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泥沼

  陳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還是灰的,沒有變化。

  廢墟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發黑的草叢。

  腳下的地越來越軟,踩上去往下陷,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空氣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地下那種腥甜,是別的——是腐,是臭,是東西爛在水裡很多年的那種悶臭。

  他停下腳步,往前看。

  一片泥沼。

  灰黑色的水面上浮著綠色的泡沫,一攤一攤,像死水積了太久。

  水邊長著扭曲的枯樹,枝條光禿禿的,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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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有霧氣,灰白色的,貼著水面慢慢飄。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什麼硬的東西。

  低頭看。

  是一截骨頭。

  粗的,彎的,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肋骨,半截埋在泥里。

  露出的部分長滿黑綠色的苔。

  骨頭上有密密麻麻的牙印——很深的。

  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啃過很多年。

  他繞過那截骨頭,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

  前面立著一座「塔」。

  不是人造的塔。

  是用骨頭和各種殘骸堆起來的。巨大的獸類頭骨。

  長著彎角的,長著獠牙的,還有他說不上來是什麼的。

  肋骨、腿骨、脊椎骨……

  混著發黑的外殼碎片——像是某種巨大昆蟲的甲殼。還有破布、爛鐵、泡爛的木頭。

  它們被堆成一個圓錐形,一人多高,歪歪扭扭,像某種古老而野蠻的標記。

  塔頂插著一根彎曲的獸角。

  角上掛著一個東西——乾的,縮成一團,看不出原樣。

  但形狀像某種幼獸,四肢蜷著,嘴張著,露出幾顆細小的牙。

  陳遠盯著那個東西,盯了幾秒。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像什麼東西在嚼。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

  十幾米外,一塊稍微干一點的地面上,蹲著一隻泥沼蟹。

  很大。

  比正常的蟹大得多,殼是黑褐色的,長滿疙瘩,像老樹皮。兩隻眼睛突出來。

  緋紅緋紅,轉來轉去。

  鉗子有一隻半人高,邊緣長滿鋸齒,鋸齒縫裡塞著黑色的爛屑。

  它嘴裡好像在嚼東西。

  吧唧嘴。

  它舉著一隻爪子。

  某種動物的爪子,彎曲的手臂。

  粗,長著黑毛,指甲尖尖的。

  還在抽動——神經還沒死透。

  一蜷一蜷。它把那隻爪子塞進嘴裡…

  咔嚓,咬斷一截。

  咔嚓,又咬斷一截。

  汁液從它嘴角流下來,滴在泥里。

  黑紅色的,黏稠的。

  那隻爪子還在動。

  僅剩的那一截。

  一抽一抽。

  陳遠……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蟹?

  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轉了兩圈。

  然後它把剩下那截爪子整個塞進嘴裡,咔嚓咔嚓。

  咽下去。

  喉嚨那裡鼓起一個大包,慢慢往下滑。

  它站起來。

  朝他走過來。

  不是沖。

  是走。

  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像在散步。但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泥水從它腳邊濺起來。

