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誘餌

  蕭瑜還在昏迷。

  醫者束手無策,蕭烈的心越來越沉。

  姜憫走到床榻邊,看了看蕭瑜的臉色,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忽然開口。

  「本宮在景國醫書上見過一種金針刺穴之法,可讓心崩之症的患者醒轉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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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烈猛地站起來。

  「當真?」

  「當真。但此法極險,稍有不慎,便會加速死亡。」

  「不必多言,施針!」

  姜憫從袖中取出一套金針,在蕭瑜頭頂、胸口、手腕各刺數針。

  動作輕柔而精準,像在繡花。

  片刻後,蕭瑜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蕭……烈……」

  他的聲音細若蚊吟。

  蕭烈湊過去,握住他的手。

  「兄長!這是何苦?」

  「孤知道你不想做棋子,孤可保你一世安定!」

  蕭瑜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沒用的……那是我的父皇……只能一死……以報養育之恩……」

  蕭烈感覺有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皇位,當真會泯滅人性嗎?

  若真是楚帝的謀劃,難道他就沒想過,蕭瑜一旦下毒成功,根本不可能或者逃出北疆!

  輕嘆一聲,蕭烈擠出一個笑臉。

  「兄長……還有什麼要交代?」

  蕭瑜喘了幾口氣,聲音斷斷續續。

  「來生……不願生在……皇家……妻兒……拜託你……」

  蕭烈握緊了他的手。

  「放心。」

  「嫂嫂孤會好生善待,侄兒……孤會讓他開開心心的過完一生。」

  「他們都會很自由。」

  蕭瑜的眼角流下一滴淚。

  「謝……謝……」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手從蕭烈的手中滑落。

  當夜子時,蕭瑜卒。

  與此同時,京城。御書房。

  楚帝蕭牧坐在龍椅上,眉頭皺成了「川」字。

  派出去的暗探沒有回來,表明計劃出了紕漏。

  他沒有發怒,甚至沒有摔杯子,只是平靜地復盤。

  「能有這般手段,只能是掌管採風司的憫月公主了。」

  「選夫婿選到蕭烈頭上,無非就是想亂我大楚!」

  楚帝輕聲呢喃著,手上已經寫好了三道密旨。

  第一道,下給兵部——命令臨近北疆的所有州府軍隊進入戰備狀態,隨時待命。

  第二道,下給江南各大糧倉——將儲糧緊急調運至沿運河各大漕運倉庫,一旦開戰,立刻北上。

  第三道,下給暗衛首領——全體出動,不惜一切代價潛入北疆……殺人!

  燭火跳動了一下,楚帝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滅不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良久,他輕聲說了一句。

