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份委託

  天黑之前,我們四個人圍著一盞應急燈,把規則六拆了一遍。

  那盞燈是陳默從超市後倉翻出來的,電快沒了,光是暗黃色的,一閃一閃。

  「'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我說,「就這一句。「

  「我們來摳字。「

  周維山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摳。「

  「第一,它說的是'原住民'。「我說,「它沒說哪座城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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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啊「了一聲。

  「魔鬼城那面牆上貼的是'找人搬東西''看店兩小時''我家貓丟了'。「我說,「那是委託沒錯。「

  「可我們幹完了三趟活,廣播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提示,沒有'完成一份',什麼都沒有。「

  「所以那些不算。「沈知遙說。

  「至少不一定算。「

  我看著那盞一閃一閃的燈。

  「第二,它說的是'完成'。「

  「我們搬完了鐵架子,歸置完了水管,周老頭還給了我們銅片。「

  「從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角度看,那都叫'完成'。「

  「可它不認。「

  「那說明——「

  「說明它認的不是活兒。「沈知遙接了下去。

  「對。「我說。

  「它認的是'委託'這兩個字本身。「

  「魔鬼城那面牆上的紙條,是給他們自己人看的。是招工。「

  「我們揭下來幹活,我們是被雇的。「

  「那不叫委託,那叫打工。「

  書店裡安靜了幾秒。

  周維山抬起頭。

  「那什麼才叫委託。「

  我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說。

  「但我今天下午撬開那個老太太的嘴,用的是一個名字。「

  「她說了一句話——'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這地方的規矩,不是錢。「

  「是你先給出去一樣東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空城的夜。

  它跟魔鬼城正好反著。

  魔鬼城的夜,是每一盞燈都亮著,一個人都沒有,然後整座城開始互相敲門。

  這邊的夜,是黑的。

  九點多的時候,天徹底黑透了。

  沒有一盞燈。

  沒有一個聲音。

  我從書架的縫裡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看不清「。

  是黑得像有人在窗戶外麵糊了一層紙。

  我們四個人擠在書店最裡面那個角落,誰都沒有說話。

  大概到了十一點,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沙、沙、沙。

  我整個人繃住了。

  陳默湊到我耳邊,氣音都算不上:

  「是他。「

  「誰。「

  「掃街的那個。「

  ……

  沙、沙、沙。

  很規律。

  一下,一下,一下。

  那個聲音從街的這頭,一點一點挪到那頭,然後又從那頭挪回來。

  來回。

  我趴在書架縫那兒聽了很久。

  ——他在掃一條永遠掃不完的街。

  白天掃,晚上也掃。

  這條街上全是灰,他掃過去,風一吹又回來。

  他就一直掃。

  ……

  魔鬼城的人在晚上互相拜訪。

  這邊的人在晚上掃街。

  ……

  這兩邊到底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

  後半夜,我聽見了另一樣東西。

  很遠。

  從東邊,從那條線的方向傳過來。

  是敲門聲。

  不是一下兩下。

  是幾百下。

  幾千下。

  隔著幾條街的距離,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連續的、低低的、像海浪一樣的東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整夜。

  我靠著書架坐著,聽著那個聲音。

  沈知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在黑暗裡小聲說:

  「顧言。「

  「嗯。「

  「我們前天晚上就在那裡面。「

  「嗯。「

  「……「

  「那個老闆娘給我們端過白開水。「她說。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

  我們不知道那個端水的人,昨天晚上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還是背著手去敲門的那個。

  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天亮之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從書店後面翻出了一把掃帚。

