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倒數步聲(下)

  燙爛的臉正對著自己的瞬間,林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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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立刻從凹槽里衝出來,轉身就往辦公區跑。

  身後立刻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嗒。」

  「一。」

  「嗒。」

  「二。」

  她開始正著數了。

  腳步聲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一個數一步,數得越多數得越快,腳步聲也越追越近。

  林硯拼命往前跑,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和身後的高跟鞋聲交織在一起。

  辦公區很大,一排排工位像迷宮。他在格子間裡穿梭,繞來繞去,想甩開身後的人。

  可那倒數又正著的腳步聲,始終黏在他身後,甩不掉。

  「十。」


  滾燙的氣息吹在後頸上,帶著血肉燙熟的腥臭味。

  林硯猛地往旁邊一拐,衝進了安全通道。

  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了。

  安全通道里沒有樓梯。

  面前,是茶水間的門。

  白茫茫的蒸汽正從門縫裡湧出來。

  鬼打牆。

  無論怎麼跑,最終都會跑回茶水間。

  這是她的領域。

  「嗒……嗒……」

  高跟鞋聲從身後的門後傳來。

  她追過來了。

  林硯沒的選,只能推開茶水間的門,衝進去,反手關上,擰動鎖舌。

  「咔噠」一聲,鎖死。

  他背靠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茶水間裡霧氣瀰漫,熱水器還在咕嘟咕嘟地燒著,熱氣蒸騰。地上散落著無數片碎玻璃,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有的還帶著口紅印。

  一眼望過去,至少有十幾個杯子的碎片。

  都是之前的受害者。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不重,一下又一下,和腳步聲的節奏一樣。

  「開門呀。」

  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點委屈,「我的杯子碎了。」

  「你賠我杯子好不好?」

  林硯沒說話,目光掃過茶水間。

  靠窗的位置有清潔櫃,裡面有拖把、潔廁靈,還有一把橡膠頭的錘子,是修水管用的。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錘子。

  沉甸甸的,多少給了他一點底氣。

  「咔嚓」一聲。

  門鎖自己轉動起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把鎖擰開了。

  門板緩緩推開。

  白茫茫的蒸汽先湧進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燙熟的肉味。

  女人慢慢走進來。

  她倒著走,背對著裡面,臉對著門口,正好和林硯面對面。

  燙爛的臉上,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錘子,像是覺得很有趣。

  「你想用這個打我?」

  她歪了歪頭,皮肉翻卷的臉頰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以前也有人拿過消防斧哦。」

  「最後呀,斧頭把他自己的杯子砸碎了。」

  她說著,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

  林硯沒說話,掄起錘子,狠狠朝她砸過去。

  「呼——」

  錘子帶著風聲,砸向她的肩膀。

  「噗」的一聲悶響。

  像是砸進了一團滾燙的爛肉里。

  女人連晃都沒晃一下。

  錘子陷在她肩膀里,燙爛的肉翻卷開來,黑色的血順著錘柄往下淌,流到林硯的手上。

  滾燙的,像是剛從開水裡撈出來。

  林硯猛地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你看,沒用吧。」

  女人笑了,笑聲從燙爛的喉嚨里擠出來,又啞又刺耳。

  她往前走一步。

  林硯後退一步。

  背後就是熱水器,滾燙的水蒸氣呼呼地冒出來,燙得後頸生疼。

  退無可退。

  「我呀,那天就是在這兒接水。」

  女人一邊說,一邊慢慢往前走,「高跟鞋滑了一下,整壺開水,全潑臉上了。」

  「杯子也摔碎了,玻璃碴子,全扎進手裡了。」

  她抬起手,展示給他看。

  蒼白的手上,密密麻麻嵌著碎玻璃,每一片都深入皮肉,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疼啊,好疼啊。」

  「所以我就想啊,誰要是拿了我的杯子,就得替我疼。」

  她猛地加快速度,朝著林硯撲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

  林硯剛要躲開,手腕就被死死攥住。

  滾燙的觸感瞬間傳來,像是握在一塊燒紅的鐵上。

  「啊——」

  他忍不住痛呼出聲。

  皮膚瞬間被燙起水泡,火辣辣地疼。

  女人攥著他的手,把他往熱水器的方向拖。

  「來,陪我接水呀。」

  「接滿了,杯子就有了。」

  林硯拼命掙扎,可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掙脫不開。

  很快,他的手被按在了熱水龍頭下面。

  「嘩——」

  滾燙的開水瞬間澆在手上。

  劇痛瞬間炸開,像是無數根針,扎進骨頭裡。

  林硯悽厲地慘叫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被燙得發白、起皺,然後慢慢變得透明、堅硬。

  像是……玻璃的質感。

  「對,就這樣。」

  女人滿意地笑了,「慢慢就變成杯子了。」

  「每天都接水,每天都摔碎。」

  「永遠都疼。」

  玻璃化的感覺從手腕往上蔓延,小臂、胳膊、肩膀……所過之處,皮膚變得透明、堅硬,像是琉璃做的。

  林硯的意識開始模糊。

  劇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冰冷。

  他看見自己的身體慢慢變成透明的玻璃,裡面的血管、骨頭,都清晰可見。

  然後,女人輕輕一推。

  他失去平衡,往後倒下去。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

  整個人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玻璃碎片。

  和地上的那些碎杯子,混在了一起。

  分不出哪些是杯子,哪些是人。

  女人站在碎片中間,低頭看著,滿意地笑了。

  「又有新杯子了。」

  她彎腰,撿起一片帶著林硯眼睛的碎片,對著光看了看。

  「這個,比上次的好看。」

  ……

  「「咚——」

  一聲沉悶的鐘響,在耳邊炸開。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殘留著煤灰和煤煙,嗆得他彎下腰,半天直不起身。

  鼻尖縈繞著濃重的香燭味和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味,又濃又嗆,混著老木頭的霉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他站在一間老舊的堂屋裡,青磚鋪地,房梁很高,上面畫著褪色的彩繪。面前是高高的核桃木供桌,上面擺著冷掉的饅頭、水果,還有三隻倒扣的酒杯。香爐里插著三根粗香,煙霧繚繞,慢悠悠地往上飄,在房梁下凝成一團。

  供桌後面,是一排排的木頭牌位,黑漆描金的字,密密麻麻列了好幾排,都是林家的列祖列宗。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跟著爸爸回鄉下爺爺家掃墓,晚上就住在老宅子。爺爺反覆叮囑,半夜別去堂屋,驚擾了祖先,要出事。他半夜渴醒,想找水喝,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堂屋門口,剛要推門,就聽見裡面有動靜。

  第二十一次輪迴。

  林硯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牌位。

  最前面那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是空的。

  像是特意給誰留出來的位置。

  就在這時,牌位群里,傳來「嗒」的一聲輕響。

  像是有個牌位,輕輕往前挪了一下。

  林硯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最中間的那個空位上,慢慢升起一個嶄新的牌位。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後面把它擺上來,輕輕放穩。

  牌位上的黑漆金字,一筆一划,慢慢顯現。

  赫然是:

  先考林硯公之位

  他自己的名字。

  牌位往前又挪了挪,「嗒」的一聲,和其他牌位靠齊。

  像是在說,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