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覺悟

  第107章 覺悟

  晨光尚未穿透整個小鎮,營地東側的空地上還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色調。

  塞巴斯站在空地中央,雙手負在身後,黑色燕尾服的肩頭沾著細密的露水,在稀薄的晨光中泛著微弱的濕氣。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一夜。

  腳步聲從營地那邊傳來,略微有些急促。

  塔其·米幾乎是跑著過來的,他在塞巴斯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塞巴斯大人!抱歉,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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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彎下腰道歉,聲音里滿是懊惱。

  塞巴斯轉過身,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

  「不。按照約定的時間,是我來早了。」

  塞巴斯很自然地將問題歸咎到自己身上。

  塔其·米直起身,眼睛裡還帶著一絲沒有完全褪去的自責。

  塞巴斯的視線落在他腰間那柄劍上。

  「那是你的劍嗎?」

  「啊,是、是的。」

  塔其·米連忙解下腰間的佩劍,雙手捧著遞上前去。

  塞巴斯接過劍,手指在劍身上輕輕划過,目光銳利地掃過劍刃的每一寸。

  「這是備用武器吧。」

  「您怎麼知道的?」

  塔其·米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

  塞巴斯將劍身翻轉,指向劍刃上一處細微的磨損痕跡。

  「果然沒錯,你看,這裡有凹痕喔。若是主武器,想必你會保養得比這把用心得多。」他抬起眼帘,直視著少年。

  塞巴斯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將面前的少年自動帶入了他創造者的性格。

  塔其·米微微低下頭,被長者一眼看穿的感覺讓他有些無地自容。

  「————是。主劍是盧恩大人所贈,所以————」

  塔其·米沒有把話說完,但塞巴斯已經聽懂了,不忍心在訓練中損壞主武器嘛。

  對戰士而言,武器是反映人品的明鏡,他對少年的欣賞更甚。

  「盧恩閣下,」塞巴斯緩緩開口,「他是你很在意的人嗎?」

  塞巴斯的話輕飄飄地落下。

  塔其·米卻像是被這個問題帶回了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是的。」

  回過神來的塔其·米的聲音格外堅定。

  「我小時候,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孤兒,每天都在王都的街頭流浪,撿別人丟掉的食物,睡在巷子裡最髒最暗的角落裡。」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一個翻過了最黑暗那一頁的人,在回望時已經看不清那些字跡。

  「那時候的我,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也不在乎。就算哪天死在路邊,大概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吧。」

  他頓了頓。

  「直到盧恩大人收留了我。」

  少年的聲音里染上了溫度,就像冬日壁爐里那種融融的暖意,一點一點滲透進輪廓里。

  「盧恩大人給了我住的地方,給了我吃的,給了我能穿的衣服。不只如此,他還讓我去學堂讀書,讓我學劍,讓我知道這世上除了活下去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塔其·米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正對著塞巴斯的目光。

  「我見過王都的黑暗,那些貴族們,他們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弱者在他們眼裡是玩具,是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但我也見識過艾因多拉領的光明。在那裡,孩子們能吃飽飯,能在學堂里讀書。老人能得到照顧,病人能得到醫治。盧恩大人說,每個人都有資格像人一樣活著。」

  少年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我人生的目標,就是幫助更多像我一樣弱小無助的人,讓他們也能見識到真正的光明。」

  塔其·米將右手握拳,捶在左胸口上。

  「為了正義。」

  他說得很輕,卻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分量。

  塞巴斯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良久,然後才開口說道。

  「聽到你剛才的回答,我已經決定好要怎麼鍛鍊你了。」

  「不過恕我直言,」塞巴斯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層鄭重,「我看你並沒有什麼才能。若是真的要帶你練武,必須花上相當長的時間。」

  塔其·米的身體微微一僵,他知道塞巴斯說的是實話。他自己也清楚,論天賦,他遠遠比不上那些天才。

  他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是靠汗水和時間一點一點堆砌起來的。

  「如果你想做一種短時間內就有成效的鍛鍊,」塞巴斯的聲音很緩慢,隱隱帶著些許掙扎,「條件————相當嚴苛喔。」

  塔其·米的喉嚨響了一聲。

  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因為塞巴斯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那些溫和的色彩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得幾乎能割傷人的鋒芒。

  就像是一把沒有實體的劍,就那麼懸在塔其·米的頭頂,讓他感受到了超出言語範疇的壓迫。

  「我就明說了,也許會喪命。」

  塞巴斯的語氣裡帶著下定決心的果決。

  他不是在開玩笑。

  塔其·米的直覺在瘋狂地告訴他這一點,他的後背起了一陣冷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開始滲出汗。

  他不怕死。

  塔其·米早已為自己選擇的道路做好了獻出生命的準備。那是他為正義付出的代價,他心甘情願。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不是戰場,面對的也不是敵人。而他卻必須做出選擇,是否要為了變強而主動將自己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吞下一口唾液,塔其·米猶豫了。

  他不是膽小鬼。不,也許他其實很膽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起淡淡的金色。

  塞巴斯沒有催促,他在等這個少年自己給出答案。

  「會不會喪命,要看你的覺悟。」

  塞巴斯直直地注視著塔其·米,輕聲補充道。

  「如果你對堅守正義的覺悟足夠的話,」他說,「我想應該不要緊。」

  塔其·米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看了眼遠方的龍王國國民,腦海中浮現出他們最終獲救時的模樣。

  「我已有覺悟了。」

  他的眼睛裡只有毫無保留的堅定。

  「拜託您了,塞巴斯大人。」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緩緩漫過來,將營地東側的空地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塞巴斯站在塔其·米麵前,看著面前這個少年因為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覺悟而繃緊的身體。

  少年的雙手握著劍,劍尖還在微微顫抖,但他那雙蔚藍色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願意為了正義付出一切的信念。

  塞巴斯的內心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

  他知道,如果真的是那位大人的轉世,一定也會有這樣毫無保留的覺悟。

  這個少年太像了,不只是名字和言行,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對正義的堅守都一樣0

  他真的是塔其·米大人的轉世嗎?

