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人的陣營里走出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灰色的對襟布衣,腳下是一雙普通的黑皮鞋。他沒有穿寬大的武士服,也沒有掛著那標誌性的狹長武士刀。
他的樣貌極普通,屬於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雙手戴著一副厚實的黑色皮手套,一直延伸到小臂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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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台階一步步走上擂台,沒有展現出任何驚人的氣勢。
「大師兄,看得出路數嗎?」郭飛盯著這人,開口問道。
陳武眯著眼睛端詳了片刻,搖搖頭:「看不出來,得動手了才知道。」
擂台上,那灰衣東瀛人站定,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語開口了:「黑龍會,渡邊平藏。」
精武會的陣營里,十幾個漢子正紅著眼眶看向台上。
一個瘦高個排眾而出。他穿著一身貼身的黑色短打,腰間扎著一條寬大的紅綢腰帶。這人身輕如燕,走到擂台邊緣,單手在齊腰高的木樁上一按,整個人騰空而起,在空中輕巧地翻了個跟頭,穩穩噹噹地落在擂台中央。
「是常風。」陳武一眼就認出了這人,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放鬆。
雷震一拍窗台,大聲叫好:「好!精武會派常風上場,這一場咱們輸不了了。」
林海有些好奇,轉頭看向雷震:「四師兄,這位常風師傅很厲害?」
「何止是厲害。」雷震摸著絡腮鬍子,眼中露出幾分欽佩,「常風練的是譚腿的變種,旋風腿法。這門功夫講究的是身形靈動,腿法如風。兩年前我和他搭過一次手。」
雷震伸出粗大的手指比劃了一下:「一炷香時間,我連他的衣角都沒沾到。那東瀛人看著平平無奇,對上常風這種機動性極強的高手,如果沒有特殊手段,怕是只有挨打的份。」
然而,雷震卻是看走了眼。
一開始,常風確實如他所說憑藉旋風腿的一套行雲流水的連環腿法占據了優勢。
幾分鐘時間裡,擂台上幾乎成了常風一個人的表演。他繞著渡邊平藏不斷遊走,忽前忽後,腿法連綿不絕。正蹬、側踹、旋風踢、連環掃腿。每一擊都帶著明勁高手的剛猛力道,踢在空氣中發出清晰的破空聲。
渡邊平藏被完全壓制,只能被動防守,不停地後退,很快就被逼到了擂台的一個角落。
鴻賓樓上,雷震興奮地一揮拳頭:「對!就是這樣,別停下,別給他喘息的機會,把他轟下台去。」
常雲卻皺起了眉頭,「老四,別高興得太早。你仔細看那個東瀛人的下盤。」
林海看過去,也發現了不對勁。
常風的攻勢看似兇猛,把渡邊平藏逼得毫無還手之力,但渡邊平藏的步伐始終沒有亂。他雖然在退,但每次後退的距離都不大,雙腳始終牢牢抓地,沒有露出任何踉蹌的敗象。
最關鍵的是,他一招都沒有出過。
擂台上,常風顯然也察覺到了對方的遊刃有餘。久攻不下,常風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腰腹驟然發力,雙腳交替踩踏地面,身形突然拔高。人在半空,腰身如同麻花般扭轉,右腿帶著一股破空厲嘯,藉助下墜的重力,狠狠向渡邊平藏的頭頂劈了下去。
常風的殺招,旋風飛腿中的「泰山壓頂」。
這一腿要是劈實了,就是筋斷骨折。
就在常風躍起的這一瞬間,一直只守不攻的渡邊平藏抬起了頭。
他沒有躲閃,而是做了一個極其古怪的動作。
他雙手向下猛力一甩,甩落一直戴在手上的厚重黑皮手套。
在手套脫落的瞬間,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他的袖管里傳出。
「咔咔咔咔!」
兩條長達一丈的精鋼鏈鞭,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從他手腕下方的護臂機括中彈射而出。這兩條鐵鞭並非傳統的軟兵器,而是由一節節拇指粗細的鋼節拼接而成,每一節的連接處都探出幾根鋒利的倒鉤。
他的小臂以下已經經過了戰械改造,變成了隱藏在袖管里的兇器。
變故發生得太快。
常風人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無法改變方向。
渡邊平藏雙手一抖,兩條布滿倒鉤的鐵鞭在空中劃出兩道鋒利的弧線,直接迎向了常風劈下的右腿。
「嗤啦!」
鐵鞭纏住了常風的右腿小腿。渡邊平藏手腕一翻,鐵鞭收緊,鋒利的倒鉤毫無阻礙地刺破了常風的褲腿,深深扎進了他的血肉之中。
常風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的身體被鐵鞭一扯,頓時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從半空中重重地摔落在擂台上。
還沒等他翻身爬起,渡邊平藏的第二條鐵鞭已經如影隨形般抽了過來。
「啪!」
鐵鞭狠狠抽在常風的背上。倒鉤瞬間撕開了他的衣服,帶起一長串血珠和細碎的皮肉。常風的背上頓時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鴻賓樓包廂里,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常風翻滾身體,躲開鐵鞭抽打,強忍著右腿被撕裂的劇痛,單腿在地上一點,試圖拉開距離。他引以為傲的腿法,在右腿重傷且被這種奇門長兵器籠罩的情況下,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用。
