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章 地獄廚房

  寧衛民一直不遺餘力地在支持京城傳統工藝的傳承與發展。🍩💋 ➅➈SħǗЖ.𝓬𝓞ϻ 🐟☠

  不但耗資巨大,也為之耗費了不少精力和時間。

  所以在這屆雕塑藝術展上,雖然他訂造的這些東西一公開亮相就震驚了四座,讓諸多來賓感到目醉神迷。

  也引得美術行業的許多同行力捧,諸多美術雜誌爭先報導。

  甚至那幾件兒大型藝術品,在美協的推薦和促成下,還有不小的機會入選中小學的美術教材。

  但於寧衛民來說,這都算不得多麼出乎意料的事兒。

  他雖然是很自豪,很寬慰,很高興,但卻並不為之如何激動,因為毫無懸念。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這些由知名大匠所制的精品,成本和水準都在明面兒上擺著呢,獲得了一致好評純屬必然。

  與之相比,倒是他挺隨意做的另一件事,很有點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意思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兩個月,他也沒進行太多關注和額外的付出。

  但收穫卻是大大超他最初的預期,讓他喜出望外。

  那就是讓壇宮的幾位廚師去馬克西姆餐廳學廚一事。

  說起這件事,寧衛民的最初目的其實很簡單,主要是為了三點。

  一是為出國做提前的技術準備。

  去東京要開壇宮分店,已經是寧衛民必定得執行,板上釘釘的事兒。

  可這年頭的京城沒有一家日本餐館。

  那由京城飯店開辦的,據說是京城第一家日料店的「五人百姓」,還要等到1985年的4月才會開業。

  所以考慮到日餐量少而要求精緻,又不排斥生食和冷食的特點。

  那麼寧衛民派廚師去馬克西姆餐廳學習下法餐,顯然是比較切合實際的做法。

  這樣既能學點新的烹飪技巧,也能適應下更先進的廚房設備。

  二是寧衛民也想借著此事,對兩個不惜砸了鐵飯碗,也要來壇宮乾的江大春和小查做個暫時的安置。

  這倆小子,年輕、性情、敢沖、敢幹,又機靈,有應變能力,寧衛民是相當看好。

  他心裡已經認為這倆小子是自己去東京的最佳幫手,當然要著力培養。

  三就是可以全面提高壇宮本身的菜品層次。

  西餐相對於中餐,最大的優勢就是精緻和美感。

  這不是說中餐就不精緻,缺乏美感。

  但問題是因為文化屬性不同,審美就不同。

  中餐向來更重內容而輕形式,是讓人從食物本身的味道,通過吃的過程來獲得最大滿足。☠👺 69𝕤Ĥ𝕌𝔁.Ⓒ𝓞Ⓜ 🎈🍮

  所以中餐的講究和排場是通過菜品本身的色香味體現的。

  一定要菜色夠多,食材昂貴,滋味絕妙。

  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

  哪怕像食品雕刻這種東西,最早也是應用在祭祀上的,並不是為了裝飾菜品的。

  這門技藝普遍用在高檔宴席上,發揚光大,那還是建國後的事兒。

  所以按照傳統,中餐宴席陳設就是再講究。

  通常也不過是加上桌圍桌帔,擺上金銀酒杯,象牙筷子而已。

  桌上向來不擺花,也沒有其他的點綴品,甚至過去就連桌布都沒有。

  這並不是摳門或貧窮導致的簡陋。

  而是因為按舊時的禮節,客人座位分高下,要依照桌面的木紋而定。

  反過來西餐就大不一樣了。

  洋鬼子與我們是其實完全反著來的,更重形式,輕忽內容。

  大概是因為菜樣太少,不會有什麼顯亮的變化,他們都是在食品以外著意。

  如桌椅之擺設,卓單之緞或綢,器皿的樣式,酒類之繁多,花卉之陳列,都極端講究。

  過去常有為請一次客,而特畫圖樣,特製器皿者。