  塑料的,用得只剩半把毛,柄上纏著膠布。

  陳默看見我拿掃帚,一臉茫然。

  「你幹什麼去。「

  「掃地。「

  「啊?「

  沈知遙坐在紙板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問。

  她就那麼看了我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去吧。「她說。

  ——她懂了。

  她比陳默快多了。

  我走到街對面的時候,太陽還沒升起來。

  那個老太太還沒有出來。

  她家門口那級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門是關著的。

  我在離台階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進門。

  不拿東西。

  不問要什麼。

  我舉起掃帚,開始掃。

  我掃的是街。

  不是她家台階。

  我掃的是她家門口那一片街面。

  我掃得很慢。

  因為這條街上全是灰,掃過去風一吹又回來。

  我掃了三遍,那塊地方才勉強看得出跟旁邊不一樣。

  我掃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一件很沒出息的事。

  ——我以前在公司也幹過這個。

  不是掃地,是那種沒人願意干、幹了也沒人記得、但你不干整個組就會出事的活。

  核對補償金公式。整理線上告警文檔。

  把會議紀要發出去,把大家的意見匯總一遍。

  ……

  那三年我幹了很多這樣的事。

  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謝謝。

  我也沒覺得需要。

  ……

  我今天早上第一次覺得,這個習慣可能不是什麼毛病。

  我掃到第四遍的時候,那扇門開了。

  老太太拿著蒲扇走出來,看見門口那片掃乾淨的地面。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我。

  我停下掃帚,站直了。

  我沒有說「婆婆早「。

  我沒有說「我給您掃了地「。

  我什麼都沒說。

  我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接著往前掃。

  掃下一段。

  離她家遠一點的那一段。

  我掃了大概二十米。

  然後我聽見後面有聲音。

  「小伙子。「

  我轉過身。

  老太太站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的蒲扇沒有動。

  「你想要什麼。「

  ——

  來了。

  我把掃帚拄在地上。

  這句話怎麼答,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

  如果我說「我想知道怎麼出去「,那我就是在跟她要東西。

  她說了:別問我們要什麼。

  ……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不要「,那就是虛偽。

  我站在這兒掃了半個小時,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要。

  她七十多歲了,她能看出來。

  我想了兩秒。

  然後我說了實話。

  「我想給您干點活。「

  老太太看著我。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給您幹活。「我說,「我昨天在東邊那座城幹了兩天,搬鐵架子,歸置水管,人家給我銅片。「

  「我以為那就是幹活。「

  「後來我發現不算。「

  「我不知道這邊怎麼算。「

  我看著她。

  「所以我就先掃了。「

  「您要是覺得這算,那您就使喚我。「

  「您要是覺得不算,那我掃完這條街就走。「

  ——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要轉身進屋。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蒲扇放到台階上,然後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她走出了她家的門。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太太沒有再往前。

  她就站在台階下面,抬起頭看我。

  她比我矮很多。

  「你叫顧言。「

  「是。「

  「我姓周。「

  ——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姓周。

  老太太沒有看我的表情。

  她抬起手,指了指東邊。

  指的是那條線的方向。

  「我有個孫子。「她說。

  「在那邊。「

  ……

  我全身的血涼了。

  「他叫周小滿。「老太太說。

  「今年上初二。「

  「皮得很。「

  ——

  我站在那條街上,掃帚從我手裡滑了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周小滿。

  五金店那個孩子。

  蹲在門口玩手機,抬起頭說「你們是新來的吧「的那個。

  「上一批叔叔阿姨,走了好久了「的那個。

  ……

  前天晚上,站在街對面二樓窗戶後面,看著我背起沈知遙的那個。

  老太太看著我。

  「你去過那邊,你見過他。「

  這不是問句。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見過。「

  「他還在那個店裡?「

  「在。「

  「跟他爺爺一塊兒?「

  ——

  ……跟他爺爺一塊兒。

  ……

  周老頭。

  給我們買餅、多給兩個銅片、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的那個。

  ……

  前天晚上背著手挨家挨戶敲門的那個。

  ……

  我他媽應該早就想到的。

  周老頭。

  周小滿。

  姓周。

  ……

  姓周。

  我看著面前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的衣服是很舊的深藍色。

  她拿著一把蒲扇,在這條什麼都沒有的灰街上,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的喉嚨發緊。

  「……在。「我說。

  「跟他爺爺一塊兒。「

  老太太「嗯「了一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那我托你一件事。「

  ——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托「。

  她用的是「托「這個字。

  「你去把他接回來。「

  ……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接回來。

  從那座每天晚上會把自己吃掉一遍的城裡。

  把一個孩子,接回來。

  我張了張嘴。

  我有一百個問題。

  他為什麼在那邊?他是活的嗎?他願意回來嗎?周老頭是什麼?您又是什麼?

  你們兩個人姓一個姓,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中間隔著一條線,兩邊的東西誰都不敢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我一個都沒有問。

  因為她說過:別問我們要什麼。

  我彎下腰,把地上那把掃帚撿起來。

  我把它握緊了。

  然後我說:

  「好。「

  老太太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慢慢地走上台階,走進屋裡。

  門關上之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天黑之前接回來。「

  「天黑以後,他就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