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頭站在屋子中間。他說完了。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東西。
「我不求誰原諒我。「他說，「這條街上的人，我一個都不敢求。「
他的聲音很平。
「我今天說這個，也不是為了讓誰聽。「
他往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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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給你聽的。「
他抬起手，指著那個東西。
「你頂著我這張臉，你敲了幾十年的門。你說睡了嗎。你說我帶了點吃的。「
他的聲音開始抖。
「你說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
「這些話是我的。這些話是我在那半個月裡，一家一家說過的。是我拿著這張臉，去跟人借錢說的。「
他站在那個東西面前，抬起頭。
兩張臉，隔著一尺。
「我這幾十年，什麼都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開我的店，我給街坊稱螺絲，我給來幹活的孩子多摸兩個銅片。「
他的眼淚淌下來了。
「我以為我是個好人。「
他抬起手。
他沒有去打它。他把手放在了它的肩膀上。
很輕。
「你不是別的什麼東西。你是我。你是我那天晚上出門的那一趟。「
他的手在抖。
「我今天來把你領回去。「
屋子裡死一樣地靜。
那個東西站在那兒。它抬起了頭。它張了張嘴。
它沒有說出話來。
然後它開始褪。
不是燒，不是碎，不是散。是褪。像一張被水泡開的墨跡，是顏色本身在從它身上退出去。
我坐在地上，手指摳進了地磚的縫裡。
我見過這個。王志剛。那個咖啡漬女生。001號。被擦掉的時候，就是這樣。
它褪得很慢。
它抬起了手。它沒有去抓周老頭。它抓的是自己的臉，它抓自己那副老花鏡，它抓自己的嘴，它抓自己的喉嚨。
它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它找不著。
周老頭一直沒有鬆手。他的手按在那個正在褪掉的肩膀上，他一直按到最後，按到那兒什麼都沒有了。
三秒鐘後，屋子中間空了。
周老頭的手還舉在半空。過了很久，他把手放了下來。
然後他整個人往前一栽。
「建民！「
門口那個老太太沖了過來。她跑得跌跌撞撞。她撲過去，把他接住了，兩個人一起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抱著他，兩隻手在他背上拍。一下，一下。
那個老頭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坐在牆邊，扭過了頭。
沈知遙在我旁邊，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草。「
這一聲是從門口傳來的。
我猛地轉過頭。
李站在門口。他臉上那個笑早就沒了。
他盯著屋子中間那塊空地。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
「草。「
「失敗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常，平常得像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電腦上跳出來一行報錯。
我扶著牆站了起來。我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李看見我了。他往後退了半步。
「顧言。你別過來。我這個能力你知道的，你打我一下，我推給別人。「
我停下了腳步。
我看著他。
「推給誰。「
李愣住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屋裡。
「那個東西沒了。周爺爺坐在地上。周奶奶抱著他。「
我看著他。
「你推給誰。「
李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這屋裡就剩我們四個。兩個原住民。規則五。「我說。
「你推給他們，那不叫傷害。那叫沒用。「
李的臉第一次白了。
「那就剩她。「我說。
我抬起手，指了指沈知遙。
「你推給她，她原樣還給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李，這屋裡的人，你一個都推不了。「
李往後退了一步。他退到了樓道里。
「你還有那個東西呢。「我說，「你叫它啊。「
樓道里沒有聲音。李站在那兒。他的手慢慢地插進了口袋裡。
「顧言。「
他的聲音一下子淡了。
「你還是太年輕。「
他猛地轉身就跑。
我站在原地，沒跟上去。
我剛才站在門口跟他把這四條一條一條擺完，擺得特別順，擺完我心裡還挺舒坦。我這半個月被這個人繞了三回，我今天終於把他堵在牆角了。
我說了一分鐘。
一分鐘夠一個人跑到樓梯口。
沈知遙比我快。她衝出去的時候，我還在扶牆。
李跑到樓梯口。沈知遙撲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甩了一下。他甩得很用力。
然後他整個人倒著飛了出去。他撞在樓道的牆上，滑了下去，捂著後背喘不上氣。
沈知遙站在他面前。她一步都沒有挪。
「我說了多少遍了。「她說。
「別碰我。「
我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李抬起頭看我。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顧言。你要幹什麼。「
我沒有說話。我伸出手。
李往後縮。
「你改我記憶沒用的。「
他的聲音有點抖了。
「我明天早上還是我。這條街重置的是他們，不是我。「
我停住了手。我看著他。
「我知道。「我說，「我不改你的記憶。「
李愣住了。
「那你。「
我伸手，從他懷裡把那個本子抽了出來。
李的臉一下子變了。
「你還給我！「
「疼疼疼。「
我抱著那個本子站了起來。
「李。這個不是你的。「
我低下頭看他。
「這是這條街的。「
李趴在地上，抬起頭。他看著我。
他忽然笑了。
「你以為你贏了。「
我沒有說話。
「顧言，你連你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趴在那兒，笑得直咳嗽。
「你以為那個東西沒了，這地方就完了。你以為殺了我，這事兒就結束了。「
他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樓道的暗處，亮得嚇人。
「我這一年多，在管理處翻了四天。「
「你猜我翻到的最後一頁，寫的是什麼。「
我死死盯著他。
「寫的是什麼。「
李笑了。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不見了。
不是跑了，不是消失在暗處。是他整個人開始褪。
我整個人僵在那兒。
跟剛才那個東西一模一樣。跟王志剛一模一樣。跟那個咖啡漬女生一模一樣。
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已經開始變淡了。
他愣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笑了。
「喲。「他說。
「來接我了。「
我撲了上去。
「李！那最後一頁寫的是什麼！「
李抬起頭。他看著我。他的半個身子已經沒了。
「顧言。「
他的聲音已經開始飄了。
「你是個好人。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好人。「
他笑了一下。
「我還會回來的。你們等著。「
三秒鐘後，樓道里空了。
我跪在那兒，兩隻手撐在地上。我懷裡那個本子掉了。
沈知遙蹲下來，把它撿了起來。
她把本子在手裡掂了一下，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這上頭寫的是這條街。「她說。
「嗯。「
「那明天早上，這條街照著什麼長。「
我抬起頭看她。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幹了什麼。我從一個人懷裡把這個東西搶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不能讓他拿走。我一秒鐘都沒想過它離開這條街會怎麼樣。
我跪在那塊地上，腦子裡就一句話在轉。他最後那半分鐘，我本來可以不問他任何東西，我可以直接把他的嘴堵上，把他拖回屋裡。
我問了。
我這輩子最想知道的東西，就是別人手裡那半張紙上寫了什麼。
我今天又栽在這上頭了。
我這二十五年，開會的時候不敢問，被裁的那天也沒問。我攢了一肚子想知道的事，一件都沒問出口。到了這地方，我逮著誰都想問一句。
樓道里很安靜。這棟樓里外沒有一點動靜。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