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公文包

  「你揭那張紙條幹什麼。「

  我站在那面牆前面,手裡攥著那張紙條。

  我沒有動。

  我腦子轉得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快。

  ——他是誰。

  穿制服,拎公文包,牽著那個瘦高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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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城管理處。

  他是原住民嗎。

  如果他是原住民,那規則五說,我的能力傷不了他。

  可我的能力改過周老頭。

  周老頭是原住民。

  所以規則五說的「傷害「,不包括改記憶。

  那我能改他。

  理論上。

  問題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讓我碰到他。

  我把那張紙條慢慢地折起來,塞進口袋。

  然後我轉過身,臉上換成了那個我最熟的表情。

  侷促。

  有點抱歉。

  隨時準備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說。

  「我看這個活兒我能幹。「

  那個人笑了。

  他的笑很正常。

  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人的笑一模一樣。

  「你能幹?「

  「能幹。「我說。

  「這上面寫的什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看見。

  他不知道那張紙條上寫的什麼。

  他只看見我揭了一張。

  我把手往口袋裡按了按。

  「幫人搬東西。「我說。

  「哦。「

  那個人點了點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

  ——兩步。

  他離我還有三四米。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我停住了。

  別退。

  你退一步,他就知道你怕。

  一個來揭紙條找活乾的人,不怕管理處。

  我站住了。

  「您是——「

  「我在管理處。「他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那件灰色制服的胸口上,別著一個小牌子。

  很舊,字掉了漆。

  我看不清寫的什麼。

  「這面牆歸我們管。「他說。

  「哦哦。「我趕緊點頭,「那我這個是不是得登記一下。「

  這句話是我瞎編的。

  我在賭一件事。

  這地方所有的機構,都會讓你登記。

  我在公司幹了三年,我最熟的就是這個。

  你要辦任何一件事,都有一張表。

  那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這小伙子懂事兒。「

  ——

  我心裡一松。

  賭對了。

  「來,跟我走一趟。「他說。

  他轉過身,往街那頭走。

  ——

  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跟他走。

  去管理處。

  那個院子。

  院牆上有碎玻璃,鐵門漆掉了一半,藍底白字的舊牌子。

  那個瘦高個就在裡面。

  我今天答應了沈知遙三件事。

  第一,天黑之前回去。

  第二,只用一次。

  第三,別回頭。

  她沒說不許我跟人走。

  我他媽在摳字。

  我又在摳字。

  那個人走了幾步,回過頭。

  「走啊。「

  我看了一眼表。

  十點四十九分。

  我還有七個多小時。

  我抬起腳,跟了上去。

  這一路我一直在數。

  數街,數路口,數拐彎。

  跟上次一模一樣。

  三條街,兩個彎。

  這條路我熟。

  這一點讓我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那個人一邊走一邊跟我說話。

  他很愛說話。

  「你哪兒來的。「

  「我從西邊過來的。「

  我說完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沈知遙的招。

  與其被人猜,不如自己說。

  那個人「哦「了一聲。

  「西邊啊。「

  他的語氣一點都沒變。

  「西邊不好待吧。「

  「不好待。「

  「是啊。「他說,「那邊早就沒人了。「

  跟周老頭一模一樣。

  一個字都不差。

  他們不是在說話。

  他們是在放同一段東西。

  我把這件事記下來。

  「你叫什麼。「我問。

  那個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短到我差點以為是我看錯了。

  然後他接著往前走。

  「我姓陳。「他說。

  「陳主任。「

  我的後頸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

  ——他沒說名字。

  這條街上沒有人問名字。

  我問了。

  他答了。

  可他答的是「陳主任「。

  那不是名字。

  那是個職位。

  我們走到了那個院子門口。

  鐵門。

  漆掉了一半。

  院牆很高,牆頭上有碎玻璃。

  那塊藍底白字的牌子還釘在那兒。

  「東城管理處「。

  陳主任推開門。

  「進來吧。「

  我站在門口。

  別進我們的門。

  不對。

  那條規矩是西邊的。

  東邊沒有這條。

  東邊的規矩是:能力被認出來,就成僕從。

  我的能力沒有人知道。

  除了沈知遙。

  我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院子裡很空。

  一棵樹。

  一輛自行車,靠在牆上,車胎癟了。

  正對著門是一棟兩層小樓,牆上刷著白灰,掉了一片一片的。

  樓門開著。

  我跟著陳主任走進去。

  裡面是個辦公室。

  真的是個辦公室。

  一張桌子。

  一把椅子。

  桌上擺著一台老式的電話機,黑色的,轉盤那種。

  牆上貼著一張紙。

  我瞟了一眼。

  ——是一張作息表。

  上班時間:八點。

  下班時間:五點半。

  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陳主任在桌子後面坐下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那個公文包。

  很舊,邊角磨白了。

  他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你叫什麼。「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問名字了。

