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髮絲貼著臉頰滑過,帶著陳舊的霉味和甜膩的香水氣,像一條冰涼的蛇,輕輕纏上林硯的脖子。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握著水果刀的手青筋暴起,卻沒敢立刻回頭。
前幾次的經驗太深刻了——當你聽見它在身後的時候,貿然回頭,往往正好撞進它的陷阱。
呼吸聲就在耳後,緩慢,深沉,一下下吹在他的後頸上,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節奏和衣櫃裡的一模一樣,卻清晰得像貼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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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什麼時候出來的?
林硯的目光飛快掃過前方的衣櫃。
兩扇櫃門依舊緊閉,銅鎖好好地掛在門扣上,紋絲不動。
沒有開門的痕跡。
那它是怎麼出來的?
從縫隙里?還是說……它根本不需要開門,只要呼吸同頻到一定程度,就能穿透木板,出現在房間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脖子上的髮絲就緊了緊。
「你在找我嗎?」
女人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又輕又柔,帶著詭異的笑意。
林硯猛地轉身,手裡的水果刀狠狠向後刺去。
「噗」的一聲輕響。
刀刃像是刺進了一團冰冷的棉花里,沒有實體感,也沒有阻力。
他面前空無一人。
髮絲、呼吸聲、女人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衣櫃立在牆角,安安靜靜。
燈光明亮,照得地板上纖毫畢現,連半根頭髮都沒有。
像是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
林硯喘著粗氣,握刀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幻覺。
後頸的冰涼觸感還在,香水味還殘留在鼻腔里。
它在耍他。
從衣櫃裡出來,藏在房間的陰影里,忽隱忽現,一點點消磨他的意志,打亂他的呼吸。
等他呼吸亂了,慌了,就能趁機掌控他的呼吸。
林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
越慌,呼吸越亂,越容易被它趁虛而入。
他背靠牆壁站好,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天花板、床底、衣櫃頂、門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看過了,什麼都沒有。
它不是實體。
至少現在還不是。
它更像是一團由呼吸凝聚成的怨念,跟著你的氣息走,你呼吸越重,它就越凝實。
林硯慢慢放緩呼吸,儘量讓氣息平穩綿長。
果然,空氣中的香水味淡了幾分。
他貼著牆,慢慢往門口移動。
不能待在房間裡了。
出去,到人多的地方,熬到明天房東回來。
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就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是衣櫃門撞開的聲音。
林硯猛地回頭。
兩扇樟木門大敞著,銅鎖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衣櫃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舊衣服,長裙、旗袍、短衫、皮草,五顏六色的,卻都蒙著厚厚的灰,泛著陳舊的死灰色。衣服層層疊疊地掛著,遮住了柜子深處的黑暗。
一股濃烈的霉味混著香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肺里發疼。
「呼……吸……」
呼吸聲從衣櫃深處傳來,響亮,清晰,像是在示威。
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衣服堆里緩緩伸出來。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又黑又長,指尖泛著青。
它抓住衣櫃的門框,慢慢往外走。
先是手,然後是胳膊,肩膀,最後是整個身體。
女人從衣櫃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款式老舊,盤扣都磨得發白了。長發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慘白的下巴和烏青的嘴唇。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保持著平穩的呼吸節奏。
身體是半透明的,像蒙著一層水霧,燈光能直接穿過去。
果然還沒完全凝實。
林硯的心沉了沉。
等它完全變成實體,就更難對付了。
女人慢慢抬起頭,露出整張臉。
蒼白浮腫,眼睛閉著,嘴角卻帶著一抹詭異的笑。
「你跑什麼呀。」
她輕聲說,聲音軟軟的,像在撒嬌,又像在嘲諷。
「不是你,先聽見我的嗎?」
她邁開腳步,朝著林硯走過來。
步伐很慢,輕飄飄的,腳不沾地,像是飄過來的。
隨著她的靠近,空氣中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同時呼吸,悶得人胸口發慌。
林硯感覺自己的呼吸又開始不受控制,慢慢跟著她的節奏走。
一呼,一吸。
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越來越沉。
不行。
不能被它帶節奏。
林硯猛地咬舌尖,劇痛瞬間衝散了窒息感。他立刻大口喘氣,故意打亂節奏,快一下慢一下,絕不和她同步。
女人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不悅。
「別費勁了。」
她繼續往前走,「你總要呼吸的。」
「只要你還喘氣,就躲不掉。」
林硯沒說話,一邊保持紊亂的呼吸,一邊往門口退。
手再次碰到門把手,他猛地擰動。
門鎖像是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又是這樣。
每次到了生死關頭,門永遠是鎖著的。
林硯咬咬牙,轉身沖向窗戶。
二樓,不算高,跳下去最多骨折,總比被憋死強。
他剛衝到窗邊,窗簾就猛地自己拉上了。
厚重的絨布窗簾,瞬間擋住了所有光線,房間裡一下子暗了大半。
女人的笑聲在黑暗裡響起來,輕飄飄的,四面八方都是回音,分不清她在哪裡。
「我說了,你跑不掉的。」
呼吸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貼著他的耳朵,貼著他的皮膚,鑽進他的鼻子裡。
林硯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肺里,四周都是沉悶的呼吸聲,震得他耳膜發響。
他的呼吸越來越難控制,胸口起起伏伏,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節奏走。
越來越慢,越來越深。
意識開始模糊。
不行……
林硯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摸索著抓住窗簾,猛地扯開。
外面的路燈燈光湧進來,照亮了半個房間。
女人站在房間中央,閉著眼睛,胸口起伏,正沉浸在呼吸的節奏里。
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體透明了幾分,像是被光灼傷了。
果然怕光。
林硯立刻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開到最亮,又拿起桌上的檯燈,對準女人的臉。
強光之下,女人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身體扭曲起來,像是要融化一樣。
她後退幾步,躲進了衣櫃的陰影里。
呼吸聲也亂了。
有用!
