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觸手緊緊纏繞著大黃的身體,讓大黃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但此刻的大黃顯然並不關心這個,他只是呆呆地看向外面江銘那龐大的身體。
大黃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緒極為複雜,有震驚,有疑惑,有不解甚至還有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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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然。
此刻大黃的身體雖然被束縛著,但是他的聲音卻顯得無比放鬆,似乎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擔一樣:
「唉,果然如此。」
「總是這樣,又是這樣,或者更準確地說,一直都是這樣。」
「江銘總是可以做出這麼多匪夷所思,讓我想像不到的事情,但是最終如果深究,又會發現一切都是有跡可循,合情合理都。」
真正面對死亡,大黃並沒有多少恐懼,或許就像是他之前所說的那樣,他並不畏懼死亡。
因為大黃在獨居中已經輪迴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喪失記憶變成狗,甚至連生活習性和意識也變成狗,那種滋味和死過一次沒什麼區別。
正是因為如此,大黃才會對他的兩個執念如此強烈,甚至已經到了癲狂的地步。
但是很可惜,直到現在真的要死了,大黃的這兩個執念也沒有真的完成。
此刻的大黃身體正在飛速消散,哪怕江銘不出手,要不了多久,大黃也會徹底死去。
大黃其實腦海中還有很多疑惑,比如江銘是怎麼能夠突然掙脫束縛,實力大漲的?
他的【壓制】力量為什麼突然消失了,這根本不合常理,畢竟之前的轉化力量只是作用於單個人類和寵物詭異之間的,江銘有手段很正常。
但是他現在的【壓制】力量是來自於整個子宮,江銘怎麼可能直接讓這股壓制力量消失呢?
剛剛那道金光是什麼……
大黃的腦海中有太多的疑惑,但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問。
此刻的大黃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他輕嘆一聲:
「唉,人生可能就是這樣吧,總是充滿了不如意,越是執著什麼,越得不到什麼。」
「但是……就這樣吧。」
大黃徹底放棄了掙扎。
而和大黃有些不一樣的是,此刻的十二號卻是看向江銘,面上帶著些許疲憊之色,開口說道:
「果然,還是鬥不過你,你贏了,江銘。」
「難怪你是媽媽最看重的孩子,難怪媽媽會為了你復活所有人,讓一位神明親自為你鋪路是無上的榮耀,也是無上的壓力,但是……」
「你擔得起。」
十二號微微頓了頓,而後看向江銘開口問道:
「技不如人輸了,這沒什麼好說的。」
「只不過能不能讓我死得明白一點,你是怎麼做到的?」
十二號微微揚了揚頭,目光看向江銘那張如同章魚一般的面孔說道:
「子宮閉合之後,外面的存在應該進不來了才對,你是怎麼讓這條章魚進來,而且還能夠和你融合的?」
十二號確實想不通這一點。
畢竟子宮作為集合了整個怪談所有力量的存在,整體力量極其誇張。
就連十一號這樣繼承了所有蠱王力量的存在,一開始不能強行進入,只能是靠十號【擬態】孕育出的小型子宮不斷同頻共振,才進入了其中。
而章魚雖然也是一隻強大的詭異,但是也就僅僅只限於此了。
就算章魚手上有契約權柄,但是在子宮之中,其餘蠱王手中的權柄力量也是被壓制到了極致。
十二號手中的【鏡像】權柄也是在進入意根之後,得到了適合的環境和龐大算力的支持才真正發揮。
而且更重要的是,章魚手上的契約權柄 本質上其實是小賣部的,章魚只是一個代理人而已。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章魚怎麼可能靠著這部分的力量強行撕裂子宮,和江銘融合呢?
而且還有一點讓十二號想不通的是,為什麼偏偏時間會這麼精準?
意根大腦環境獨特,幾乎隔絕了一切信息傳導的可能,就連在意根外面守著的十一號,都只能靠眼睛看意根里的情況。
在江銘用自動售貨機把窟窿補上之後,十一號就兩眼一黑了。
在這種情況之下,章魚怎麼可能如此精準的知曉江銘的處境,又突破這麼多封鎖來幫助江銘呢?
