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盯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信紙。
紙是那種五毛錢一本的洋柿子小說撕下來的,邊緣甚至像狗啃的一樣參差不齊。
上面只有兩行字。
「林先生,別打錢了。奶奶走了,我不讀書了,我去打工還您錢。」
落款:劉鐵軍。
林陌把信紙拍在辦公桌上。
力道有點大,旁邊正在摸魚的同事嚇得手機差點掉進咖啡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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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陌沒理會同事的白眼。
他現在腦瓜子嗡嗡的。
八年。
整整八年。
大學畢業那年去山區窮游,腦子一熱答應輔導員資助貧困生。
當時想著選個名字硬氣的,劉鐵軍,一聽就是個能扛大包、以後能進工地搬磚或者去當兵的硬漢苗子。
每個月五百塊。
這錢在城裡只能洗兩次腳,但在那山溝溝里卻能救命。
林陌一直想著等這小子大學畢業,怎麼也能提兩瓶二鍋頭來看看自己這個「恩人」。
結果現在告訴他。
號練廢了。
這小子要棄學打工?
這跟買了爛尾樓有什麼區別。
林陌把那張信紙揉成一團,又忍住沒扔,重新展開塞進兜里。
請假。
必須請假。
要是這劉鐵軍敢拿著他的錢去廠里打螺絲,他非得把這小子的腿打折不可。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晃蕩了四個小時。
林陌胃裡翻江倒海,把中午吃的預製菜全吐在了塑膠袋裡。
下車換拖拉機,又顛了一個小時。
等到那個名為「石橋村」的地方時,天色已經擦黑。
村口的大黃狗衝著他狂吠。
林陌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大黃狗夾著尾巴竄進了草叢。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林陌在村尾找到了一處破瓦房。
房子塌了一半。
另一半搖搖欲墜,房頂的瓦片稀稀拉拉,像賴子的頭皮。
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掐著半截煙,唾沫星子橫飛。
「趕緊滾!這房子是你大伯我的!那老太婆死都死了,你個賠錢貨占著茅坑不拉屎?」
「別磨蹭!把那蛇皮袋拎出去,今晚這地兒我要鎖門!」
中年男人一腳踹在那個角落的蛇皮袋上。
林陌皺了皺眉。
那個中年男人面前蹲著一個小孩。
身形瘦小得像只貓。
那小孩正費勁地去拉扯那個巨大的蛇皮袋。
左手明顯使不上勁,抖個不停,抓了幾次袋子口都滑脫了。
林陌大步跨進院子。
腳底踩碎一片瓦礫,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院子裡的兩人同時停下動作。
中年男人轉過身,吊梢眉一挑,上下打量著一身衝鋒衣的林陌。
「你誰啊?收破爛的去村口,這沒東西賣。」
林陌沒搭理他。
徑直走到那個瘦小的身影面前。
那小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石橋中學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短了一截,露出一雙細伶伶的腳踝。
看著就是個剛上初中的學生,估計就是劉鐵軍的同學。
「同學。」
「你認識劉鐵軍嗎?我叫林陌,是他的資助人。這小子住哪裡?」
蹲在地上的小孩身體僵了一下。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在林陌震驚的目光中。
撲通一聲。
雙膝跪在了滿是碎石子的黃泥地上。
「恩……恩人!」
林陌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臥槽,碰瓷啊?快起來!」
他伸手去拉。
手剛碰到那細得像枯枝一樣的手臂,就能感覺抓到裡面的骨頭。
女孩卻死死抓住了林陌的褲腳。
那是他花了一千多買的始祖鳥衝鋒褲,瞬間被兩隻滿是泥污的小手抓出了褶皺。
她仰著頭,眼淚唰地一下就在眼眶裡打轉,把那張花貓臉沖刷出兩道白痕。
「我就是劉鐵軍。」
「您來救梨梨了!」
林陌的手僵在半空。
他懷疑自己聽力出了問題,或者是這山裡的風太大,把腦子吹壞了。
他一把拽住小姑娘那隻沒發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了起來。
輕。
太輕了。
感覺手裡提著的不是個人,是把乾草。
「先起來。」
她才到林陌胸口的位置。
頭低著,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
「你……」
小孩終於抬起頭。
林陌呼吸窒了一瞬。
這是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慘白。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雙眼睛。
右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左眼卻是一種奇異的、透亮的冰藍色。
像只受驚的小野貓,波斯的那種。
還有這性別。
這明顯是個女的。
喉結沒有,胸前雖平但也看得出女性特徵,最重要的是那張臉,哪怕髒兮兮的,也能看出是個清秀的小姑娘。
但這小身板,別說鐵軍了,叫鐵絲都費勁。
這就是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好嗎!