  「皇兄,你的兒子,比你有出息。」

  「可惜……他不該活。」

  窗外,夜風呼嘯,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

  驛館內,姜憫剛一進門,張權就忍不住拍手叫好。

  「妙啊!公主神機妙算!」

  「那楚帝蕭牧,簡直就是千古第一昏君!弒兄篡位不說,如今連自己的親兒子都逼死了!」

  「這下,蕭烈再無退路,只能與我們景國結盟了!」

  姜憫沒有接話,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張權跟過來,興致勃勃。

  「公主,那採風司能找到當年的親衛嗎?有幾成把握?」

  姜憫端著茶杯,眉頭微蹙,搖了搖頭。

  「本宮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事?」

  「蕭烈既然根本不信本宮的一面之詞,又怎會讓本宮去找一個失蹤近八年的親衛呢?」

  她放下茶杯。

  「就算是本宮真找到了,他就不怕本宮提前對那名親衛威逼利誘,讓他說出對本宮有利的話?」

  張權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公主多慮了。」

  「微臣觀那蕭烈雖有些謀略,但仍舊是個無甚城府的少年。」

  「以他的軍陣之才,加上我大景的傾力相助,可謂九五之位近在咫尺,可他卻還在優柔寡斷,執著於親情。」

  「以微臣之見,蕭烈怕是昏了頭了。」

  姜憫笑著抿了口茶。

  「能以一人之力憑殘兵威壓草原的人,怎會如此?」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也罷。」

  「將採風司的人全撒出去,全力尋找那名親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張權拱手。

  「屬下這就去安排。」

  門關上後,姜憫一個人坐在燈下,手裡捏著那封從楚帝暗探身上搜來的密信。

  燭火跳了跳,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蕭烈在堂中說的那句話——「他是我哥。」

  那種語氣,裝不出來。

  姜憫把密信折好,放入袖中,輕聲自語。

  「蕭烈,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沒有人回答她。

  …………

  蕭瑜的遺體被安放在府衙後堂,白布覆身,燭火長明。

  蕭烈安排好一切,獨自走出後堂。

  夜風很涼,吹得他鬢角微亂。

  他走到廚房門口,聽到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還有碧酥小聲的咒罵。

  「該死……該死……都該死……」

  碧酥蹲在灶台前,往爐膛里添柴,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

  蕭烈站走進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熬了,孤今晚喝得不多,用不著醒酒湯。」

  」夜深了,快去休息。」

  碧酥扭過頭,看到是蕭烈,眼淚又涌了出來。

  「王爺……先帝多好的人啊……楚帝居然連自己親哥哥都下得去手!」

  「如今連大皇子也……奴剛剛開始不討厭他了。」

  「等那位憫月公主找到當初那名親衛,證據確鑿,一定讓楚帝遺臭萬年!」

  蕭烈沒有接話。

  他彎腰從碧酥手裡接過燒火棍,捅了捅爐膛里的柴火。

  「孤現在還不敢確定,這一切真的是孤那位皇叔所為。」

  「畢竟,如今大楚邊關無患,北疆的技術孤也讓皇兄傳了回去,只需三五年,國力必然暴漲。」

  「這時候,景國若能挑起我大楚內亂,使些手段也說得過去。」

  碧酥揉了揉眼睛。

  「殿下莫急,聽說採風司的暗探獨步天下,一定能找到那名親衛,查明真相的!」

  蕭烈扭頭,看著碧酥一臉認真的小表情,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

  「其實,無論採風司找不找得到那名親衛,都不重要。」

  碧酥一愣。

  「王爺,您說什麼?」

  蕭烈把燒火棍放在一邊。

  「只要接下來姜憫在北疆遇刺,楚國大軍兵臨城下,就已經足夠證明……一切都是楚帝所為。」

  碧酥的小腦袋瓜子轉了好半天,才理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她瞪大了眼睛。

  「殿下,那您為何還要讓那位公主去找人呢?楚帝為何又要刺殺公主呢?」

  蕭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如果這一切是景國所為,那楚帝現在要做的就是大事化下,小事化了。」

  「因為他手裡的技術還沒有大規模地展開,此時於孤兵戎相見,必然兩敗俱傷!」

  「但這一切如果真是楚帝所為,他的暗衛沒有回去復命,他必然警覺。」

  「若事情敗露,他最怕的就是憫月公主將他所有的罪行公之於眾,導致自身陷於不義。」

  」所以,他一定會讓憫月公主徹底閉嘴。」

  「到時候,再把髒水潑在本王頭上,說是本王為了掩蓋罪行殺了景國公主,挑起本王與景國的矛盾。」

  他頓了頓。

  「本王這時候讓姜憫把全部人手都撒出去找一個消失了八年的親衛,就是要幫楚帝調開她身邊採風司的人。」

  「人手少了,楚帝的暗衛才好下手。」

  碧酥捂住了嘴,驚呼道。

  「王爺,您這是要拿憫月公主當誘餌?」

  蕭烈點了點頭。

  「這樣,不僅能驗證楚帝是不是這一切的主謀,還能讓姜憫把矛頭指向楚帝。」

  「到時候,讓楚帝和景國去掰扯,咱們北疆就能靜觀其變。」

  碧酥越想越心驚。

  「可是王爺,萬一公主真的被殺了……」

  「所以,唯一的難點,就是不能讓姜憫死在北疆。」

  蕭烈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她姜憫敢來北疆挑起戰火,總不至於撐不到孤去救她吧?」

  接下來的兩天,北疆表面風平浪靜。

  蕭烈以皇子之禮為蕭瑜設靈,北疆五州的大小官員、軍中將領、各屯代表,紛紛前來弔唁。

  姜憫也來上了香。

  她站在靈前,看著蕭瑜的靈位,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轉身,看著站在一旁的蕭烈。

  「殿下節哀。」

  蕭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姜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殿下,本宮的採風司已經全部撒出去了。」

  「只是……那名親衛失蹤多年,生死未卜。」

  「殿下有沒有想過,若是找不到怎麼辦?」

  蕭烈看著她,目光平靜。

  「找得到。」

  姜憫一怔。

  「殿下為何如此篤定?」

  蕭烈沒有回答,轉身走出了靈堂。

  姜憫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層霧,怎麼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