無數的疑惑縈繞在十二號的心頭,他覺得他要是搞不清楚的話,就算死也不會安心。
聽到十二號這番話,江銘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原本江銘是不用回答這些的,直接捏死他們就行了,畢竟雙方本就是敵人,還是不死不休的那種。
但是江銘在沉默片刻之後,還是緩緩開口說道:
「很簡單。」
「因為一切事情都不是章魚主導的,而是我主導的,所以時間才會那麼精準。」
「至於你說的章魚為什麼能夠一瞬間突破子宮和意根的封鎖,直接和我融合?」
「整個子宮太過龐大,是整個怪談熔鑄為一體的產物,我或者章魚都沒有打破它的力量,要是真有這種力量的話,我早就出去打死十一號了。」
十二號聽到這番話之後,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說道:
「所以是你的那個姐姐幫了章魚?」
聽到姐姐這兩個字,江銘眼中不由得露出一絲複雜之色,而後微微搖了搖頭,說道:
「子宮的根本是【孕育】,姐姐掌握著【孕育】權柄,她確實能放章魚進來,但是……」
「她不可能這麼做的。」
聽到這個回答,十二號眼中露出一絲震驚之色:
「如果不是她,難道是十一號,這怎麼可……」
沒等十二號說完,江銘就打斷了他:
「是詭母。」
「媽媽?!」
看著十二號眼中不解和疑惑的樣子,江銘只是緩緩開口說道:
「這並不難理解,在一瞬間破開整個子宮,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媽媽留下的力量。」
聽到這裡的十二號頓時瞪大了眼睛,正在思索到底是什麼時候媽媽給江銘開了小灶時,江銘的目光看向大黃,說道:
「不用想太多,這股力量並不是我的專屬,三十五號樓之後的孩子都有。」
聽到這裡的十二號頓時反應過來,目光在大黃和江銘身上來回遊走,開口說道:
「是人類和寵物詭異之間【轉化】的力量!」
十二號瞬間明白了一切!
畢竟人類和寵物詭異之間的轉化是媽媽親自定下的規定,只要有一方獲勝,那就是贏家通吃,可以徹底奪走輸家的一切!
哪怕身處在子宮和意根之中,這種轉化力量依舊有效,畢竟之前的大黃就是這麼做的!
能對抗整個子宮力量的,只有神明留下的手段!
而這也是為什麼江銘能和章魚融合的根本原因,或者更確切地說,不是融合,而是它通吃了章魚的一切!
想到這一點的十二號,腦海中之前一些感覺到不對勁的念頭頓時被打通。
十二號想到了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那就是江銘的寵物詭異是誰?!
這件事情一直被他們下意識地所忽略,雖然三十五號樓後的所有人類都會有一隻相互配對的寵物。
但是江銘是從外界回來的,再加上江銘連房子都沒有,所以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一點。
甚至就算思考了一些,也會把江銘和大黃綁定在一起。
畢竟江銘第一次的寵物詭異就是大黃,哪怕這一次回來,也因為他吃了妹妹,再次和大黃綁定在一起。
再加上這種人類和寵物詭異之間相互轉化的事情對於蠱王來說基本沒什麼關係,所以他們一直沒有深究。
所以在十二號眼中,江銘的寵物詭異就是大黃,甚至就連大黃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如果再深思一層,如果這一切都是江銘的障眼法呢?
為什麼四十九號樓中有那麼多人,江銘偏偏選中了妹妹呢?
是因為這個妹妹本身有什麼獨特的地方嗎?
不,並沒有。
這個妹妹在實力,天賦,智慧甚至是心性上比起其餘存在來說,並沒有非常突出的優勢。
所以江銘如果想挑選一個人選,那找誰都可以。
但是,妹妹有一個完全難以替代的特點,那就是:
她和大黃是相互配對的主人和寵物詭異的關係!
就是因為這一點,江銘才選中了她!
江銘從一開始,就在有意無意的誤導眾人,讓眾人把他和大黃綁定,從而讓所有人忽略他真正的寵物詭異是誰。
江銘一直在隱藏他的寵物詭異,那他的寵物詭異是誰呢?
