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最重要的戲

    栗錦看著這張照片,腦海里響起來的卻是她住在這裡的每一天,孟老都在房間裡和師娘輕聲說話的聲音。

    栗錦不敢置信的往後退了一步,渾身冰冷就像是被雪崩壓住的人,沉沉的透不過氣來。

    她久久的盯著面前的照片,背後卻突然伸過了一隻手,抵住了栗錦不斷往後退的身體。

    「余千樊。」栗錦轉過身就對上了余千樊的臉。

    她像是找到了救星,一下子就抓住了余千樊的手急切的問:「這是假的吧?我之前還聽到過師娘的聲音……。」

    余千樊眼中沒有栗錦那樣驚駭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種讓人心碎的安靜平淡。 ✴

    「我和你說過吧,我師傅是一個一直都活在戲中的人。」

    余千樊越過栗錦走過去,將擺在凳子上的那張照片拿了起來,「不管是在你面前,還是在這個空空的房間裡,他一直都在戲裡沒有走出來過。」

    「模仿師娘的聲音樣子,自己和自己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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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進來的藥也不是師娘的藥,是他自己的藥,戲演的久了,他就走不出來了。」

    余千樊拿起旁邊的紙巾,一點點的擦拭著相框。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溫和,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師娘去世都十年了,也就是師傅退圈的那時候。」

    「當時他在國外拍戲,師娘死於突發性的心梗,因為師傅長期不在,家裡沒有人,所以被發現的時候屍身都臭了。」

    「六月盛夏的天,師傅回來的時候師娘遺體已經火化了。」

    「師傅一直都很後悔,他覺得如果他在的話,師娘就不會死了,就是因為家裡沒有一個人。」

    栗錦看著相片上的女人,眼眶漸漸的紅了。

    她不敢想像那是多麼讓人心痛如蝕的一幕。

    如果將這件事情代入在她和余千樊的身上,她難受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腦海里卻不自覺的想起了那個夢,夢裡余千樊抱著她的屍體,在那個陰暗的地下室,天塌了一樣絕望。

    「師傅固執的認為師娘沒有走。」余千樊看向了栗錦,他唇有些干,彎唇的時候帶著無奈又悲傷的感覺,「所以這樣以一扮二的戲就一直唱了下去。」

    「我們都勸過,但是師傅從來不聽。」

    就如同叫不醒裝睡的人一樣。

    潰爛的傷口可以用藥治好,但刺在心口的那柄箭,如果處理不好,是會致命的。

    余千樊一邊說一邊將照片重新放了回去,「走吧。」

    栗錦被他牽著往外面走。

    「那師傅呢?」栗錦詫異的問:「師傅怎麼辦?」

    就算是再堅固的橋樑,在壓力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也是會垮的。

    「我試了很多種方法,都沒辦法把師傅從噩夢裡帶出來。」余千樊逆著光站在栗錦面前。

    風聲響起,拂過兩人的耳畔。

    「栗寶,以前我不明白愛有多重,覺得不能理解。」

    「現在我明白了,理解了,卻無法解決。」

    如果栗錦變成了師娘那樣,他的狀態完全不會比師傅更好。

    栗錦和余千樊兩人回了自己家,他們既沒有回裴家也沒有回余家。

    栗錦沉默的抱著小栗子。

    余千樊在廚房裡洗水果,他眼睫垂下來,兩手撐在洗手台上。

    積起來的水面倒映著他冰冷的臉。

    不管他每次往主臥的方向望多少次,看多久,都無法把孟老從那個夢魘里拉出來。

    曾經最嚴重的一次,是他還在孟老院子裡的時候,曾經明確的告訴他師娘死了,還抱出了師娘的照片。

    然後師傅瘋了,跑到二樓說是要跳下來。

    從那之後,余千樊再也沒有進過主臥。

    

    而孟老第二天就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該教導教導,該調侃調侃。

    「余千樊。」栗錦突然從大廳里沖了過來,看著余千樊問道:「剛才我看師娘的照片很熟悉啊,難道是……?」

    余千樊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側轉過身子點頭說:「師娘就是當時紅極一時的葉天蘭。」

    和孟老一樣,是那個年代紅極一時的演員。

    但是師娘最經典的作品只有一部,栗錦扣在門框上的手驟然鬆掉,猛地轉過身去拿手機搜索劇名。

    是了!

    只有一部,是和還年輕的孟老一起拍的抗戰劇。

    那部戲奠定了葉天蘭的地位,也為她找到了愛情,裡面的角色裝扮到現在仍舊非常的經典。

    當時用萬人空巷來形容這部劇的知名度也不為過。

    栗錦的視線落在師娘的一身裝束上。

    白上衣,黑褲子。

    是孟老最抗拒的裝束。

    原來是這樣,不是什麼怪癖,而是師娘的這個裝束在孟老的心底印象最深是吧?

    栗錦的手指蜷曲起來。

    她點開那個因為年代久遠,畫質都有些模糊了。

    她看著師娘的鏡頭裡嬉笑怒罵,和年輕的孟老鬧成一團。

    「今年的麥子長勢可不好了。」師娘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嬌俏,「阿九哥,你明年真的能賺到錢來娶我嗎?」

    「能的!」

    兩隻手緊緊的交握在一起,看的栗錦鼻尖一酸。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咚像是一曲催眠曲。

    栗錦也累了,就靠在沙發上,努力的睜著眼睛看視頻裡面的場景。

    但還是抵不過沉沉來襲的困意,最終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一片朦朧里,外面所有的聲音都仿佛在頃刻間消失了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突然像是安靜夜裡的一聲驚雷一樣劈開她昏昏沉沉的意識。

    「救救他吧!」

    「求求你救救他吧!」

    這聲音悽厲絕望,仿佛看著水枯,眼見石爛後的無能為力。

    栗錦一下子就從沙發上被驚醒了過來。

    她額頭上滿腦袋都是冷汗。

    那聲音還在繼續,「幫幫我吧,救救他。」

    栗錦眼前的視線終於一點點的清晰起來,她垂下頭看著還放在旁邊的手機。

    師傅和師娘的電視還在播放。

    正好播放到高潮,師娘跪在地上求旁邊的村民救救師傅飾演的那個角色。

    絕望的聲音刺破耳膜來到了她的夢裡。

    豆大的雨滴在砸落在她的身上。

    「啪嗒!」

    一聲脆響讓栗錦將視線從手機上轉移了出來,她抬眼看著窗外。

    一顆雨滴砸在窗戶上,濺開一圈圈的水花。

    視頻里外的場景在這一刻結合起來,狠狠的衝撞著栗錦的心臟。

    那是她的師傅,毫不藏私,每天雖然罵她卻親自出去買最新鮮的菜,做最好吃的飯給她的師傅。

    是願意在她走到瓶頸低谷的時候拉她一把的人。

    栗錦看了一眼視頻,目光落在師娘的臉上。

    半晌後,她關掉了視頻。

    余千樊端著牛肉麵出來的時候,客廳里沒有栗錦的身影了。

    他皺眉喊了一聲:「栗寶?」

    旁邊臥室的門被打開,一身白色上衣黑色褲子的栗錦走了出來。

    她還戴上了假髮,在兩邊編了一條極有年代感的長辮子。

    「吃完這一碗麵,你再送我去師傅那邊一趟吧。」栗錦盯著他笑著說:「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還有一出最重要的戲沒有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