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蘇明沒有立刻拿出來。他保持著勻速的步伐，順著校園林蔭道往宿舍區走。他現在的肺活量和心臟泵血能力不足以支撐他在行走時分心說話，那會打亂他的呼吸節奏。
兩分鐘後，他走到第七號宿舍樓的樓下。停住腳步，靠在粗糙的牆磚上，花十秒鐘把呼吸調整平穩，然後才拿出手機。
是周遠發來的信息。
「收到。我們正在調取第三教學樓的監控。那個灰毛衣男生有沒有觸碰到其他人？」
蘇明單手打字回覆：「沒有。他只是掉了一支筆，自己反關節撿起來，然後走出了後門。」
十秒後，周遠的第二條信息進來了。
「學校保衛處昨晚報了三起學生失蹤。其中一個的體貌特徵和你描述的吻合。李濤，男，二十歲，昨天晚上九點離開圖書館後失聯。監控顯示他沒有走出校門。你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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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宿舍樓樓下。準備回寢室。」蘇明回復。
「回寢室，把門鎖死。不要接觸任何人。我們的一支便衣小隊已經在路上了，五分鐘內封鎖第三教學樓。在沒有明確那東西的殺人規律之前，你不要輕舉妄動。」
「明白。」
蘇明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宿舍樓。七號樓是一棟老建築，沒有電梯，總共六層。他住在四樓，412寢室。
爬樓梯對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來說是一項重體力勞動。
蘇明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低著頭，開始爬樓梯。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級台階，膝關節都會發出輕微的酸痛信號。這是軟骨退化和骨質疏鬆的生理表現。
一樓到二樓。一切正常。有幾個學生拿著臉盆去水房洗衣服。
二樓到三樓。樓道里瀰漫著泡麵的味道。
三樓到四樓。
蘇明站在四樓的樓梯口，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九十五下。他停下來喘了口氣，視線掃過狹長的走廊。
下午三點半。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學生不是在教學樓上課，就是在圖書館，或者在寢室里打遊戲。
他走到412寢室門前。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開了。
寢室里沒有人。
蘇明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並且直接扣上了防盜門內部的暗鎖。
這是一個標準的四人間。上面是床，下面是書桌和衣櫃。
蘇明的視線掃過另外三個室友的桌面。
一號床，劉波。桌面上堆著幾本考研資料，椅子是推進去的，說明人走了有一段時間了。
二號床，張強。桌面上很亂，外賣盒子沒扔。
三號床，王科。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是亮著的。上面暫停著一場正在進行的單機遊戲。屏幕旁邊放著一杯半杯的冰美式，杯壁外側的冷凝水還在往下滴，在桌面上匯聚成了一小灘水漬。
蘇明走到王科的桌前，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個咖啡杯。
杯子還是冰的。
冷凝水聚集的量不大。這說明王科離開寢室的時間不會超過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前，他正在打遊戲，並且喝了一半咖啡，然後因為某種原因突然離開了寢室，連遊戲都沒來得及保存退出。
蘇明收回手，走到自己的四號床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從背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的筆記本，放在桌面上。
學校里已經出現了被靈異感染或者同化的個體（李濤）。而自己的室友在十五分鐘前突然反常地離開寢室。
這兩件事在時間線上有重合。
蘇明不相信巧合。在靈異事件中，所有的巧合都是規律蔓延的必然結果。
走廊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那種正常的、帶有輕重緩急的腳步聲。而是極其勻速的摩擦聲。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拖行，每一步的間距似乎都精確到了厘米。
腳步聲停在了412寢室的門外。
蘇明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目光盯著防盜門底部的門縫。
外面的人沒有敲門。
「啪。咕嚕嚕……」
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那是某種硬質圓柱體掉落在地上，並且在地板上滾動了兩圈的聲音。
這個聲音的聲學特徵，和十分鐘前，在第三教學樓階梯教室里，那個灰毛衣男生掉落原子筆的聲音，完全一致。
