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手人屠、食屍僧與五通妖人

  深夜,暴雨未歇。

  豆大的雨點子,洶湧沖刷,卻依舊無法讓怒蛟幫大院之內,那刺鼻的血腥與海腥味消散些許。

  相反,愈發濃烈了。

  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咀嚼聲與骨骼碎裂聲,項滄浪那龐大的魔蛟之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項冥河蠶食。

  吞了自己父親的「魔蛟之軀」,項冥河那詭異的妖魔之軀也開始了劇烈的蛻變。

  他身上的灰藍色粘液變得如同鎧甲般堅韌,後背甚至隱隱隆起,似乎要長出某種類似於蛟龍背鰭的器官。

  然而,也就是這一刻。

  「呃啊!」

  「吼!」

  突然間,正沉浸在進食狂熱中的項冥河停下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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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揚起頭,發出了一聲悽厲至極、不似人聲的慘叫。

  那叫聲中充滿了極度的痛苦、錯愕與無法遏制的恐懼。

  遠處的李長生死死盯著他。

  只見項冥河那原本平坦的胸腹處,突然猶如煮沸的開水般劇烈鼓脹起來。

  「噗嗤!」

  「噗嗤!」

  兩道沉悶的撕裂聲響起。

  項冥河胸前的皮肉被從內部生生撕開,鮮血狂噴而出。

  緊接著,在李長生震駭的目光中,兩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從那裂口中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那赫然是兩張臉!

  左邊那張,是被他吞吃入腹,滿臉怨毒與暴虐的父親項滄浪的臉。

  右邊那張,則是剛才長在項滄浪肚子上,名字喚作「麗君」,滿臉悽苦的母親的臉。

  這兩張臉,就像是兩顆毒瘤,死死地鑲嵌在項冥河的胸膛之上。

  「不……這是什麼?」

  「偉大的主啊,這不在恩賜之內。」

  項冥河慌亂地低頭,看著長在自己胸前、正衝著自己露出詭異笑容的父母,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逆子……好餓啊……為父好餓……要人肉。」

  胸前的項滄浪張開嘴,發出嘶啞的咀嚼聲。

  「我的兒……娘也餓了……快餵娘吃肉……必須是人肉。」

  母親的臉也扭曲著,流出了腥臭的涎水。

  代價!

  這就是使用血脈秘咒輕鬆解決項滄浪的代價?

  遠處的李長生看見這一幕,心頭立刻有所明悟:

  項冥河雖然輕易擊敗併吞噬了父親,獲得了更強大的力量,但他的軀體已經變成了一個容納了三個靈魂的畸形巢穴?

  這是他的施法代價?

  最恐怖的是!

  這兩張臉帶來了永遠無法滿足的「飢餓詛咒」。

  從今往後,項冥河每天都必須吞食大量的新鮮人肉,來餵養胸前的父母。一旦停止進食,這兩張臉就會反噬?

  他徹底變成了一個受制於食慾、受制於血肉詛咒的怪物。

  「閉嘴,都給我閉嘴。」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贍養你們的。」

  「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些許代價,是偉大的主給我的考驗。」

  伴隨著這些神神叨叨的嘀咕。

  項冥河似乎完全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處境,以及狀態。

  當他再次站起身時,他原本蒼白俊美的臉龐已經徹底扭曲,眼白完全消失,只剩下兩顆渾濁死寂的黃眼珠,人性在他的身上已經徹底泯滅。

  他粗重地喘息著,看了一眼地上僅剩一堆白骨的父親殘骸,發出了一陣難聽的破鑼般的嗤笑。

  「老東西……你輸就輸在,太過懦弱。」

  「你明明手裡捏著從【龍宮】帶出來的《養蛟法》,你明明可以用活人餵養出一支妖蛟大軍,做這南粵的草頭王。」

  「可你竟然因為忌憚手下奪權,因為害怕被鎮魔司盯上,硬生生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烏龜王八。」

