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基和楊威走後,周巡臉上的笑意像一張被撕下來的畫皮般瞬間褪去。
他靠在榻上,看著帳頂,沉默了很久。
鐵牧雲把刀收了回去,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你真要我走?」
周巡沒有看她。
「真的。」
鐵牧雲把刀橫在膝上。
「行,那姑奶奶要砍人,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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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和一絲別樣的寵溺。
「你這刀砍下去,剛好給了燕蜀兩國發兵的藉口。」
鐵牧雲把刀往地上一插。
「那就一起死。」
周巡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還沒到那一步。」
他坐直身子,把枕邊的紙筆拿過來,鋪在膝上,提筆蘸墨。
「我手裡已經沒有籌碼了。」
「技術給過了,他們現在有景國撐著,不會被一張圖紙吊住。」
「兵,我們打不過燕蜀聯合,地,王爺不可能割。」
他把自己目前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幫我。」
鐵牧雲看著他。
「誰?」
周巡重新提筆,在紙上寫下了收信人的名字。
「王妃!」
他寫得很快,字跡比平時潦草。
「我需要一份名單。」
「景國採風司在燕國和蜀國安插的暗樁名單。」
「景國能給他們技術,但景國也一定在他們國內埋了釘子。」
「只要姜憫能告訴我那些人是誰,我就可以用這份名單把燕蜀的朝堂攪成一鍋粥。」
鐵牧雲看著他寫完了信,封好蠟,問了一句。
「那畢竟是王妃的舊部,這麼做……會不會太不仗義了?」
周巡把信遞給她。
「放心,王妃聰明絕頂,我這麼寫也是怕燕基和楊威把信截了去。」
「我若是掌管過採風司,根本不需要給真名單,現編一個都行!」
鐵牧雲接過信,起身出了帳篷。
信鴿從徐州大營飛起的那一刻,周巡站在帳門口望著那隻灰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北方的天際線中,然後轉身回到了榻上。
他知道,接下來只能等,等那隻鴿子帶著答案飛回來。
京都那邊,信鴿落在姜憫窗台時是一個深夜,她披衣起身,解下竹筒,展開信紙看了一遍,然後坐在燈下沉默了一會兒。
她心裡很清楚周巡要這份名單做什麼。
他要用它去換時間,把燕蜀兩國的注意力從戰場前線引到他們自家的朝堂上。
而她這些年掌控採風司所得到的情報,足矣讓燕國和蜀國的朝堂亂上好幾輪。
她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
第一頁是真實的。
那些被她收買過的官員,那些收過採風司銀子的人,那些在燕國和蜀國朝堂上替景國說過話的人,名單上標註著他們各自的官職和弱點。
第二頁也是真實的。
那些被採風司滲透的衙門和機構,那些已經被策反卻還沒有暴露的暗樁。
第三頁。
她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寫第三份名單,這一份是假的。
她把燕國和蜀國朝堂上那些最難纏的硬骨頭、那些主張對楚國用兵的少壯派、那些對楚國最不友好的官員寫進了第三頁。
三份名單寫完,她又從頭看了一遍,沒有一個是原本採風司的下屬,全是燕國和蜀國自己的人。
真的那部分足夠硬,經得起查驗,假的那部分也足夠真,經得起推敲。
她把信紙折好,用蠟封上,交給候在門外的親衛,然後坐回燈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這份名單一旦被送出去,燕國和蜀國的朝堂就會亂上一陣子。
信鴿飛到徐州大營時,已經是第九天傍晚。
周巡正在榻上看一本書,放下書拆開竹筒,展開信紙,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他看完之後把信折好收進袖中,然後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看了一眼燕蜀聯軍大營的方向。
「去告訴燕基和楊威,明天一早,在下跟他們談。」
第二天清晨,周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腿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走路時仍有些慢但沒有瘸。
他走進燕蜀聯軍的議事大帳時,燕基和楊威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燕基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那捲國書,楊威坐在旁邊端著茶杯。
帳中兩側的軍士依然按著刀柄,但比上次周巡來的時候少了幾分兇悍。
周巡走到席前站定,沒有坐下。
「兩位,在下來之前已經想清楚了。」
「那份國書,楚國簽不了。」
燕基的臉沉了一下。
「楚使,你真當我大燕不敢再起刀兵嗎?」
楊威也冷哼道。
周巡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從袖中取出兩份紙卷,放在桌上。
「兩位稍安勿躁。」
「在下來之前,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可能是二位需要的。」
他抽出部分的名單,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二位看完再做決定也不遲。」
燕基和楊威對視一眼,燕基伸手拿起一份展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縮。
楊威也拿起了另一份,他的反應幾乎一樣,先是驚愕,然後是凝重!
兩人各自看完自己手中的那份名單,燕基放下紙。
「這份名單……從哪來的?」
周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別忘了,我北疆王妃,曾執掌景國採風司十二年!」
「這些名字,兩位應該都認識。」
「這些人在燕國和蜀國的朝堂上,有的替景國說過話,有的拿過景國的銀子,有的在關鍵時候替景國擋住過麻煩。」
「景國現在願意幫你們對付楚國,可不代表,景國不會在你們背後扎了釘子。」
「這份名單上的名字,只是其中一部分。」
燕基沒有立刻接話。
楊威把那份名單折好放進袖中。
「這份名單,本王需要送回國核實。」
周巡點了點頭。
「不急,在下等得起。」
「但在下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二位在核實期間,兩國軍隊不要輕舉妄動。」
「畢竟,如果在下拿出來的名單是真的,輕易動兵,反而會讓國內空虛。」
燕基和楊威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燕基站起來。
「請楚使先回帳歇息,待本王核查清楚,再行議和。」
周巡拱手退出了大帳,走出帳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長舒了一口氣。
鐵牧雲等在帳外,看到他的臉色走過來,低聲問。
「成了?」
周巡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估計能拖一段時間吧,若是還不夠,我是真沒辦法了。」
兩人並肩走回帳篷,身後那片暮色正在緩緩鋪開,像一層正在等待被翻動的書頁,頁腳剛剛被風吹起了一角。
燕蜀兩國的朝堂在這份名單被送回去之後確實亂了一陣子。
有人被下獄,有人被撤職,有人連夜上書自辯,有人開始互相攀咬。
那份名單上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向四周盪開一圈圈漣漪,越擴越大。
主戰派在清洗中倒了幾個關鍵人物,剩下的開始動搖;
主和派趁勢而起,開始在朝堂上發聲。
原本一致對外的聲音變成了一片爭吵和試探。
而在這片爭吵聲中,和談的事又被擱置了半個月。
燕基和楊威連續幾天沒有出現在議事大帳里,各自把時間花在了核實名單和安撫朝堂上。
周巡每天在自己帳篷里看書,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等待的節奏。
鐵牧雲有一次問他。
「你就不怕他們查完名單之後發現裡面有假的?」
周巡放下書。
「估計他們現在自己都分不出誰真誰假了。」
「就算暴露了也無妨,不過是為王爺拖時間罷了。」
而此時的蕭烈,正站在虎嘯江畔,看著對岸那一片他花了大半個月都沒能啃下來的軍寨,咬牙切齒。
遠處炮聲還在響,但聲音比半個月前稀疏了許多。
炮彈快沒了,時間也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