  這條街上沒有人問名字。

  一天半,幾百個人,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叫什麼。

  他問了。

  因為這是登記。

  登記表上有一欄叫姓名。

  我張了張嘴。

  說,還是不說。

  規則四:知曉您超能力內容者,均可向魔鬼城居民告知。

  它說的是「超能力內容「。

  它沒說名字。

  可這個世界這麼在意名字。

  空城的人不報名字就聽不見你。

  教室里那條規則專門禁止我們互相問。

  名字在這兒是有分量的。

  我抬起頭。

  「顧言。「我說。

  「言語的言。「

  陳主任低下頭,在那張紙上寫。

  他寫得很慢。

  筆尖劃在紙上,沙沙響。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

  「哪個yan。「

  「言語的言。「

  「哦。「

  他又低下頭改了一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寫字。

  這個場面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一瞬間覺得,我是來辦個居住證的。

  「住哪兒。「

  「西邊。「

  「西邊哪兒。「

  ——

  我卡了一下。

  「就那條街上。「我說。

  「哪條街。「

  我腦子飛快地轉。

  ——他要地址。

  我要是說了書店,他們就知道我們在哪兒了。

  我要是不說,他會覺得我在藏。

  我抬起頭。

  「我睡橋洞。「

  陳主任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這孩子。「

  他搖了搖頭,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我瞟了一眼。

  他寫的是「無「。

  「能力。「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來了。

  這就是它了。

  陳主任抬起頭看我。

  他的表情一點都沒變。

  還是那個和和氣氣的、辦公的表情。

  就像在問我「戶口所在地「。

  「什麼能力。「我說。

  「你從外面來的,你身上有東西。「他說。

  「填一下。「

  我站在那張桌子前面,腦子裡嗡嗡的。

  ——規則四。

  「若魔鬼城居民得知您的超能力為何,並當面認出,您將即刻成為其僕從。「

  得知。

  當面認出。

  我要是說了,我就完了。

  我要是不說呢。

  我不說,他就知道我在藏。

  一個來揭紙條找活乾的、什麼都懂事的小伙子,為什麼不肯填這一欄。

  我看著他手裡那支筆。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開口了。

  「我記不清了。「

  陳主任抬起頭。

  「記不清?「

  「我從那邊過來的時候,「我說,「路上有點事。「

  「我腦子撞了一下。「

  「我知道我有,我用不出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這是我以前面試的時候的小動作。

  緊張的時候就會蹭。

  這一次我是故意蹭的。

  一個說謊的人,會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不緊張。

  一個說實話的人,緊張就是緊張。

  陳主任看著我。

  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跟這條街上所有人的眼睛一樣,渾濁,和氣,什麼都看不出來。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一欄里寫了兩個字。

  我瞟了一眼。

  「待查「。

  他把那張表推到我面前。

  「按個手印。「

  我看著那張紙。

  上面是我的名字。

  顧言,言語的言。

  住址:無。

  能力:待查。

  我伸出手。

  然後我停住了。

  ——別拿我們的東西。

  那是西邊。

  ——按手印算不算「給出去一樣東西「。

  我他媽又在摳字。

  可我這幾天就是靠摳字活下來的。

  我抬起頭。

  「陳主任。「

  「嗯。「

  「我按了這個手印,是不是就算你們的人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陳主任抬起頭看我。

  然後他笑了。

  「你這小伙子。「

  他把那張紙往回抽了抽。

  「你想多了。「他說。

  「這就是個登記。「

  「登記完了,你能在這條街上接活兒,能領銅片。「

  「不登記也行。「

  他把筆放下了。

  「不登記,你就接不了這面牆上的活兒。「

  我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我可以不按。

  那張紙條已經在我口袋裡了。

  廣播已經說了「委託目標已確認「。

  我不需要這個登記。

  我現在就可以走。

  可我心裡有個東西,一直在響。

  那個瘦高個在這棟樓里。

  我今天走了,明天早上他還會跑一趟五金店。

  後天早上還會。

  沈知遙就永遠不能進這座城。

  我看著陳主任。

  「陳主任。「

  「嗯。「

  「我能問個事兒嗎。「

  「你問。「

  ——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又老實又好奇。

  「我上回來這條街,看見一個小伙子。「

  「跑得可快了。「

  「我瞧著他老往那五金店跑。「

  我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陳主任的表情,沒有變。

  一點都沒有。

  「哦,他啊。「他說。

  「他在我們這兒。「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他也是外面來的?「

  「是啊。「

  「那他……「

  陳主任把筆插回口袋,站了起來。

  「你想看看嗎。「

  我整個人僵住了。

  「啊?「

  「他就在後頭。「他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辦公室後面那道門。

  「你要是想看,我帶你去。「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不對。

  這太順了。

  我隨口一問,他就要帶我去看。

  除非他想讓我看。

  除非他一直在等我問。

  我看了一眼表。

  十一點零六分。

  我還有六個多小時。

  我開口了。

  「我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