  塞巴斯的理智告訴他,這樣的概率微乎其微。

  靈魂轉世不過是這個世界的一種傳說,他不抱太大的希望。

  但安茲大人也在關注此事,這是否說明這件事確實有可能。

  少年握緊劍柄,擺出了防禦的姿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沙啞。

  「塞巴斯大人,我準備好了。」

  塞巴斯抬起右拳,慢慢握緊。

  拳頭舉到眼前,手指一根一根收攏,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眼睛深處卻有太多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他猶豫了。

  塞巴斯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萬一這個少年真的是塔其·米大人的轉世————

  塞巴斯的心底里浮起一個念頭,萬一這個少年的身體承受不住他的殺意,這個承載著塔其·米大人靈魂的器皿就此破碎————

  不,不會的。

  塞巴斯在心底里堅定了決心。

  他相信,如果真的是塔其·米大人的轉世,一定能夠挺過這一關。

  而如果出了意外————

  塞巴斯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會向安茲大人請求使用復活魔法。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這個少年真正死去。


  塞巴斯的聲音低沉。

  「請受死吧。」

  殺意,如同實質的浪潮,從塞巴斯的身體中洶湧而出。

  這是納薩力克最強肉搏戰力毫無保留釋放的壓迫感,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連清晨的微風都被這股殺意逼退。

  塔其·米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被巨獸盯上的刻入骨髓的恐懼。

  就像孤身一人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而面前是撲面而來的毀滅之力。

  他想逃跑。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催促他逃跑,心跳聲在耳膜上擂鼓般轟響,血液在血管里瘋狂奔涌。

  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劍尖瘋了似的亂晃,喉嚨里泛起一種說不出的苦味,像是有實質的恐懼從胃袋裡翻湧上來。

  不能逃。

  塔其·米咬緊牙關,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他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為了正義」。

  如果在這裡退縮了,他還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是正義的夥伴?

  塞巴斯的拳頭,如拉到全滿的箭矢般飛出。

  「嗡」

  拳頭撕裂空氣,帶起的風讓周圍的枯草伏倒在地。

  那一擊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在塔其·米的視野中,那隻拳頭正在無限放大,像是占據了整個世界。

  ——這是即死。

  塔其·米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死亡的預感此刻完整地支配了他的意識。

  即便舉劍抵擋,這把劍也會連同他的身體一起被擊碎。

  全身已無法動彈,在過度緊張的狀態下,身體變得僵硬。

  沒有辦法逃離眼前的死亡。

  塔其·米認清了這一點。

  一股強烈的憤怒從心底涌了上來。

  是對他自己的憤怒。

  開什麼玩笑。

  如果因為自己的恐懼而死在這裡,怎麼對得起盧恩大人的期望,怎麼對得起自己心中堅守的正義。

  他想活著。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他也絕對不要因為懦弱死在這裡。

  恐懼的鎖鏈被這爆發的情感擊得粉碎。

  身體可以動了。

  本來只想閉起來的雙眼艱難地睜開,試圖以肉眼捕捉那超高速逼近的鐵拳。

  全身感官達到極限敏銳,連空氣中最細微的振動都能感覺出來。

  在極度壓縮的時間之內,塔其·米發現自己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但他沒有放棄。他拼命扭轉身子,將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閃避這一擊上。

  轟—

  拳風掠過塔其·米的臉頰。

  幾根燦金色的髮絲被風壓拔斷,在空中飄散,拳力擦過他耳側,帶起一陣嗡鳴。

  身後的地面上,拳風型出了一道淺溝,草屑紛飛。

  塔其·米大口喘著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整個肺撐滿。

  塔其·米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盛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懼。

  他確認了,他活了下來。

  塞巴斯站在原地,右拳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接著他緩緩收回拳頭。

  作為出拳的人,他眼底的慶幸卻比少年還要強烈。

  「————恭喜你。」塞巴斯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絲顫抖,「克服死亡恐懼,有何感想?

  「」

  塔其·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站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跟蹌了一步,單膝跪在地上。手中那把劍拄著地面,支撐著他不至於完全倒下。

  「——呼,我體會到了————」他抬起頭,「————真正的危險。」

  「恐懼能夠刺激生存本能。」塞巴斯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幸好你沒有休克而死。有時候會有這種狀況的,就是因為確定自己必死無疑,而放棄維持生命現象。」

  塔其·米重重地點頭,他的呼吸仍然急促,臉上還掛著冷汗,但那雙眼睛裡的亢奮預示著他的收穫不小。

  塞巴斯靜靜地看著他。

  猶豫許久後,塞巴斯終於決定問出那個心中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傳說那些強者辭世之後,他們的靈魂,會攜帶著【天生異能】作為禮物重新降臨世間。

  塞巴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緊張,甚至由於緊張,用上了敬語。

  「————塔其·米,您是否具有【天生異能】?」

  他的眼眸中閃爍著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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