  它身後,泥水裡開始冒泡。

  一隻接一隻,小的,大的,更大的,往外爬。

  陳遠轉身就跑。

  泥地太軟,跑不快。

  每一步都往下陷,腳拔出來帶起一大片泥水。

  那隻丟了鞋的腳踩在什麼尖東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不敢停。

  身後那些蟹追得很快。

  小的那些跑在最前面,八條腿劃得飛快,鉗子咔嚓咔嚓響,像在磨牙。

  大的那些慢一點,但每一步都跨得很遠,泥水被它們攪得嘩嘩響。

  他跑。拼命跑。

  跑過那堆骨頭塔。

  跑過一具巨大的獸類屍體——

  只剩半邊,另外半邊不知道去哪了。

  物體拖在泥里,被什麼東西啃得亂七八糟,幾隻小蟹正趴在上面撕咬。

  看見他跑過,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啃。

  一隻小蟹已經追到身後三米。

  他聽見它的喘氣聲——嘶嘶嘶,像什麼東西漏氣。

  他不敢回頭,只管跑。

  前面有一棵枯樹。

  歪倒的,橫在水面上,樹幹粗得兩個人抱不住。

  兩米。

  小蟹追到身後一米。

  他跳起來,抓住樹幹,往上爬。腳剛離地,那隻小蟹的鉗子擦著他的鞋底剪過去,咔嚓一聲,剪下一小塊鞋底。

  他爬上去。

  爬到樹幹中間,蹲著,喘氣。

  喘得像拉風箱,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裡全是血腥味。

  小腿上被剪掉肉的那一塊,血往下淌,滴在樹幹上。

  他低頭看。

  樹下已經圍了一圈。

  大的小的,七八隻。

  最小的那隻還在往上跳,想夠他的腳。

  最大的那隻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他。

  嘴裡還在嚼東西——半截尾巴,某種動物的,鱗片還在反光。

  它嚼著,眼睛盯著他。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捕食者的目光。

  是別的——是饞。

  是饞了很久終於見到好東西的那種饞。

  它看他的眼神,像人看一盆剛出鍋的肉。

  它咽下去。

  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

  不是蟹該有的聲音。

  是別的,像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硬擠出來的——

  「肉……」

  陳遠愣住。

  它又說了一遍,更清楚了——

  「好……肉……」

  樹下那些蟹躁動起來。

  鉗子咔嚓咔嚓,眼睛突突地轉,都在盯著他。

  小的那隻跳得更凶了,幾次差點夠到他的腳。

  它們覺得他是美味。

  難得的美味。

  陳遠攥緊樹幹,盯著下面那些東西。

  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

  小腿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血還在流。

  最大的那隻往前爬了一步,試圖往樹上爬。殼太滑,爬不上來。

  它繞著樹轉了幾圈,然後停下來,對著天上喊了一聲——

  不是喊他。

  是喊別的。

  遠處傳來回應。

  呱——

  陳遠抬頭。

  天上飛來一群厭鴉。

  黑壓壓一片,遮住灰濛濛的天。

  它們落在附近的枯樹上,落在骨頭塔上,落在泥水裡。

  紅的眼睛,都在看他。

  最大的那隻厭鴉落在離他最近的一根枯枝上。它張開嘴,喉嚨里那些白色的東西在涌動。

  它說——

  「等……他……掉……下……來……」

  那些蟹開始挖樹根。

  它們用鉗子剪,用殼撞,用頭拱。

  枯樹的根本來就爛了,一挖就松。樹開始晃。

  陳遠死死抱住樹幹。

  木頭上的刺扎進手心,疼的,但他不敢松。

  那些蟹越挖越快。

  最大的那隻停下來,仰著頭看著他,嘴裡又在嚼東西——

  不知道從哪又搞來半截腿,一邊嚼一邊盯著他,像是在說:快了。

  樹晃得更厲害了。

  陳遠往樹梢那邊挪。

  樹幹越來越細,晃得越來越厲害。

  每挪一步,樹就往下沉一點。

  樹梢那端,是另一片泥沼。

  更黑,更臭,水面上漂著白色的泡沫。

  泡沫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一拱一拱,看不清。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群東西還在下面等著。

