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莫家莊

  極西之地,三十三重地下,深淵聖殿。

  這裡天空暗紅的像一塊腐爛已久的幕布,沉甸甸地壓在那些宏偉卻斑駁的玉柱金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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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怪味,安靜得讓人耳膜生疼。

  大殿兩側,列滿了奇形怪狀的生物。

  他們並非站立,而是像風乾的臘肉一般,被無數根從殿頂垂下的透明軟管吊在半空。

  那些軟管連接著他們的脊椎,時不時蠕動一下,輸送著某種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液體。

  每輸送一次,這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原本呆滯的面孔就會抽搐一下。

  眼球在眼眶裡瘋狂亂轉,似乎在經歷著極大的痛苦,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大殿正中央,那張象徵著魔族至高權力的座椅上,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巨大的、如同肉瘤般的發光體,懸浮在座椅上方,緩緩搏動。

  「流沙河的『鎖』,斷了。」

  一道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情感起伏的聲音,從那肉瘤中傳出,在大殿內迴蕩。

  站在座椅下方首位的,是一個身穿殘破黑金甲的高大身影。

  他手裡托著一顆還在滴血的鮮活頭顱。那頭顱的雙眼被縫死,嘴巴卻大張著,不斷發出無聲的尖嘯。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原本威嚴的國字臉上,此刻布滿了青黑色的屍斑。

  左半邊臉像是被某種野獸啃噬過,露出了森森白骨和裡面緩緩轉動的齒輪。

  「那個廢物捲簾,」

  猶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的聲音響起。

  「連吃個凡人都做不到,竟然還找回了所謂的『良心』。」

  他抬起手,掌心的頭顱猛地睜開被縫死的眼皮,射出一道紅光,在半空中投射出流沙河畔的景象。

  畫面中,林淵一掌截斷流沙,重塑沙悟淨的場景,纖毫畢現。

  「托塔魔將,不是捲簾無能。」

  那懸浮的肉瘤搏動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是那個人族。」

  「他身上有太清的氣息,卻又不僅僅是太清。

  他動用的力量,似乎不屬於這方天地。」

  托塔魔將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紅光。

  「變數。」

  他狠狠地捏緊了手中的頭顱,捏得那頭顱發出咔咔的碎裂聲。

  「魔主,既然是變數,那就應該早些抹除。就像當年處理那群不聽話的龍族一樣。」

  「不急,這可是我在人族當中精挑細選的棋子。

  他本身就代表著這次我魔族破壞西遊的後手。」

  肉瘤表面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齊聲開口,聲音層層疊疊,如同魔音貫耳。

  若是此時太陰門門主天淵在此,就會發現在肉瘤最中央的一張臉,正是他無比熟悉的魔族少主。

  「多寶不是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這個『西行』上嗎。

  他以為靠著他那個剝離出來的『善念』,就能淨化一切。

  可是啊,域外的主若是如此好對付,就不會是至高天合道,如今我魔族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唯有投身主的懷抱。

  同樣是魔,比起神族,我等才是他們最為眷顧的存在?」

  「既然他們想走西遊,那就讓他們走。」

  肉瘤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戲謔,「正好,主完全降臨還缺一味主藥。這變數,就是那一味主藥。

  等把他養肥了,就獻祭給主,想必這樣,我魔族一定會在混沌中獲得更多的地位。」

  「傳法旨。」

  托塔魔將立刻單膝跪地,那個動作僵硬而標準,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傀儡。

  「著泥山、肉山、鐵山、金山四位中位大魔,降下投影。」

  「去那莫家莊,替本座……驗驗貨,看一下這味主藥被孕養到什麼程度了。」

  肉瘤緩緩轉動,那些人臉齊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他們不是要劫難嗎!既然如此就給他們,不過到時候過不過得去就另說了。」

  「畢竟若是棋子無用,那養肥了也只不過是一盤毫無營養的爛肉。」

  「遵旨。」

  托塔魔將站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每走一步,他腳下的地磚都會滲出一縷鮮血,隨即又被某種力量迅速吸乾。

  ……

  西行路,黃沙漫漫。

  離了流沙河,風倒是小了些,但這天地間的壓抑感,卻比之前更甚。

  林淵走在隊伍中間,臉色有些發白。

  並非因為外在的影響,而是源自神魂深處那股即將裂開的腫脹感。

  十八丈金身,這是金身境的極境。

  體內的法則之力運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瘋狂地衝擊著那道通往破虛境的壁壘。

  如果是尋常修士,此刻早已欣喜若狂地選擇突破。

  但林淵不敢。

  自從剛才在那流沙河畔動用了世界道果後,那種被高維生物窺視的感覺就再也沒有消失過。

  就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只等他氣息波動最為劇烈的那一刻,便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必須壓制。

  但這並不容易。那種力量積蓄在體內無處宣洩的痛苦,就像是有人在不斷往一個已經充滿了氣的氣球里注水,每一寸經脈都在悲鳴。

  「師父,前面有座林子。」

  沙悟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挑著擔子,走在玄奘的右側。

  那根降妖杖並未收起,而是橫在肩頭,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眼睛裡,時刻保持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警惕。