  「真是個廢物。」

  項冥河抬起頭,張開雙臂,擁抱著漫天大雨,狀若癲狂。

  「你根本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

  「陸都督大開國門,舊時代的秩序已經崩潰。超凡界與世俗界的帷幕即將被徹底撕裂。」

  「福城,作為南粵咽喉,即將成為各方超凡勢力爭奪的修羅場。」

  「西洋的教派、本土的隱秘宗門、那一個個強大的求法者們……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會匯聚於此。」

  「在即將到來的大亂世里,只有像我這樣擁抱深淵,被偉大【溟神】寵幸的天驕,才能在這樣的亂世闖出一方天地來。」

  「從今天起,怒蛟幫除名。」

  「這裡,是我【溟神教派】的南粵總壇。」

  ……

  聽到這裡。

  躲在極遠處的李長生,心臟猛地一沉,猶如墜入冰窟。

  他沒有再繼續看下去。

  趁著項冥河正在收攏那些被深海法術控制的殘存手下,李長生悄無聲息地滑下屋頂,猶如一道幽魂,消失在福城漆黑的雨巷中。

  回程的路上,李長生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那堪稱噩夢般的畫面。

  項滄浪的魔蛟之軀,項冥河那長著父母人臉的畸形胸膛,以及那扭曲理智的深海污染。

  「求法者!」

  「這就是求法者麼?」

  李長生在暴雨中狂奔潛行,冷雨拍打在他的臉上,卻無法澆滅他內心的焦灼與悸動。

  他終於徹底認清了現實。

  自己目前所掌握的【赤煞鎮屍掌】、【金剛腿】、甚至是【縛靈陰絲】和【舌劍】,在世俗江湖中或許可以橫著走。

  就算達不到那「武聖公孫天祿」級別,但足以碾壓大部分的詭武者了。

  可也就是如此了。

  詭武或是異術。

  不管再如何的強大,都是有盡頭的。

  在真正涉及了大道法則、涉及了天地污染的求法者面前,實在孱弱不堪。

  他引以為傲的殺招,甚至破不了低階求法者的基礎防禦。

  這毫無疑問!

  讓李長生愈發垂涎「求法者」的力量。

  可讓他感到無比毛骨悚然的,是成為求法者的代價。

  似乎不管是本土的【龍宮】功法,還是西洋的【溟神教派】,想要獲得超凡之力,就必須捨棄作為「人」的底線,肉身畸變,靈魂扭曲,最終淪為欲望和瘋狂的奴隸。

  「我絕對不能走他們那條路!」

  李長生在心中暗暗發誓。

  他有【萬壽書】,這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不需要像項滄浪那樣吃人,也不需要像項冥河那樣信奉邪神。

  他只需要找到一具真正擁有超凡法力的【法屍】,通過萬壽書的「煎取」功能,將法屍體內的超凡特性提取出來,同時讓萬壽書過濾掉那些瘋狂的代價與污染。

  這是他唯一能在這個即將暴走的福城中活下去,並且掌控自己命運的方法。

  而且,必須快。

  項冥河的話猶如警鐘般在他耳邊迴蕩。

  福城,馬上就要大亂了。

  等那些西洋教派、本土妖邪為了搶地盤而徹底撕破臉皮,他一個小小的安魂鋪屍匠,稍有不慎就會被碾成齏粉。

  「法屍……我需要一具法屍。」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正如項冥河所預言的那樣,福城的局勢猶如脫韁的野馬,徹底滑向了深淵。

  怒蛟幫在一夜之間改旗易幟,併入了大不列顛的東印度商行麾下,幫主項滄浪「因病暴斃」,留洋歸來的少幫主項冥河接管大權。

  明眼人都知道這其中有貓膩,但隨著幾家試圖反抗的本土幫派被悄無聲息覆滅後,整個福城的江湖勢力全部噤若寒蟬。

  類似的局面,也在南粵境內的各大城市上演。

  同時遭遇入侵的!