渡邊平藏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雙手交替揮舞,兩條丈長的鐵鞭在空氣中發出悽厲的呼嘯聲,交織成了一張布滿倒鉤的死亡囚籠,將常風徹底籠罩在其中。
鐵鞭每次落下,必定在常風身上帶走一塊血肉。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常風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他的雙臂、前胸、後背,全是被倒鉤撕裂的慘烈傷口,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滴落在木製擂台上,觸目驚心。
「大師兄,他為什麼不認輸?」林海緊緊握著拳頭,看著擂台上那個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出聲求饒的血人。
陳武閉上了眼睛,「上了擂台,代表的不僅是自己。他要是開口求饒,精武會的招牌就砸了一半。常風是個硬骨頭,他寧願死,也不會向東瀛人低頭的。」
擂台上,常風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他失血過多,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退不了了。
看著那漫天交織的鞭影,常風咬破了舌尖,劇痛讓他短暫地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不退反進。
常風放棄了所有防守,左腿在地面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如同飛蛾撲火一般,主動撞向了那片鐵鞭交織的囚籠。
「嗤嗤嗤!」
無數倒鉤瞬間切割過他的身體,鮮血四濺。但常風沒有停下,他咬著牙齒,強行頂著撕裂身體的劇痛,突進了渡邊平藏身前三尺的距離。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常風雙眼通紅,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身子在半空中強行扭轉。
轉身擺蓮!
他踢出的左腿帶著決絕的氣勢,如同戰斧一般,直奔渡邊平藏的咽喉掃去。
這一擊,凝聚了一個明勁武者臨死前的全部爆發力,快到了極致。
面對這玉石俱焚的一擊,渡邊平藏的眼中沒有驚慌。他直接抬起左臂,用那經過改造的鋼鐵護臂,硬生生擋在了自己的咽喉處。
「砰!」
常風的左腿重重踢在鋼鐵護臂上,發出巨大的悶響。
強大的力道讓渡邊平藏向後連退數步,常風的這一腳,耗盡了他最後的力量。他的身體在空中停滯了短短的一瞬。
這一瞬,決定了生死。
渡邊平藏的右手向回一拉,那兩條盤旋的鐵鞭瞬間收緊,纏繞在了常風的脖子上。
「咔嚓。」
常風的身體僵在了半空中,雙手下意識地想要去抓脖子上的鐵鞭,但手指剛剛觸碰到那鋼鐵倒刺,渡邊平藏已經殘忍地向後用力一扯。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倒鉤切斷了常風的喉管,直接勒斷了他的頸骨。
常風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他的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渡邊平藏,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沒有發出半點求饒的聲音。
渡邊平藏冷哼一聲,手臂一抖,鐵鞭鬆開。常風殘破不堪的屍體重重地砸在血泊中。
渡邊平藏慢慢收回兩條鐵鞭。機括轉動,鐵鞭一節節縮回他的袖管中。
黑龍會那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精武會那邊,幾個人紅著眼睛衝上擂台,脫下衣服蓋在常風殘破的屍體上,小心翼翼地將他抬了下來。
鴻賓樓頂層。
雷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海轉頭看向擂台下方,精武會的人群中正爆發著低聲的爭吵,似乎在決定下一場由誰上。
一勝一敗。這第三場,成了真正的關鍵。
就在這時,精武會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身影,慢慢走出了人群。
那人走得不快,當他站定在擂台中央時,周圍的圍觀人群中,竟然傳出了一陣不小的騷動,甚至有一些女眷發出了驚呼聲。
林海定睛看去。
那人看起來只有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極簡單的月白色長衫,連個多餘的花紋都沒有。但他的身形挺拔如松,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陽光打在他的臉上,竟然透著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
他不像是來打生死擂台的武師,倒像是去參加某場晚宴的世家公子。
林海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沈玉?」他問道。
陳武點點頭,說道:「沒想到他也會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