蘇明的心跳沒有任何加速。他的大腦在瞬間屏蔽了恐懼情緒，強行切入了邏輯推演模式。
他站起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走到防盜門後，將眼睛貼在了貓眼上。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下午的自然光。
通過貓眼的魚眼透鏡，蘇明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人。
是王科。
王科背對著412的門，站在走廊中央。他的背脊挺得像一塊僵硬的木板，雙臂自然下垂，姿態和那個灰毛衣的李濤如出一轍。
在王科腳邊的地板上，掉著一支黑色的塑料原子筆。
這時，對面的411寢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短褲的男生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手機，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打擾了。
「王科？你搞什麼鬼，筆掉我門口乾嘛？」男生抱怨了一句。
王科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右手伸向地面。
蘇明在貓眼裡死死盯著王科的手。
王科的手背朝向地面，五根手指以一種違背人體解剖學常理的角度，向手背方向反向彎折了將近九十度，像一隻畸形的蜘蛛，將那支黑色的原子筆夾了起來。
隨後，王科直起身，將筆遞向了411那個男生的方向。
「你手怎麼……」男生的話說到一半，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筆。
就在男生的皮膚觸碰到那支黑色原子筆的瞬間。
聲音戛然而止。
男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他原本因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在這一秒徹底停滯。他原本隨意的站姿，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迅速僵化，變成了和王科一模一樣的筆直狀態。
王科轉過身，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邁著那種絕對勻速的步伐，向著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而那個411的男生，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支筆。
停頓了大約十秒鐘。
411的男生轉過身，面向了410寢室的門。
「啪。咕嚕嚕……」
他鬆開手。黑色的原子筆再次掉落在地上，發出了那個代表著某種觸發機制的聲音。
蘇明離開貓眼，退回自己的書桌前坐下。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的空白頁，拿起筆，快速寫下他剛剛觀察到的規律鏈條。
【感染源特徵：無呼吸，軀幹僵硬，關節可反向彎曲。】
【傳播媒介：一件特定的掉落物（當前表現為黑色塑料原子筆）。】
【傳播邏輯：目標主動掉落媒介。誘導正常人類進行「交接」行為。一旦正常人類的皮膚與被掉落的媒介發生物理接觸，感染瞬間完成。】
【感染結果：正常人類失去生命體徵，轉化為新的感染源，並繼續尋找下一個交接目標。】
這是一個典型的病毒式鏈條傳播模型。
詭異不在這些學生身上，詭異附著在那條【交接】的邏輯規則上。只要這個交接動作完成，規則就生效。
如果剛才411的男生沒有接那支筆，會發生什麼？
蘇明在紙上畫了一個問號。
根據他對靈異事件的理解，如果觸發動作遲遲未完成，規律很可能會出現變種或者強制執行。
走廊外，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腳步聲停在了412，也就是蘇明的門外。
蘇明轉頭看向門縫。
「啪。咕嚕嚕……」
黑色的原子筆掉落的聲音響起。
但這一次，聲音沒有停留在門外。
那支筆順著防盜門底部大約一厘米寬的縫隙，直接滾了進來。在蘇明寢室的地板上滾動了半米，最終停在了他的床鋪梯子旁邊。
門外的走廊里安靜了下來。那個感染源沒有離開。
蘇明透過門縫，能看到外面有一雙穿著運動鞋的腳，靜靜地站在門外。它在等待。等待門內的人將這支筆撿起來，還給它，完成那個致命的【交接】儀式。
規則已經入侵到了物理空間內部。
蘇明不打算去驗證「如果不理它會發生什麼」。把主動權交給未知，是找死的行為。
必須切斷這條邏輯鏈。切斷的方式有兩種：第一，摧毀門外的感染源。第二，摧毀傳播媒介。
門外的感染源是人變的，物理摧毀可能需要極大的能量，甚至無法徹底殺死附著在上面的靈異。
但那支筆，只是一支普通的塑料筆。它只是一個承載規則的臨時介質。
蘇明低頭看向黑色筆記本的屬性頁。
【當前怨力：1890】
筆記本的說明里寫過，怨力可用於構築具有「殺戮」、「詛咒」、「恐懼」屬性的靈異。
蘇明要進行一次嘗試。他要測試怨力是否可以直接替代壽命，作為構築低級規則的消耗品。
他翻回空白頁，提筆，沒有絲毫猶豫地寫下：
【構築編號：008】
【規則名稱：微型腐朽詛咒】
【目標鎖定：當前位於412寢室地板上的黑色塑料原子筆。】
【執行邏輯：強行切斷目標物體內的分子結構連接，加速其物理形態的絕對老化。在三秒內，目標必須解體為不具備任何整體結構的粉末狀態。】
