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像一把鈍刀,從他的太陽穴慢慢碾過。
江沐陽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在頭頂那片灰撲撲的房樑上。
那是幾根粗糙的原木,樹皮都沒剝乾淨,縫隙里塞著乾草和泥巴。空氣里瀰漫著霉味、煙火氣,還有某種牲畜特有的膻腥。
他試圖抬手,手臂卻沉重得像灌了鉛。指尖觸到身下硬邦邦的土炕,粗糲的葦席硌著皮膚。這不是試煉空間裡的恢復艙,沒有柔軟的觸感,沒有柔和的藍光。
「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江沐陽艱難地轉過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溝壑縱橫,一雙渾濁的眼睛正透過煙霧打量著他。
「水……」江沐陽的喉嚨像塞了砂紙。
老婦人沒說話,起身從灶台上的陶罐里舀了碗水,顫巍巍地端過來。碗沿有個豁口,水裡漂著幾根草屑。江沐陽顧不了那麼多,就著她的手灌了下去。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土腥味,卻讓乾裂的喉嚨舒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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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他問。
「靠山屯。」老婦人把碗收回去,又蹲回灶台前,「我家老頭子在村口撿的你,躺了三天,燒得跟火炭似的。還以為活不過來了。」
三天。江沐陽閉上眼,意識深處翻湧著碎片般的記憶。
此刻,他試著調動體內的能量,什麼都沒有。
沒有暖流,沒有感應,沒有與天地溝通的玄妙觸感。
他的身體空空蕩蕩,就像一口枯井。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你叫什麼?哪兒來的?」老婦人又問。
「江沐陽。」他說,「我……不記得了。」
老婦人「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山里人見慣了逃荒的、落難的,多問無益。
「我叫趙婆。」她說,「你先歇著吧,等能動了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江沐陽在土炕上慢慢恢復體力。
他發現自己這具身體大約二十來歲,手腳完好,沒有殘疾,但瘦得皮包骨頭,顯然之前吃了不少苦頭。
趙婆和她老伴趙老頭住在屯子最邊上,兩間土坯房,一個用石頭壘的羊圈,養著七八隻瘦羊。老兩口無兒無女,靠放羊和種幾畝薄田過活。
江沐陽試著幫忙幹活。
劈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力氣比普通人大一些,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劈了一下午柴,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血泡。
趙老頭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眯著眼看他,什麼都沒說。
但村子裡其他人就沒這麼客氣了。
靠山屯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只有三十來戶人家,百十來口人。
屯子裡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沒幾天,所有人都知道趙家老兩口撿了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
「聽說了沒?趙婆家那個,說是逃荒來的,可看著不像啊。」
「誰知道呢,這年頭,什麼人沒有?萬一是山賊的探子……」
「我看他眼神不對,老是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地方看,怪嚇人的。」
這些話都是在背後說的,但屯子就這麼大,風一吹就能刮進耳朵里。
江沐陽走在村里唯一的主路上時,能感覺到兩旁院子裡投來的審視目光。那些目光像細針一樣扎在背上,但現在他什麼都沒有。
有一回,他去村頭的井邊打水,幾個正在洗衣服的婦人立刻停了話頭,抱起木盆就走。他聽見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說:「離他遠點,看著不像好人。」
江沐陽攥緊了手裡的木桶。
木桶的提手是麻繩編的,粗糙的纖維勒進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把桶放下去,搖動軲轆,聽著井繩吱呀作響。
清涼的井水提上來時,水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瘦削,蒼白,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確實不像什麼善類。
他提著水往回走,路過村口的大槐樹時,幾個半大孩子正在那裡玩耍。其中一個撿起石頭朝他扔過來,嘴裡喊著:「外鄉人,滾出去!」石頭砸在他腳邊,濺起一蓬塵土。
江沐陽停住腳步。
那孩子被他看了一眼,嚇得往後縮了縮。
旁邊幾個孩子鬨笑起來,又撿起石頭。江沐陽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石頭砸在他的肩膀、胳膊上。不疼,真的不疼。
可那些石頭落下來的時候,他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響,像冰層開裂的脆響。
「幹什麼呢!」趙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掄著掃帚把那群孩子趕走了。她回頭看了江沐陽一眼,皺紋密布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說:「別跟小崽子一般見識。」