根本不需要猜,因為答案已經擺在了面前!
毫無疑問就是那條小賣部的章魚!
想到這一點之後,十二號腦海中,之前種種不合理的地方頓時全部串聯了起來:
「一般來說,人類和寵物詭異都會出現在同一間房間中,而小賣部出現的地方正是江銘的房間!」
「之前為什麼沒有人懷疑章魚就是江銘的寵物詭異呢?」
「因為按照江銘的說法,是他為了錢直接把房子賣給了章魚,這種說法非常符合江銘的性格和小賣部的特性,完全合情合理!」
「但就是這種合情合理,才能夠騙過所有人!」
「但是現在仔細一想,明明四十九號樓的房間那麼多,為什麼章魚偏偏只買江銘的房間呢?」
「小賣部是一個實體的存在,如果小賣部是要等江銘賣掉房子之後才能出現,那之前小賣部又在哪裡呢?」
「還有那破章魚為什麼一直和江銘做交易,幫助江銘,真的是因為江銘能給他掙很多錢嗎?」
「但如果真是這樣,在得到完整的契約權柄之後,它完全可以和其餘蠱王做交易,賺更多的錢,但是它沒有!」
「因為這小子看上去是個奸商,但是實際上,它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把注壓在江銘身上了!」
章魚幾乎把全部身家都壓在了江銘的身上,這一點十二號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非常簡單。
因為人類和寵物詭異之間的關係是贏家通吃,現在江銘是主導者,那就說明江銘是那個贏家。
而江銘怎麼可能打得過一位手握權柄的詭異呢?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章魚這濃眉大眼的詭異一開始就已經徹底投奔江銘了!
正是因為二者之間的關係,所以在之前的時候,江銘身上哭泣天使的同化到達非常嚴重的地步時,才會轉移一部分給章魚承擔。
因為在這個怪談中,他們二者本就是一體的!
想通一切之後,十二號不由得嘆息一聲,目光複雜地看向江銘說道:
「厲害,還真是厲害。」
「明明章魚的這股力量你從一開始的時候就能使用,但是你卻一直能忍到現在,明明有了這股力量之後,你之前可以不用那麼憋屈的。」
江銘對此只是淡淡地開口說道:
「做事終歸是需要留點底牌的。」
「況且如果只是做之前的那些事情我就需要動用這個底牌,那章魚也不可能把注全壓在我身上了。」
江銘頓了頓,而後目光看向十二號說道:
「原本這些底牌我都是打算留給十一號,甚至是姐姐的,但是托你和大黃的福,讓我不得不提前暴露這些底牌。」
十二號聞言苦笑一聲,說道:
「那我還挺榮幸的。」
「行了,我的一切疑惑都已經解開了,你動手吧。」
十二號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死亡。
但很快,十二號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睜開眼睛,看向江銘開口問道:
「你能殺死十一號嗎?」
江銘看了他幾眼之後,說道:
「放心,她會下去陪你的。」
十二號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緩緩開口說道:
「那就好,大家同為蠱王,既然要走,還是一起走最好。」
十二號沒有去問江銘有什麼法子能弄死十一號,雖然在他看來,江銘的所有後手都已經用完,甚至就連章魚都暴露了。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殺死一位堪比神明都十一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
江銘一直在做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之前無數次認為江銘不可能做到,但江銘不僅每一次都做到了,甚至都是以用超乎他想像的方式做到。
所以既然江銘說能夠殺死十一號,那就一定能。
十二號看向江銘,聲音中帶著一絲解脫:
「來吧,就像是你之前說的一樣,我早該死在你的手裡了。」
「死在你手裡,至少比是在十一號的手裡更好點。」
十二號閉上了眼睛,面上滿是坦然之色,仿佛他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死亡,而僅僅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睡眠而已。
江銘靜靜地看著十二號,看著這位和他纏鬥了這麼久,幾乎將他所有底牌盡數逼出的對手,沉默一番之後:
「轟—」
巨大的觸手轟然發力,十二號純白的身體頓時如同氣球一般轟然炸開!
