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往前走

  「這條街還在往前。「

  我說完這句話,四個人都沒有動。

  陳默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是說……這不是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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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用腳在那道邊上碾了兩下。

  浮灰散開,露出下面的水泥。

  有裂縫。

  但是是路。

  「這就是路面。「我說。

  「那底下那些灰是什麼。「

  「是從旁邊淌下去的。「

  ——

  我抬起頭,往左右看。

  這條路兩邊,原來應該是樓。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樓塌了,塌成了灰,灰往下淌。

  路兩邊空了,就露出這條路。

  從遠處看,像是斷了。

  其實是這條路,架在中間。

  沈知遙蹲下來,也用手扒了扒。

  「多寬。「她說。

  我用腳量了一下。

  從這一邊到那一邊。

  「兩米出頭。「

  ——

  沒有人說話。

  兩米出頭。

  兩邊是看不見底的、一直在往下淌的灰。

  我們在那兒站了很久。

  周維山先開的口。

  「我不能去。「

  ——

  我轉過頭。

  老人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兩隻手抖得特別厲害。

  不是緊張。

  是他這兩天一直在抖,越來越厲害。

  「我這個手。「他說。

  「我這兩天端個缸子都端不住。「

  「那條路兩米寬,兩邊是那玩意兒。「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要是抖一下,我掉下去了,你們撈不上來。「

  ——

  我張了張嘴。

  「周老——「

  「你別勸我。「老人說。

  「我這不是喪氣話,我這是算帳。「

  「我去了,你們四個人得有一個人一直扶著我。「

  「那就是兩個人過不去。「

  他說得特別平。

  「我在這兒等。「

  ——

  我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對。

  這是我這幾天聽過最難受的一句「說得對「。

  然後是陳默。

  那孩子看了看那條路,又看了看我們。

  「那我呢。「

  「你也留著。「我說。

  「為什麼!「

  他急了。

  「我又不抖!我腿腳好著呢!「

  「陳默。「

  「我能走!我真的能走!「

  ——

  我看著他。

  我該怎麼跟他說。

  ——因為那兩米寬的路上,人越多越危險。

  ——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

  ——因為萬一有一個人掉下去了,別人的第一反應是伸手。

  伸手的那個,也得掉下去。

  沈知遙先開口了。

  「陳默。「

  「哎。「

  「周老一個人在這兒等,你放心嗎。「

  ——

  那孩子愣住了。

  「我……「

  「這地方離書店走了一個多小時。「沈知遙說。

  「周老手抖,走不快。「

  「他一個人在這兒站著等,等我們回來。「

  「要是他等困了呢。「

  「要是他腳下一滑呢。「

  ——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周維山一眼。

  老人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那孩子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說:

  「……我陪著周老。「

  ——

  沈知遙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

  那孩子悶悶地說。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顧言哥。「

  「嗯。「

  「你們幾點回來。「

  ——

  我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

  我不知道盡頭是什麼。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還回不回得來。

  我看著那孩子。

  「天黑之前。「我說。

  ——

  這是一句謊話。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但這句話得有人說。

  陳默用力點了點頭。

  「那我們等到天黑。「

  ——

  周維山在旁邊,很輕地開口了。

  「我們等到天黑。「老人說。

  「天黑我們就回去。「

  「你們要是回來了,我們在書店等。「

  ——

  老爺子說得特別清楚。

  他沒說「我們一直等「。

  他說到天黑就回去。

  這才是對的。

  在這個地方,一個人為了等另一個人搭進去,是最蠢的死法。

  我看著他。

  「周老。「

  「嗯。「

  「謝謝您。「

  老人擺了擺手。

  「少廢話。「

  「走吧。「

  我們兩個人上路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左右。

  我在前面。

  沈知遙在我後面。

  中間隔著大概兩米。

  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離得太近,一個掉下去,另一個下意識就會伸手。

  ——離得太遠,出了事夠不著。

  兩米。

  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陳默和周維山站在那道邊上,兩個人的身影在漫天的灰里,看起來特別小。