  鴉在天上盤旋,投下一片片移動的陰影。

  蟹在樹下聚集,大的小的擠成一堆,鉗子朝天舉著,像在等他掉下來。

  樹晃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咔嚓——

  樹幹裂了。

  陳遠來不及想,往樹梢那邊跳——

  噗——

  泥水沒過他的腰。

  涼的。

  黏的。

  比剛才那片更稠,像掉進一鍋放了幾天的濃湯。

  那些頭髮一樣的東西立刻纏上來,纏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子。

  它們往裡鑽,往衣服里鑽,往皮膚里鑽。

  他掙扎。

  往前游。

  每劃一下都要用盡全身力氣,那些頭髮纏得太緊了,像無數隻手在往下拽他。

  身後那些蟹已經追過來了。

  最大的那隻游得最快。

  它像一艘船,劈開泥水,朝他衝過來。

  鉗子已經舉起來了,在半空中咔嚓咔嚓剪著。

  他拼命游。

  泥水灌進嘴裡,腥臭,噁心,但他顧不上。

  喉嚨里全是泥,咳不出來,咽不下去。

  前面有什麼東西。

  黑乎乎的一團,立在水面上。

  是用骨頭和殘骸搭成的——一個巨大的巢穴。

  像鳥窩,但大得多,高得有兩個人那麼高。

  骨架是某種巨型生物的肋骨,一根一根彎成弧形,每一根都比人的大腿還粗。

  肋骨之間填滿了不知從哪搜集來的東西——破碎的甲殼、乾枯的獸皮、糾纏的藤蔓、發白的浮木。

  頂上蓋著厚厚一層黑色的東西,像是某種油脂和泥巴混合成的,結成一整塊,把整個巢穴封得嚴嚴實實。

  巢穴底部有一個洞。

  不大,但能鑽進去一個人。

  陳遠朝那個洞游過去。

  身後那隻蟹已經追到身後一米。

  鉗子擦著他的腳剪過去,咔嚓——剪下一小塊肉。

  疼。鑽心的疼。但他不敢停。

  他往前一撲,抓住洞口邊緣,把自己拽進去。

  洞很窄。

  他往裡爬。

  身後那隻蟹想把鉗子伸進來,洞口太小,卡住了。

  它在外面發瘋一樣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洞口邊緣的骨頭被它剪得粉碎,碎渣崩在他臉上。

  他繼續往裡爬。

  爬了幾米,洞突然開闊起來。

  他摔進去,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爬起來,看周圍。

  這是一個圓形的空間。

  腳下是壓實的泥,混合著細碎的骨頭渣子和甲殼碎片。

  四周的「牆」是用各種殘骸壘成的——巨獸的肋骨、不知名生物的腿骨、巨大的頭骨,還有一些他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那些骨頭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彎的,有的上面還殘留著乾枯的筋腱。

  牆上掛著東西。

  一條一條的,黑紅色的,像晾臘肉。

  他盯著看了幾秒,才看清是什麼。

  肉乾。

  某種生物的肉乾。

  有的還帶著鱗片,巴掌大的鱗片,在昏暗中反著微光。

  有的還帶著毛皮,黑褐色的,長毛耷拉著。

  有的帶著爪子,蜷曲著,指甲尖尖的。

  空間中央蹲著一個東西。

  很小。瘦的。背對著他。

  它在吃。

  吃的什麼,看不清。

  只有那種咀嚼的聲音——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嘗什麼好東西。

  它聽見動靜,停下來。

  慢慢轉過頭。

  是一張臉。老的,全是褶子。

  眼睛陷在眼窩裡,只有兩點渾濁的光。

  嘴癟著,沒剩幾顆牙。

  是個老太太。

  她看著他,嘴還在嚼。

  嚼的是什麼,陳遠看清了——是一截尾巴。

  細的,小的,某種幼獸的。

  鱗片嫩嫩的,還沒長硬,帶著粉色的肉。

  她嚼著……眼睛盯著他。

  然後她咧嘴笑了一下。

  沒剩幾顆牙,黑黃的,稀稀拉拉。

  「小伙子,」

  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你看起來有點餓。」

  陳遠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身後那個洞口……咔嚓咔嚓的聲音還在響。

  那些蟹還沒走。

  面前這個老太太,還在嚼那截尾巴。

  嚼完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她……站起來。

  很小一個,佝僂著……

  只到他胸口。

  但她站起來的時候,牆上那些肉乾晃了晃,像怕她。

  她朝……他走過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踩在那些骨頭渣子上,咯吱咯吱響。

  走到他面前……

  她停下來,仰著頭看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從臉到手,從手到腳,最後在他還在流血的小腿上停了一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

  又笑了。

  「餓了吧?」

  她說,「我這兒有吃的。」

  她指了指……牆上那些肉乾。

  陳遠……沒說話。

  她也不在意。

  她轉身,走回剛才蹲的地方,重新蹲下,拿起另一截尾巴。

  細的,小的,鱗片嫩嫩的。

  她……

  開始嚼。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洞口外面,咔嚓咔嚓的聲音還在響。

  那些蟹還沒走,還在外面轉。

  陳遠站在那兒,看著這個老太太,看著牆上那些肉乾,看著那些巨獸的頭骨壘成的牆。


  自己還能不能出去。

  他只知道。

  他暫時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