  甚至就連菜單、音樂、鮮花、燈光的重要性,都要排在食物本身之前,更重視綜合體驗。

  發展到最後,對於菜品的創新,自然而然就更容易糾結於食物的外在美。

  要說句實話,其實寧衛民經營壇宮的思路就是借鑑了西餐廳的經營方式和理念。

  購美器,重服務,以文化氛圍和裝潢裝飾烘托美食滋味,把中西餐各自的所長合而為一。

  這才讓他的壇宮飯莊顯得有品位,有格調,既讓國人震驚矚目,也頗受外國人的歡心。

  所以寧衛民認為,如果再做細一點,好好抓抓菜品的外形也是很有必要的。

  拽句文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嘛。

  要能把人家的本事都給學會了,再結合咱們自己的優勢,壇宮飯莊的菜餚不就更完美了嘛。

  沒說的,內功外功都夠硬,就是雙項加分啊。

  到時候宰洋鬼子的外匯,當然也就更得心應手,名正言順了。

  應該說,寧衛民的如意算盤,絕對已經打得夠精道的了。

  可話又說回來了,他畢竟不是專業廚師,對於烹飪的相關情況所了解的還不夠多,也就有了局限性和偏差的預計。

  要知道,法餐可是西方世界公認的第一大菜系啊。🐝👤 ❻❾Şн𝓊χ.匚σ𝓂 🎉🐟

  在西方世界的地位就如同魯菜作為中餐唯一原生菜系,是咱們國內八大菜系的扛把子一樣。

  法餐的精髓,可不僅僅限於外在形式的講究上。

  烹飪之法之多,菜色之豐富,雖然還比不了中餐,卻是西餐之最,別有獨到之處。

  更何況馬克西姆餐廳為開拓共和國的市場,最初聘來的三位外籍大廚也非泛泛之輩。

  每個人都是法國餐飲屆相當知名,頗有資歷的人物。

  其中的西餅房廚師長拉方丹,三十六歲,曾給法國愛麗舍宮服務過的資深甜點師。

  他的手藝,頗受曾於1980年訪華的法國總統瓦萊里·吉斯卡爾·德斯坦的青睞。

  而擔任行政副總廚勒戈夫,別看年紀僅有二十六歲,可天賦驚人。

  受聘赴華之前,他剛剛憑藉自己的創新菜品,為巴黎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餐廳打響了名號,摘下了一顆米其林星星。

  此外,勒戈夫還是法國享譽全球的廚師喬爾?盧布松的弟子,曾經有幸追隨這位名廚學藝三年。

  喬爾?盧布松又被譽為世紀主廚,傳奇星廚,六十三歲的時候管理著全世界十六家餐館。

  其人傳奇性在於平生摘下過米其林的三十二顆星,是全世界公認的摘星總數最多的紀錄保持者。

  最後一位行政主廚名叫多米尼克。

  四十三歲的他,作為廚房大拿,不但年紀大,資格老,來頭也最大。

  因為他不但先後受聘於兩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擔任了多年的行政總廚,而且還是法國餐飲學會的會員。

  法國餐飲學會(academieculinairedefrance),又稱法國名廚學會,由瑞士名廚、《烹飪和食品衛生通用辭典》作者約瑟夫·法夫爾(josephfavre)於1883年創立。

  那是世界最古老的餐飲和糕點學會,會員均為來自世界各地的名廚。

  申請加入十分艱難,至少需要九年以上在法國從事廚師的經驗,以及在餐飲業有傑出的貢獻等要求。

  同時還需要用一年時間通過各種審核及決議。

  所以這個學會在全世界的會員不足千人,且多數都是米其林認證餐廳的主廚。

  說白了,這個學會太難加入了,也太了不得了。

  在全世界餐飲屆的地位,就相當於金大俠的武俠小說里所有名門正派中,少林和武當的地位。

  那想想吧,這麼牛的菜系,又是這麼牛的大廚。

  再加上壇宮作為全國唯一一家賣正宗宮廷菜的飯莊,也是中餐的翹楚,。

  寧衛民所派來的廚師也個個是優中選優,是經過不少名廚親手調教過的肯勤學苦練的主兒。

  這兩好碰兩好,兩種博大精深的餐飲文化對撞,其產生的碰撞反應,那是何等的驚天動地啊?