【代價支付：消耗怨力。】
寫完最後一個字，蘇明停下筆，看著紙面。
泛黃的紙張上，暗紅色的血液從紙張纖維中滲出，覆蓋了他原本的藍色字跡，形成了新的文本框。
【規則判定：目標為承載初級衍生靈異的非生命死物。邏輯鏈完整。】
【構築成立。】
【費用計算：本次構築需消耗 300點怨力。】
【是否確認支付？】
沒有任何猶豫，蘇明在下方寫下一個字：
【是】。
紙面上的紅字瞬間閃爍了一下。
【怨力已扣除。當前剩餘怨力：1590。】
【008號構築已激活。】
蘇明轉過頭，目光死死鎖定在地板上的那支黑色原子筆上。
他在心裡默數。
「一。」
原本表面光滑的黑色塑料筆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成了一種死灰色的暗啞狀態。
「二。」
細密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在筆桿表面炸開。塑料外殼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咔」聲，裡面的筆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硬化。
「三。」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一種無聲的崩潰。
整支原子筆在瞬間坍塌，化作了一小堆灰黑色的粉末，散落在地板上。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結構都沒有留下。
傳播媒介，物理性湮滅。
蘇明站起身，走到門後，再次湊近貓眼。
門外那個站立的感染源，此刻依然維持著原本的僵硬姿態。但是，隨著傳播媒介的消失，它的邏輯鏈出現了斷層。它沒有後續指令了。
它不知道該等什麼，因為那個需要被交接的物體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在原地僵立了整整一分鐘後。
那個感染源轉過身，邁著機械勻速的步伐，向著樓梯口的方向走去。沒有繼續在412門口糾纏。
邏輯被成功切斷。
蘇明退回桌前，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周遠的號碼。
「餵。」周遠的聲音很快傳來，背景音里有車輛急剎車的聲音。
「第三教學樓不用查了。」蘇明的聲音很平靜，不帶任何情緒起伏，「感染源已經擴散到了宿舍區。我現在所在的七號樓四層，至少有兩個被感染的個體。」
「你遭遇了？」
「對。我分析出了它的傳播規律。」蘇明快速匯報，「傳播媒介是一件小型的掉落物，我這裡遇到的是一支原子筆。規律是：感染個體故意掉落媒介，一旦正常人出於好心或者本能去撿起並交還給它，雙方皮膚或者通過物體產生間接接觸的瞬間，規則生效。」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感染後果是什麼？」周遠問。
「立刻失去生命體徵，軀幹僵硬，關節反向彎曲，成為新的移動感染源，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蘇明說，「傳播速度取決於寢室的開門率。現在是下午，人在寢室的概率很高。七號樓大概率已經成了重災區。」
「你有沒有被碰到？」
「沒有。我把門鎖了，把滾進來的筆用物理手段碾碎了。切斷了媒介，它就自行離開了。」蘇明隱瞞了使用筆記本的事實，用一種合乎常理的解釋一筆帶過。
「幹得好。」周遠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便衣小隊已經到你們學校正門了。我立刻通知他們更改目標，全面封鎖七號宿舍樓。蘇明，你待在412不要動，把門鎖死，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也不要接門外任何人遞進來的東西。明白嗎？」
「明白。」
「十分鐘。我們十分鐘內接管七號樓。」
電話掛斷。
蘇明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看著面前的黑色筆記本。
剛才的測試非常成功。怨力確實可以作為一種能量貨幣，直接用於構築攻擊性或者破壞性的規則。300點怨力，換來了一次精準的媒介銷毀。
這種精打細算的博弈，才是他這個處於瀕死邊緣的人應該採取的生存方式。不能每一次都像製造「遺忘鬼」那樣去硬剛核心規則，那樣壽命根本不夠燒。
利用官方的力量去封鎖大面積的異常，自己在這個安全屋裡進行微操干預。
蘇明在普通的筆記本上翻開新的一頁。
在最頂端寫下一行字：
【怨力/願力等價交換機制與低耗能規則構築模型】。
他開始整理剛才那三秒鐘內的所有數據反饋。
門外的走廊里，漸漸傳來了更多的關門聲和細微的腳步聲。隨著媒介被不斷複製，七號樓里的感染源數量，正在以幾何倍數增加。
蘇明沒有去管外面的動靜。他坐在椅子上，安靜地寫著他的總結報告，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記錄者。
直到十分鐘後。
走廊的盡頭，傳來了沉重的戰術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聲音。以及伴隨而來的，一陣濃烈的、帶著刺鼻硝酸味的灰白色霧氣，順著門縫滲透了進來。
陸正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