江沐陽點了點頭。他把水提回趙家,倒進缸里,然後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
山是青灰色的,山脊像刀刃一樣切開天空。他知道山裡面有狼,趙老頭說過,這些年狼群越來越猖獗,經常下山叼走羊羔,有時候連大人都敢襲擊。
「今年冬天不好過啊。」趙老頭蹲在旁邊,磕了磕煙鍋,「狼多,雪大,糧食不夠吃。」
江沐陽沒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血泡已經破了,露出粉嫩的新皮。這雙手,曾經握過能量凝聚的長刀,曾經捏碎過試煉空間裡最堅硬的礦石。現在,它們只能劈柴、挑水、干最粗笨的活計。
但他還活著。他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那天夜裡,江沐陽躺在土炕上,聽著屋外風聲呼嘯。
趙老頭和趙婆在隔壁房間小聲說話,他聽不太清,但能分辨出「外鄉人」「留不留」之類的字眼。
他翻了個身,葦席吱呀作響。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他想起了那個站在光門前的影子對他說的話:「你將回歸平凡,而平凡,才是最殘酷的試煉。」
當時他不明白。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江沐陽照例去井邊打水。
路上遇到屯子裡一個叫孫虎的壯漢。孫虎是獵戶出身,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舊疤,據說年輕時跟熊瞎子搏鬥留下的。他在屯子裡很有威望,說一不二。
「站住。」孫虎攔在他面前。
江沐陽停下腳步。
「外鄉人,」孫虎上下打量他,「你在趙家白吃白喝這麼多天,也該有個說法了。」
「我在幫他們幹活。」江沐陽說。
「幹活?」孫虎嗤笑一聲,「劈幾根柴就叫幹活?趙老頭老兩口心善,收留你,可我們靠山屯不養閒人。今年冬天狼群鬧得凶,誰知道你是不是山匪派來的探子?」
江沐陽抬起頭,直視孫虎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孫虎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看什麼看!」
「我不是探子。」江沐陽說,「我是個落難的人。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走。」
孫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瘦巴巴的外鄉人會這麼直接。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也竊竊私語。走?往哪兒走?這深山老林的,往哪兒走都是死路。
「哼,」孫虎揮了揮手,「算了,你最好老實點。要是讓我發現你有什麼不對勁,別怪我不客氣。」
他帶著人走了。江沐陽站在原地,提著空桶,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吹過來,帶著山裡的寒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沐陽漸漸適應了靠山屯的生活。
他幫趙老頭放羊,幫趙婆種菜,偶爾也去山裡砍柴。
山裡的空氣冷冽,松濤陣陣,走在林間小道上時,他會刻意放慢腳步,聆聽每一片落葉的聲音。以前小山村的時候,他學過追蹤和反追蹤,特別是獸類,那些技能雖然失去了超凡力量的加持,但經驗還在。
他發現山裡的狼群確實異常活躍。
地上的狼糞、樹幹上的爪痕、夜裡此起彼伏的嚎叫,都說明有一大群狼在附近活動。而且,這些狼,它們不怕人。
有一天傍晚,他趕著羊群回村,路過一片灌木叢時,羊群忽然炸了群,咩咩叫著四散奔逃。
江沐陽抬頭一看,對面山坡上站著一匹灰狼。那狼體型不大,但毛色油亮,一雙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它沒有跑,也沒有進攻,只是站在那裡,像在打量什麼。
江沐陽彎腰撿起一塊石頭。那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轉身走了,消失在樹林裡。
回到村里,他把這事告訴了趙老頭。趙老頭臉色變了:「灰毛?尾巴尖是黑的?」
「嗯。」
「那是頭狼。」趙老頭哆嗦著磕了磕煙鍋,「狼群的頭狼。它這是在踩點,在看你。看你是不是好惹的。」
江沐陽沒說話。他想起那頭狼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種評估,一種判斷。它在判斷他是不是獵物。
那天夜裡,江沐陽睡不著。他躺在炕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半夜時分,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整個靠山屯的狗都瘋狂地叫起來,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趙老頭披著衣服跑進來:「糟了,狼群圍村了!」
江沐陽翻身下炕,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月光下,屯子外圍的雪地上,一雙雙綠瑩瑩的眼睛正在靠近。它們不叫了,沉默地、整齊地移動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全村的人都醒了。男人們拿著鋤頭、柴刀、獵叉跑到村口,孫虎站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獵弓。
女人們把孩子和老人集中到祠堂里,點起火堆。哭喊聲、叫罵聲、狗吠聲混成一片。
江沐陽站在趙家院子裡,看著遠處的火光和混亂的人群。他忽然覺得很奇怪,明明是很危險的時刻,他的心跳卻很平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普通的、沒有力量的手。
「你還愣著幹什麼!」趙婆跑過來,塞給他一把柴刀,「快去村口幫忙!」
江沐陽接過柴刀。刀柄是木頭做的,被手汗浸得發黑;刀刃鈍了,砍柴都費勁。他握著這把刀,跟著趙婆往村口跑。
村口的場面一片混亂。狼群還沒有發起總攻,但已經在試探性地靠近。