  要打個恰如其分的比喻。

  那是原先只以為是弓箭與弩箭的碰撞,結果實際上是核彈撞氫彈啊。

  總而言之,雙方都失算了。

  寧衛民既有點輕視了法餐,那幾位法國大廚也不夠重視中餐的廚師。

  那麼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中西文化存在嚴重隔膜的年代。

  自然而然,一場所有人都沒有料想的飲食文化大衝撞,就在馬克西姆餐廳的後廚里發生了。

  而由此引發的好戲,以及重大影響和奇妙的後果,更是所有人都沒法提前估量到的。

  至於具體經過,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首先,應該承認,馬克西姆餐廳的這三位法國大廚,對於中餐都抱有不小的成見呢。

  這主要取決於他們自身的傲慢和自信,以及對法國中餐的不好印象。

  是的,法國也是有不少中餐館的。

  只可惜時過境遷,最早轟動巴黎,聞名歐洲的萬花樓傳奇早已泯滅在歷史之中。

  當下這個時代法國的中餐館,別看數量不少,堪稱歐洲第一。

  可菜系單一,花樣陳舊,也是出了名的。

  不過分的說,幾乎所有的中餐館的菜單全是一樣的,口味也沒有多大的變化。

  甚至仍然是以當年最具中餐象徵意義的竹筍、豆芽和豆腐出名。

  再加上家族管理模式陳舊,下一代僑民吃不得苦,食品衛生不達標,惡性競爭,濫用味精,等等不利因素。

  以及荷蘭中餐業被曝光的「狗肉事件」導致西方人普遍對中餐的不信任。

  這就導致法國的中餐業完全是日落西山的衰敗樣子。

  甚至好多餐館不得不假冒日餐,才有生意做。

  這樣的中餐能好吃得了嗎?

  幾位法國大廚不是沒吃過,反而正是因為吃過,才份外鄙夷。

  當然,對於中餐的嘗試,這幾位法國大廚也不能說是全然失望。

  京城的馬克西姆餐廳裝修期間,宋華桂曾經把所聘用的國內廚師和服務員都集中起來,送到法國巴黎馬克西姆總店進行了三個月的「強化訓練」。

  培訓中途,那些國內的廚師就曾為法國廚師做過一頓比較正宗中餐。

  只是根據餐廳現有的食材,國內的廚師選擇十分有限。

  在加上這些廚師幾乎都是重文門飯店的年輕人,水平不高,對西餐廚具又用的不順手。

  他們最後也只烙了點家常餅,做了個宮保雞丁,再加上一道酸辣湯。

  吃過之後,儘管法國廚師都豎起了大拇指,普遍認為味道不錯。

  可還是把這些中餐只當成了僅能吃個新鮮的小點心,反而更堅定了中餐沒有大菜的誤解。

  再後來,這三位廚師來到京城後,又經中方招待,吃了一次聚德全的烤鴨。

  雖然那次是真吃美了,可別忘了,這個時代,咱們國內的中餐館普遍用油量大。

  好嘛,就這頓招待飯,一下子居然給這幾位習慣茹毛飲血的主兒吃滑腸了。

  他們仨全都是齜牙咧嘴,默默無聞的拉了好幾天肚子。

  那想想看吧,這是多麼痛的領悟啊!

  他們能對中餐再有個好印象才怪呢。

  他們開始有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誤解,覺得中餐廚師都不講衛生,而且很懶。

  中餐也普遍存在嚴重的食品安全問題,就不是人吃的玩意。

  而這種負面情緒,同樣很難不被他們帶到廚房工作中來。

  事實上,自打京城的馬克西姆餐廳開業以來。

  國內廚師就普遍感到他們仨不好打交道了。

  似乎培訓期三個月,大家和他們的情分都沒了似的,那叫一翻臉不認人。

  由他們三個人負責管理的廚房,簡直就像地獄一樣煎熬。

  一系列的工作要求,尤其是衛生方面,可比在巴黎時要求嚴格多了,幾近苛刻。

  而且因為語言不通,又對中餐廚師存在誤解。

  他們的工作態度極其粗暴,且傲慢自大,動不動就嚷嚷,就張口罵人,根本談不上尊重。

  以至於國內的廚師人人都對他們有了憤恨和不滿。

  不是工作的時候,對他們仨統統「敬而遠之」,背後還給他們這幾個地獄主廚都起了外號。

  拉方丹被大家叫「拉清單」。

  勒戈夫被叫做「樂個屁」。

  最尊貴的行政總廚多米尼克則因發色灰白被尊稱為「白毛兒」。

  乾脆這麼說把,馬克西姆餐廳開業僅僅一年多。

  廚房裡的國內廚師就換了七成,大多數人都因受不了他們的壞脾氣和羞辱調走了。

  哪怕錢給的再多,能比在國內的飯店幹活幾乎多掙兩倍的錢,也沒幾個人能忍下這份委屈的。

  壇宮的廚師們就是這樣的情形下來的馬克西姆餐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