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碗。「
沈知遙把那罐午餐肉放下了。
「白的，邊上有個口子。「
「嗯。「
「那個碗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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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那個拿走碗的人現在在哪兒。「
「沒了。「
——
書店裡安靜了兩秒。
沈知遙抱著胳膊，靠在書架上。
「顧言。「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委託，跟前兩個不一樣。「
——
我抬起頭。
我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
「你說。「
「第一個，「她伸出一根手指，「把小滿接回來。「
「人在東邊，我們知道人在哪兒，我們去把他領回來。「
「第二個。「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林大爺的名字，在他老伴兒那兒。「
「我們知道去問誰。「
她把第三根手指伸出來，然後停住了。
「第三個，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碗在哪兒。「
「我們不知道該問誰。「
「我們連那個拿走碗的人是誰都不知道——他連名字都沒有。「
——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坐在紙板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廣播說的是「已接受「。
它接受了這份委託。
說明這份委託是能完成的。
它不會給我們一個死局。
不對。
它憑什麼不會。
我把這個念頭掐掉了。
——不能這麼想。
我要是開始猜它想幹什麼，我就完了。
我只能想我知道的東西。
我把陳默那張地圖鋪在地上。
「我們從頭捋。「我說。
「那隻碗，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那個女人手裡。「
「她盛了一碗飯。「
「她遞出去。「
「那個人接了。「
我在紙上畫了一個點。
「然後那個人就沒了。「
「人沒了。「
我用鉛筆在那個點上畫了一個圈。
「那碗呢。「
——
書店裡沒有人說話。
陳默盯著那張紙。
「碗……碗掉地上了吧。「
「沒有。「我說。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
——
這是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的事。
我們從那扇門前面走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門口那塊地。
很乾淨。
沒有碗，沒有碎片，沒有飯。
什麼都沒有。
那個人沒了，那碗跟著他一起沒了。
我把鉛筆頭在那個圈上點了點。
「東西跟著人一起走了。「
「走去哪兒了。「周維山問。
——
我抬起頭。
這就是今天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我們知道兩件事。
第一件:這兩座城是同一個地方的兩個版本。
第二件:西邊丟的東西，在東邊。
小滿在東邊。
林大爺的名字在東邊。
那那隻碗，應該也在東邊。
「可東邊那麼大。「陳默說。
「我們上次跟那兩個人走了三條街，就已經走到我們沒去過的地方了。「
「那座城往東還有多深，我們根本不知道。「
——
他說得對。
我盯著那張紙。
——不能瞎找。
那座城我進不去幾次。
我手還在抖。
我得先知道往哪兒找，我再進去。
我抬起頭。
「周老。「
「嗯。「
「您那天說，您那個同伴是從那扇門口沒的。「
「是。「
「他沒了之後，你們幹什麼了。「
——
老人愣了一下。
「我們跑了。「
「跑之前呢。「
「跑之前……「
他想了想。
「我們在馬路對面待了一會兒。「
「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幾分鐘吧。「
「那十幾分鐘裡，那扇門有動靜嗎。「
——
老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很努力地在想。
「那個女的還坐在那兒。「他說。
「一動沒動。「
「別的呢。「
「別的……「
——
忽然，他抬起了頭。
「有件事。「
「您說。「
「那天有個人過去了。「
——
我整個人繃緊了。
「什麼人。「
「一個掃地的。「
——
林大爺。
我們是下午去找他的。
沙、沙、沙。
那把只剩一小撮毛的掃帚，還在那條街上。
——他還在掃。
他昨天剛拿回自己的名字。
他還在掃。
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林大爺。「
——
掃帚停了。
他轉過身。
那張臉上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他臉上全是淚。
今天他很平靜。
「是你啊。「他說。
「是我。「
「你叫顧言。「
「是。「
「言語的言。「
——
他在確認。
他一遍一遍地確認名字這個東西。
像一個剛拿回失物的人，反覆摸口袋。
「大爺，我想問您一件事。「我說。
「你問。「
「北邊那兩條街，有個女的，坐在屋裡，面朝著門口。「
——
林大爺的動作停住了。
「她啊。「他說。
「您認識？「
「這條街上的人我都見過。「
「我天天掃。「
——
這句話我昨天聽過。
昨天沈知遙問他「是不是每一個從東邊跑過來的人您都看見過「。
他說「看見過，每一個「。
他不只是看見了從東邊過來的人。
他這些年，看見了這條街上所有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
「前幾天，有個人在她門口沒了。「
「我知道。「
——
他答得特別快。
他不但知道，他還等著我問。
「您看見了？「
「我看見了。「
「他手裡拿著一隻碗。「
——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對。「
「白的，邊上有個口子。「
「對！「
——
我往前邁了半步。
然後我停住了。
——三步。
別忘了。
我把腳收了回來。
「大爺，「我說，「那隻碗後來去哪兒了。「
——
林大爺把掃帚拄在地上。
他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要找那隻碗？「
「我答應她了。「
——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脊背發涼的話。
「孩子。「
「嗯。「
「這條街上丟的東西，「他說，「你覺得都去哪兒了。「
——
我張了張嘴。
「去東邊了。「我說。
——
林大爺搖了搖頭。
——
我整個人愣在那兒。
——不是東邊？
那小滿呢？
那他的名字呢？
那都在東邊啊。
我的腦子轉得飛快。
不對。
小滿是自己跑過去的。
林大爺的名字，是他自己丟的——他掃著掃著，就想不起來了。
那不是「被拿走「。
這隻碗不一樣。
這隻碗是被一個人接過去，然後跟著那個人一起沒的。
我抬起頭。
「大爺。「
「嗯。「
「人沒了之後，人身上的東西，去哪兒了。「
——
林大爺看著我。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是終於有人問對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這條街。
不是指東邊。
是指腳下。
「每天早上。「他說。
「我掃這條街。「
「我掃出來的東西，你猜有多少。「
——
我的血涼了。
「灰。「他說。
「紙屑。「
「還有別的。「
他頓了一下。
「一隻鞋。「
「一把梳子。「
「一個眼鏡盒。「
「半張照片。「
——
我站在那條街上，一動不動。
——他每天早上掃這條街。
他掃出來的東西，都是沒了的人身上的。
這條街每天早上，都會長出這些東西來。
那不是灰。
那是這些年，所有在這條街上沒掉的人，留下來的東西。
我的喉嚨發緊。
「那您掃出來的東西呢。「我問。
——
林大爺轉過身。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的盡頭。
很遠。
那條街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後沒入一片灰濛濛的霧裡。
「堆在那兒。「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