  還有凡俗世界的方方面面。

  一家家西洋商會,配合著這些西洋教派,一起入駐南粵各地。

  不過很快的,本土的反擊也來了。

  這也造成大量衝突、戰鬥乃至於是一些小型戰爭,在各地爆發,受災的自然都是凡人。

  世俗界!

  超凡界!

  二者之間的界限,的確在混淆縮小。

  最明顯的佐證:包括【福城】在內的各大城市中,都開始出現許多求法者作亂的景象。

  或是當眾鬥法,或是直接出手捉拿百姓當做修煉材料,簡直是無所顧忌。

  過去大順民國還能維持秩序時。

  只需要「鎮魔司」一個部門,就可以解決他們。

  但現在不行了。

  大總統的稱帝,毀滅了政府信用,導致全國大亂。

  也讓鎮魔司這個剛成立不久,還沒來得及形成威勢的超凡衙門,直接成了雞肋。

  幾乎在各地,都被嫌棄。

  於是不得不將捉拿這些低階邪修妖魔的權責,下放給了民間。

  至於方式?

  也是非常的樸實無華。

  那就是……通緝懸賞。

  幾日後的清晨。

  暴雨雖已停歇,但福城上空依舊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陰霾,仿佛連陽光都被這日益渾濁的世道給腐蝕了。

  安魂屍鋪內,昏黃的油燈猶如風中殘燭,勉強驅散著周遭常年不散的陰冷與屍臭。

  李長生坐在一具尚未封釘的薄皮棺材旁,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送報童塞進門縫的《福城晨報》。

  比起頭版頭條上那些「大總統登基大典籌備完畢」、「西洋艦隊駛入南粵海域」之類宏大卻遙遠的國家大事。

  他的目光,卻死死釘在了報紙夾縫中掉落出來的幾張粗糙傳單上。

  那是福城鎮魔司聯合警察廳,最新發布的通緝令。

  上面的油墨還散發著刺鼻的味道,但更刺鼻的,是字裡行間透出的那股子濃烈血腥與詭異。

  「這世道,愈發驚悚詭異了。」

  李長生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猙獰、或詭異、或看似尋常的面孔,心頭沒有多少波瀾,只有一種冰冷的評估。