幾匹年輕的公狼在火光邊緣遊走,時不時往前沖幾步,又退回去。男人們圍成一個半圓,舉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大聲吆喝著驅趕。
「火!把火把扔出去!」孫虎喊道。
幾支火把被扔向狼群。狼群退了幾步,但沒有散。它們在等待,等待頭狼的命令。
江沐陽站在人群後面,觀察著狼群的分布。
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
他看見雪地上有更多的狼影在移動,從兩側包抄。這些畜生,居然懂得戰術。
「後面!」他忽然開口,「狼從後面來了!」
沒人理他。大家都在盯著前面的狼群,沒人注意身後的黑暗。江沐陽又喊了一聲,孫虎才回頭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你說什麼?」
「後面,兩側,」江沐陽指著黑暗中的方向,「至少還有二十頭。」
孫虎的臉色變了。他仔細看了看,果然發現雪地上有新的腳印在靠近。如果不是江沐陽提醒,等他們發現時,狼群已經完成合圍了。
「你,你,還有你,」孫虎點了幾個年輕人,「去後面守著!」
人手被分走了一半。前面的防線變得薄弱。江沐陽握緊柴刀,走到趙婆身邊。趙婆年紀大了,跑不動,只能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木棍。
「你走吧,」趙婆說,「你年輕,跑得快。」
江沐陽搖了搖頭。他說不清為什麼,明明他對這個村子沒什麼感情,明明這些人排擠他、懷疑他。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腳底像生了根。
狼嚎聲忽然停了。整個山谷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
然後,黑暗中走出一個身影。是那匹灰狼,那匹他在山坡上見過的頭狼。它站在火光能照到的最遠處,綠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它看著人群,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停在江沐陽身上。
江沐陽與它對峙。
不是野獸,是某種介於獸與人之間的東西。它懂得思考,懂得判斷。
「它在看你。」趙婆在他身後小聲說。
「我知道。」
「它怕你。」
江沐陽愣了一下。怕他?他一個普通人,有什麼好怕的?
可那頭狼確實在猶豫。
它沒有下令進攻,而是在原地轉了兩圈,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周圍的狼群躁動起來,有幾匹年輕公狼按捺不住,往前沖了幾步。
江沐陽往前走了一步。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只是覺得,這時候不能退。他迎著狼群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柴刀握在手裡,刀尖朝下,姿態放鬆,像在散步一樣。
「你瘋了!」孫虎在後面喊。
江沐陽沒有回頭。他盯著那頭狼的眼睛,一直往前走。
走出火把的光圈,走進黑暗裡。狼群騷動得更厲害了,但他繼續走。
十步,二十步。他能聞到狼身上的腥臊味,能聽見它們粗重的呼吸。
頭狼終於動了。它低下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
然後,它轉身走了。狼群像潮水一樣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沐陽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點狼影消失在樹林裡。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柴刀,刀柄已經被他的汗浸透了。他忽然覺得很累,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身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村民們衝過來,把他圍住,拍他的肩膀,沖他豎大拇指。
孫虎擠到前面,表情複雜地看著他:「你……你怎麼做到的?」
江沐陽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只是覺得,那頭狼怕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上殘留的某種東西。
某種經歷過真正恐怖之後沉澱下來的氣質。
趙婆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花。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回去燒水了。
那天夜裡,靠山屯的村民們圍著火堆喝酒慶祝。
江沐陽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碗熱酒,沒有喝。他聽著他們唱歌、說笑、吹牛,看著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的暖色。他忽然覺得,這些人雖然愚昧、狹隘、排外,但他們活著,真實地活著。
天亮的時候,江沐陽走出村子,站在山坡上。晨霧在群山間繚繞,松濤陣陣。遠處傳來狼嚎,但很遠,很遠。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滿肺腑。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裡待多久,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此刻,他站在這片土地上,腳踏著泥土,風吹著面孔,手裡握著一把鈍柴刀。
太陽升起來,照在他身上。江沐陽轉過身,往村子裡走去。趙婆應該已經做好早飯了。今天還要去砍柴,還要去放羊,還要去把院子裡的籬笆修一修。
日子可能還很長,可能突破需要一個契機,而這個契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