  流沙河五百年的折磨,讓此刻清醒的他,對危險有著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林子?」

  孫行者跳上一塊巨石,手搭涼棚望去。

  只見在一片赤紅色的荒漠盡頭,突兀地出現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松柏林。

  那林子極大,一眼望不到邊。

  而在林木掩映之間,隱約可見一座氣派非凡的莊園,紅牆綠瓦,樓閣重重,竟比那之前的觀音禪院還要宏偉數倍。

  「怪哉。」

  孫行者抓了抓腮幫子,金色的瞳孔縮成針尖,「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哪來的這麼大一份家業?莫不是又進了哪個妖怪的窩?」

  豬八戒扛著釘耙,原本正垂頭喪氣地走著,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猴哥,你這就孤陋寡聞了不是?這世上隱士高人多了去了,說不定是哪位大戶人家為了清淨,特意搬到這兒來的呢?」

  他嘴上這麼說,那一雙小眼睛卻賊溜溜地往那莊園方向瞟。

  自從高翠蘭變成了嫦娥,他這心裡就像空了一塊。

  雖然明知那才是真正的她,可那冷漠的態度,以及明明相似的面容,卻對他愛搭不理的模樣,依然不斷的刺痛著他內心越來越充盈的情慾。

  讓他既痛苦又委屈,總想找點其他什麼東西去代內心這種難受的感覺。

  而這種代替自然是其他的欲望。

  比如說一頓飽飯,或者……一點溫柔鄉的念想。

  玄奘勒住韁繩,看著那座莊園,眉頭微微皺起。

  「悟空,你看那莊園上空,可有黑氣?」

  「沒有。」

  孫行者搖了搖頭,神情反而更加凝重,「乾淨得很。別說黑氣,連點其他氣息都沒有。就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就像是一幅畫,被人硬生生貼在了這沙漠上。」

  林淵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那座莊園。

  在他世界之眼的視野里,那哪裡是什麼莊園。

  那分明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扭曲規則線條交織而成的「牢籠」。

  而在那牢籠上方,四道恐怖到極點、足以碾碎虛空的意志,正靜靜地懸浮著,如同四尊俯瞰螻蟻的神祗。

  「終於來了麼。」

  林淵輕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強行將體內那股躁動的氣運鎮壓下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襟。

  「既然人家把戲台都搭好了,咱們不進去唱兩齣,豈不是不給面子?」

  他率先邁步,朝著那片松柏林走去。

  「走吧,去看看這大戶人家,給咱們準備了什麼好茶。」

  一行人穿過松林,來到了莊園門前。

  這門樓修得極高,兩扇朱紅大門緊閉,門環是純金打造的獸首,擦得鋥亮。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

  【莫家莊】

  字跡娟秀,透著一股子脂粉氣,卻又隱隱帶著森然的寒意。

  還沒等叫門,那兩扇大門便「吱呀」一聲,無風自開。

  一股濃郁的異香撲面而來。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而是一種類似於……剛出爐的丹藥,混雜著新鮮血液的甜膩味道。

  「阿彌陀佛。」

  玄奘低念一聲佛號,翻身下馬,率先走了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僕人,沒有家丁。

  只有滿院子盛開的、紅得像血一樣的海棠花。

  穿過前廳,來到正堂。

  只見堂上高坐著一位婦人。

  那婦人看起來約莫四十上下,身穿一件織金的錦繡半臂,下著翠綠羅裙,滿頭珠翠,雍容華貴。

  只是那張臉,白得有些過分,像是在麵粉缸里滾過一圈。

  那雙眼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精明與……審視。

  在她身側,站著三個妙齡少女。

  一個穿紅,一個穿黃,一個穿青。

  個個生得如花似玉,身段婀娜,只是那眼神卻直勾勾的,沒有任何少女該有的羞澀,反而像是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幾位長老,遠道而來,老身有失遠迎了。」

  那婦人見眾人進來,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聲音尖細,像是用指甲刮過瓷盤。

  「貧僧玄奘,自東土大唐而來……」

  玄奘剛想行禮介紹,卻被那婦人揮手打斷。

  「知道,知道。」

  婦人臉上堆起一個僵硬的笑容。

  「大唐那可是西域無數人嚮往之地,聽說那裡無比的繁榮昌盛,有著數不盡的好東西。」

  她目光在幾人身上一一掃過。

  看孫行者時,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看豬八戒時,帶了幾分戲謔;

  看沙悟淨時,像是看一件死物;

  看玄奘時,則是一種赤裸裸的貪婪。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林淵身上。

  那一瞬間,林淵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不僅僅是看。

  那是一道足以洞穿神魂的神念,帶著無上的威壓,蠻橫地想要撕開他的識海,窺探他最深處的秘密。

  林淵面色不變,識海中的黑白磨盤緩緩轉動,將那股神念悄無聲息地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