  這些,就是如今在福城及周邊流竄作案的「邪修妖魔」,也就是低階的、不受控制的求法者。

  鎮魔司人手捉襟見肘,索性將他們的畫像、惡行和賞格公之於眾,發動民間力量。

  「屠剛,稱號『血手人屠』,此人原為古秦省悍匪,偶得邪法《血煞功》,需以活人心頭熱血修煉。」

  「月前流竄至南粵,於福城郊外黑風嶺連屠三村,取心一百零八顆。」

  「其人身材魁梧,滿面橫肉,左臉有十字刀疤,修煉邪功後雙目赤紅,力大無窮,皮膚堅若鐵石。」

  「提供線索者,賞銀元五百,擊殺或擒獲者,賞銀元五千,另贈鎮魔司祛邪符三張。」

  ……

  「劉盈盈,稱號『玉面娘子』,湘西省人士。」

  「此女偶得秘法傳承,擅剝人皮,以秘法煉製「畫皮」,披之可幻化他人形貌,混跡市井,專誘拐孩童、美貌女子,取其皮囊精血修煉《美人圖》。」

  「最近一次現身於福城東市,已害七人。」

  「其人常作美婦打扮,喜穿紅衣,笑時左頰有梨渦。提供線索者,賞銀元八百,擊殺或擒獲者,賞銀元八千,贈鎮魔司法寶【破幻鏡】一面。」

  ……

  「圓覺,稱號『食屍僧』,原為蘭若寺僧人,因偷閱寺中禁書《屍陀林秘要》而入魔,叛出寺廟,藏身亂葬崗。」

  「修煉邪術需吞食新鮮屍體,尤好剛死未僵之孩童屍身。已盜掘新墳十餘座,生食屍首,造成極大恐慌。其人形如枯槁,眼窩深陷,身披破爛僧袍,周身散發濃烈屍臭。」

  「提供線索者,賞銀元三百,擊殺或擒獲者,賞銀元三千,贈鎮魔司法寶【鎮妖釘】一盒。」

  ……

  「錢老六,稱號『五通妖人』,此人原為一鄉間廟祝,意外溝通淫祀邪神「五通」,獲賜邪法。」

  「可驅使五隻小鬼行淫邪、盜竊、惑亂之事。專挑家宅不寧、夫妻失和之人下手,假借「驅邪」之名,實則暗中下咒,吸人陽氣精血,已害十數戶家破人亡。」

  「其人身形矮胖,笑容可掬,常持一柄破舊拂塵。提供線索者,賞銀元四百,擊殺或擒獲者,賞銀元四千,贈鎮魔司奇物【辟邪香】一束。」

  一張接著一張。

  這些通緝令上畫著的人像極其潦草,但那扭曲的線條卻將這些怪物的癲狂勾勒得入木三分。

  李長生借著昏暗的燈光,將這些被稱為「邪修妖魔」的低階求法者的底細,一字不落地刻在腦子裡。

  這上面的賞金,對於在這亂世中掙扎求生的普通人來說,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

  只要幹掉一個,就足以去租界裡買套大宅子,討上幾房姨太太,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但李長生看著這些讓人眼紅的數字,那張蒼白且略顯清秀的臉上,卻只有冷漠。

  錢?

  銀元確實是好東西,能買米買肉,能買槍買炮。

  可對於一個壽數將盡的人來說,連擦屁股都嫌硬。

  倒是那些出自鎮魔司的一件件「超凡奇物」,對於李長生來說,有著強烈吸引力。

  奈何,皆可望而不可得。

  原因很簡單:打不過。

  這些被通緝的傢伙,或許在正統求法者眼中是上不得台面的左道旁門,但對他們這些凡俗武者和詭武異術者而言,依舊是難以抗衡的恐怖存在。

  看看他們的戰績!

  屠村、剝皮、食屍、驅鬼害人……哪一個不是凶威赫赫?

  李長生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兩,【舌劍】或許能偷襲得手一兩個,但正面硬剛,死路一條。

  他不是這些怪物的對手。

  他真正想要的,也從來不是什麼狗屁賞金。

  他想要的,是這些怪物被殺死之後的……屍體。

  他這段時間靠著王虎篩選,又處理了幾具橫死的詭屍,壽命勉強維持在三個月出頭,新得的詭武異術也都是黃字下品,聊勝於無。

  但他依舊是個短命鬼,急需一劑猛藥來續命和突破。

  而「法屍」,就是那劑猛藥。

  可法屍之所以罕見,除了其本身危險和污染巨大之外,李長生從怒蛟幫藏書樓的一些隻言片語和江湖傳聞中,還得知了另一個關鍵原因—。

  那就是超凡界除必有代價之外的又一條規則:

  超凡炁息析出定律!

  正常來說,人死燈滅,血氣散盡,屍體便只是一團腐肉。

  但求法者不同,他們死亡後,其體內修煉凝聚的超凡炁息,有一定概率不會立刻消散。

  而是會與屍體、遺物或周圍環境結合,析出成各種奇物、詭物,甚至直接凝聚成其生前修煉的功法種子或神通烙印。

  一具新鮮完整的法屍,對於其他求法者而言,本身就是一座可能蘊藏著功法、神通或寶物的移動寶藏,誰會輕易讓這等好東西流落出來?

  早被各大勢力、隱秘宗門、甚至鎮魔司內部瓜分乾淨了。

  「倒也難怪了……」

  「法屍難尋,不僅是因為危險,更因為是搶手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