下,腫得老高。

  但他沒有退下城頭,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在蒼梧城最高的地方。

  他站在那兒,如一面旗。

  旗不倒,人不退!

  戰鬥從清晨打到正午,從正午打到黃昏。

  北蠻大軍發動了六次進攻,全部被打退。

  城牆下,屍體堆成了小山。

  有蠻兵的,也有守軍的。

  血水滲進雪地里,把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死亡的味道。

  蕭烈靠在垛口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金甲裂了好幾道口子,甲片歪歪斜斜。碧酥哭著給他包紮傷口,他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靠在那兒,像一尊快要散架的雕像。

  但他在笑。

  不是那種雲淡風輕的笑,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的、卻發自內心的笑。

  守住了。

  又守住了。

  城頭上,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是血,臉上卻帶著笑。

  二狗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長矛,傻笑。

  那個死刑犯靠在垛口上,渾身是傷,但嘴裡叼著一塊從蠻兵身上搜出來的肉乾,嚼得津津有味。

  那個半大孩子胳膊上纏著破布條,血已經止住了。

  他用沒受傷的手舉起木棍,朝著城外的北蠻大營咆哮。

  「來啊!再來啊!老子不怕你們!」

  城頭上爆發出一陣虛弱的笑聲。

  老周頭坐在城門口的台階上,靠著牆,大口喘氣。

  他的腿在發抖,肩膀在發抖,整個人像散了架,但他的眼睛在發光,亮得嚇人。

  蕭烈掙扎著站起來,扶著垛口,看向城外。

  北蠻大營里燈火通明,但安靜得可怕。

  他知道,今天的戰鬥只是開胃菜。

  明天……

  後天……

  大後天……

  北蠻還會來!

  直到有一方死光!

  但至少今天,他們贏了。

  他正想下令開城門去搶馬……

  嗚嗚嗚……

  號角聲再次響起。

  是從北蠻大營里傳來的。

  那聲音低沉、悠長,穿透了傍晚夕陽,傳遍了整個草原。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狼群在互相呼喚。

  蕭烈的瞳孔驟然收縮。

  碧酥不明所以。

  「王爺,北蠻韃子這是在幹嘛?」

  沈崇遠的臉色比紙還白。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這是……北蠻各部落的召集號角。」

  他聲音發顫。

  「北蠻部落首領在召集所有在北疆劫掠的零散兵力……」

  城頭上,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他們的笑容凝固了。

  二狗手裡的長矛掉在了地上。

  死刑犯嘴裡的肉乾掉在了胸口。

  那個半大孩子舉著木棍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們都懂。

  今天攻城的,只是北蠻的部分兵力。

  而那些散落在北疆各州燒殺搶掠的小股騎兵……

  那些在幽州、雲州、朔州、代州屠村滅寨的群狼還沒有趕來……

  這一聲號角,會把它們全部召集過來!

  到時候,北蠻的兵力,會從五萬變成八萬、十萬,甚至更多。

  而蒼梧城的守軍,連傷兵都算上,已經不足兩千。

  碧酥的眼眶紅了。

  「王爺……」

  她聲音哽咽。

  「我們……還能守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