  陳默舉起手,沖我們揮了揮。

  我也舉了一下手。

  然後我轉過身,往前走。

  這條路很難走。

  不是因為窄。

  兩米出頭,在正常的地方,那是一條挺寬的路。

  是因為看不見。

  灰在半空里飄著,前面十幾米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每走一步,都得先用腳探一下。

  探到硬的,才敢踩下去。

  走了大概十分鐘,沈知遙在後面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話。「

  「啊?「

  「你一直說話。「她說。

  「我看不見你,我就聽你說話。「

  ——

  我心裡一軟。

  「你說我說什麼。「

  「隨便。「

  ——

  我張了張嘴。

  我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隨便說點什麼「。

  我在公司團建的時候,一桌人輪流講笑話,輪到我,我說我沒有。

  他們讓我唱首歌,我說我不會。

  其實我會。

  我就是不唱。

  我又往前探了一步,踩實了。

  然後我開口了。

  我唱了一首歌。

  很老的一首歌。

  我媽以前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老哼。

  我不知道叫什麼,我只會那一段。

  我唱得很小聲。

  灰在我臉上撲,我張嘴就得吃一口,所以我唱得含含糊糊的。

  後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沈知遙說:

  「停。「

  我停了。

  「怎麼了。「

  「你這唱的是什麼。「

  「歌。「

  「歌?「

  ——

  「我媽以前哼的。「我說。

  後面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她「噗「了一聲。

  「顧言。「

  「嗯。「

  「你跑調了。「

  「……「

  「從第一個字就開始跑。「

  ——

  我站在那條路上,臉有點熱。

  「那我不唱了。「

  「別別別。「她趕緊說,「你唱。「

  「你不是說難聽嗎。「

  「難聽歸難聽。「

  她頓了一下。

  「你不唱我心裡沒底。「

  ——

  我站在那兒,沒動。

  灰從我臉上過去。

  「顧言。「

  「嗯。「

  「你唱吧。「

  「我又不會笑話你。「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隔著兩米的灰。

  「這地方就咱倆,我笑話你有什麼意思。「

  ——

  於是我就接著唱。

  我唱完那一段,又從頭唱。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我聽見後面有動靜。

  她在跟著哼。

  很小聲。

  她也跑調。

  跑得比我還厲害。

  我沒有回頭。

  我一邊探路一邊往前走,一邊聽著後面那個跑調的哼哼。

  這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蠢的事。

  也是最不蠢的事。

  我們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我唱到不知道第幾遍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叫住了我。

  「停。「

  我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腳底下。「

  ——

  我低下頭。

  我踩到了一樣東西。

  軟的。

  我蹲下去,用手把浮灰扒開。

  ——是布。

  一塊布。

  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灰撲撲的,一扯就碎。

  但那上面有顏色。

  很淡的藍色。

  沈知遙湊過來。

  「這是……「

  「衣服。「我說。

  ——

  我們兩個人蹲在那條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一件衣服。

  在這條路上。

  我站起來,往前看。

  灰里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為什麼會有衣服。

  林大爺說,他把灰倒在這兒。

  灰是從兩邊往下淌的。

  衣服應該也在下面。

  為什麼會在路上。

  除非,它不是倒下來的。

  是有人穿著它,走到這兒。

  我們又往前走了二十分鐘。

  東西開始多了。

  一隻鞋。

  半個塑膠袋。

  一根皮帶。

  都在路面上。

  都不是從旁邊淌上來的。

  都是沿著這條路,一路往前散開的。

  沈知遙在我後面,聲音變了。

  「顧言。「

  「我看見了。「

  「這是……「

  「這是有人走過。「我說。

  「有人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

  「走的時候,東西一件一件掉了。「

  ——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路上。

  四周全是灰。

  什麼聲音都沒有。

  沈知遙忽然說了一句:

  「那他走到哪兒去了。「

  ——

  我張了張嘴。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答案,我不想說出口。

  ——如果一個人沿著這條路一直走。

  東西一件一件地掉。

  鞋掉了,衣服掉了,皮帶掉了。

  那再往前呢。

  再往前,掉的是什麼。

  我們又走了十分鐘。

  然後灰淡了。

  真的淡了。

  前面那片一直懸在半空的灰,開始變薄。

  能看見東西了。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我停下腳步。

  沈知遙走上來,站在我旁邊。

  我們兩個人,一起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棟樓。

  一棟完整的樓。

  六層。

  老式住宅樓。

  外牆貼著白瓷磚,掉了一半。

  ——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這棟樓我見過。

  我見過兩次。

  一次在西邊。


  都是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沈知遙的聲音在發抖。

  「顧言。「

  「嗯。「

  「這棟樓……「

  「我知道。「

  我抬起頭,往上看。

  三樓。

  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窗台上擺著兩盆花。

  是活的。

  綠的。

  其中一盆開了兩朵小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