無盡的知識和灰霧從他的身體中湧出,而後徹底化為飛灰,消失不見。
十二號死亡之後,江銘的目光看向大黃。
此刻的大黃環視一圈周圍的環境,這個幻境是十二號為大黃量身打造的,所以環境就是當初那間他和江銘所處的獨居房間。
現在整個房間變得破破爛爛,裂縫遍布,燈光閃爍……
這一幕讓大黃不由得想起當初,當初獨居的最後一刻,房間也是如此破敗不堪。
那時候江銘用他的「拿首好戲」狠狠的把大黃踩在腳下,成為大黃揮之不去的夢魘。
而在此刻,大黃抬頭看向前方,窗外聳立著江銘巨大的,不可名狀的頭顱。
大黃見狀嘆息一聲。
過去了這麼長時間,很多事情,很多人都變了,但有些東西好像一直沒有變。
曾經的他面對江銘無能為力,現在的他也是一樣。
按理來說,現在大黃應該像十二號一樣,靜靜地等待死亡才對。
但是……
大黃怔怔的看了一會兒江銘之後,突然開口說道:
「能不殺我嗎?」
「你想讓我放過你嗎?大黃,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大黃聞言只是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不想死在你的手上。」
江銘聞言頓時沉默了。
他知道大黃為什麼不想死在他的手上,他也很能理解大黃這種心理,但是……
大黃看到江銘沉默的樣子,再次開口,只不過這次的開口顯得有些艱難:
「可……可以嗎?」
大黃這次的聲音中,破天荒的帶上了一絲哀求之色。
這是江銘第一次在大黃地面上看到這種情緒,畢竟在江銘的印象中,大黃一直都是一個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心狠手辣到極致的人。
這種情緒從未在他的身上出現過。
大黃微微低下腦袋,不再說話。
空氣之中頓時陷入了死寂。
江銘沉默片刻之後,緩緩收回觸手,而後龐大的身體離開大樓,朝著幻境外界緩緩走去。
大黃看著這一幕,眼中露出複雜之色。
就在江銘走到幻境邊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但他沒有轉身,只是聲音傳了出來,迴蕩在空間中:
「大黃,其實我一直都很欽佩你。」
「你不是我的朋友,但你是我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你是我的引路人。」
「這句話我對很多人說過,但唯獨對你,是真情實意的。」
江銘微微頓了頓,而後開口說道:
「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
說罷,江銘撕開幻境,徹底離開這裡。
大黃有些愣神地呆立在原地,因為剛剛江銘說的話中,他不是狗,不是詭異,不是怪物,而是……
人。
「你確實是個好人。」
「江銘,你會不會一輩子都記得我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你了……」
……
……
就在江銘離開的下一秒:
「咔嚓—」
巨大的咀嚼聲音響起,一張如同黑洞般的深淵巨口猛地咬下,整個幻境上空的血月,下方無邊的灰霧,高聳入雲的大樓,以及……
大黃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之後,回到了臥室之中。
此刻臥室內燈光閃爍,桌椅傾倒。
房間內雜亂不堪,但此刻的大黃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感覺到無比的輕鬆。
大黃目光看向前方的床,這張床是臥室的床,在獨居中,臥室是人類睡覺的地方。
曾經的大黃只能睡在客廳之中,要麼只能偷偷摸摸地進來睡,畢竟他不是人,只是一隻狗。
但現在……
「呼—」
大黃躺在床上,雙眼呆呆地看向上方布滿裂縫的天花板。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的記憶片段,有在獨居時和其他人類鬥智鬥勇的場景,有跑路的場景,有贏的記憶,有輸的記憶,有用自動售貨機殺死其餘蠱王時的記憶……
最終,大黃腦海中浮現出三號在死前對他說的話。
三號的話語如同情景再現一般,清晰地浮現在大黃的腦海中。
大黃躺在床上,雙眼看著上方的天花板,喃喃道:
「三號,你說得對,我贏不了江銘。」
「但是你有一點說錯了,我確實會死,但我不會像狗一樣死去。」
「我當了一輩子的狗,但至少,在最後死的時候……」
「我是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