這八年。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雲養成一個能抗能打的糙漢子。
甚至還想過等這小子大學畢業,倆人能一塊去網吧開黑。
結果……
「你叫劉鐵軍?」
林陌指著她,手指頭有點抖。
「嗯……」
小姑娘吸了吸鼻涕。
「上學時奶奶給起的名字,說名字硬,好養活,我還有一個小名叫梨梨。」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營養不良、左手殘疾、還長著一雙異色瞳孔的小丫頭。
林陌感覺自己被那個不靠譜的輔導員詐騙了。
八年。
他以為自己在資助這一代的戰狼。
結果養了一隻病貓。
「你是梨梨的那個資助人?」
旁邊的大伯突然反應過來,臉上堆起油膩的笑,搓著手湊上來。
「哎喲,原來是貴人啊!我是她的大伯!這死丫頭不懂事,還不叫人!」
大伯伸手就要去推女孩的腦袋。
女孩嚇得閉上眼,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後一縮,整個人撞在林陌的腿上。
軟綿綿的。
像一團棉花。
林陌心裡那股火還沒發出來,就被這一下撞沒了。
他伸手擋了一下大伯的手。
手臂硬邦邦的,直接把那個被菸酒掏空身子的大伯擋了個趔趄。
「說話就說話,動什麼手。」
林陌聲音不大,但帶著在大城市打拼多年練出來的冷硬。
大伯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轉。
「是是是,貴人說得對。不過這丫頭也沒學上了,正好您來了,這最後幾個月的錢……」
大伯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個要錢的手勢。
林陌氣笑了。
他低頭看著還在發抖的女孩。
「他說的是真的?」
女孩抬頭,異色的瞳孔里滿是驚慌。
她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林陌。
突然。
她猛地推開林陌,彎腰去抓那個巨大的蛇皮袋。
左手使不上勁,她就用右手死死拽著,整個身體往後傾,臉憋得通紅。
「我不讀書了!」
她喘著粗氣,聲音雖然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我自己去打工!欠您的錢,我會還!」
蛇皮袋被拖動了半米,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大伯在旁邊嗤笑。
「就你這殘廢手,哪個廠要你?去洗盤子都得賠人家碗錢!」
女孩動作頓住。
背影看起來蕭瑟得像秋天的落葉。
林陌看著她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左手。
心裡某個地方被刺了一下。
這丫頭。
有點意思。
明明怕得要死,嘴倒是挺硬。
女孩猛地轉過身。
那隻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水花。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
「我……我能幹別的。」
「我能吃苦。」
「我還能生孩子。」
空氣突然安靜了。
連旁邊的大伯都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地上。
林陌懷疑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聽。
「你說什麼?」
女孩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她鬆開蛇皮袋,往前走了兩步,直到站在林陌面前。
距離近到林陌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皂角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
她仰起頭。
那張慘白的小臉上,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愚昧。
「奶奶說了。」
「像我這種沒爹沒娘,身體還有殘疾的女人,命苦。」
「給錢的恩人,那就是活菩薩。」
「做牛做馬報答不完。」
「您養了我八年,我的命就是您的。」
女孩一邊說,一邊笨拙地去解自己校服的拉鏈。
拉鏈有點卡,她那隻不靈活的左手急得直哆嗦,越急越解不開。
「我現在就能生,我身子乾淨,沒讓別的男人碰過!」
「雖然手不太好使,但屁股大,奶奶說好生養。」
呲啦——
拉鏈終於被拉開了一半。
露出裡面洗得發黃的舊T恤。
林陌看著她那隻還在跟拉鏈較勁的哆嗦小手,只感覺眼前一黑。
這特麼是什麼封建餘孽的腦迴路?
這哪裡是資助的學生。
這分明是要把我送進局子裡的祖宗啊。
大伯在旁邊突然反應過來了,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猥瑣的狂喜。
「哎喲!這敢情好!梨梨雖然是個殘廢,但這臉蛋還是隨她媽,俊!」
「老闆,您要是看上了,這彩禮咱們好商量!」
大伯一邊說著,一邊就要上來拉林陌的袖子。
林陌側身避開。
他看著面前這個只到自己胸口、正一臉視死如歸準備「獻身」報恩的小丫頭。
還有那個滿臉貪婪、準備賣侄女的大伯。
這裡是現實世界。
但荒誕得像個三流劇本。
林陌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伸手。
一把按住了女孩還要繼續往下拉拉鏈的手。
掌心觸碰到的手背冰涼,骨頭硌手。
女孩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她抬眼。
異色的眸子裡倒映著林陌那張面無表情的路人臉。
「拉上。」
林陌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女孩愣住了,似乎沒聽懂。
林陌手上加了點力道,把她的拉鏈重新拉到了下巴底下。
女孩眼裡的光瞬間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嫌棄後的絕望和惶恐。
「我不醜的……」
她小聲辯解,帶著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