林硯心裡一喜,舉著檯燈往前逼近。
「出來啊!」
他沉聲說,「不是要找我嗎?」
女人躲在衣櫃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很痛苦。
林硯步步緊逼,檯燈的光牢牢鎖住她。
他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
直到他聽見自己身後,傳來呼吸聲。
和他的節奏,一模一樣。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慢慢回頭。
身後站著另一個女人。
一模一樣的旗袍,一模一樣的蒼白臉龐。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繞到了他身後。
這一個,身體是凝實的。
不是半透明的虛影,是實實在在的、冰冷的身體。
她什麼時候凝實的?
林硯瞬間明白過來。
他剛才只顧著用燈照衣櫃裡的那個,卻沒注意,自己的呼吸一直沒停。
它一邊用虛影吸引他的注意力,一邊借著他的呼吸,在他身後凝出了實體。
「你看,這不就抓到你了。」
女人笑著說,抬起手,朝著他的脖子掐過來。
冰冷的手瞬間扼住了他的喉嚨。
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越收越緊。
林硯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他手裡的檯燈掉在地上,「哐當」一聲,燈泡碎裂,房間裡暗了大半。
他拼命掙扎,雙手去掰女人的手,可那隻手紋絲不動。
女人的臉越湊越近,烏青的嘴唇幾乎貼到他的臉上。
「跟著我呼吸……」
她輕聲說,「呼……吸……」
林硯的胸口不由自主地跟著起伏。
一呼,一吸。
可喉嚨被掐著,根本吸不進氣。
窒息感瞬間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意識快要模糊的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呼吸同頻。
她的呼吸和他是同步的。
那他窒息,她會不會也窒息?
這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林硯不再掙扎,反而主動屏住呼吸,收緊喉嚨,連胸腔都不再起伏。
他要憋死自己。
同歸於盡。
反正他死了,也會進入下一個輪迴。
可她呢?
幾秒鐘後,女人的臉色變了。
她掐著林硯脖子的手,力道鬆了幾分。
蒼白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胸口也不再起伏。
她也跟著屏息了。
果然是共通的!
林硯心中一喜,憋得更緊了。
肺里火辣辣地疼,像是要燒起來。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飄遠。
但他能感覺到,女人的手越來越松。
她比他更受不了窒息。
「咳……咳咳……」
女人終於鬆開手,後退幾步,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林硯也立刻鬆開喉嚨,大口大口地喘氣。
新鮮空氣灌進肺里,帶來撕裂般的痛感,卻無比踏實。
他彎著腰,一邊喘氣,一邊看向女人。
她扶著衣櫃站著,臉色比剛才更白了,身體又變得半透明。
看來剛才的窒息,對她損傷很大。
「你……」
女人抬起頭,怨毒地看著他,「你居然敢……」
林硯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笑了一聲。
「怎麼?只許你憋我,不許我憋你?」
他算是摸透了。
這個怪談的核心就是呼吸同頻。她能模仿他的呼吸,引導他的呼吸,可反過來,他的呼吸狀態也會影響她。
傷害是共通的。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
林硯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快速短促地喘氣,像哮喘發作一樣,又快又急。
女人的身體立刻跟著顫抖起來,也開始急促呼吸,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喘不上氣。
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林硯又猛地屏息,緊緊閉住嘴和鼻子。
女人也立刻屏住呼吸,捂住胸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反覆幾次,女人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幾乎要散架了。
她靠著衣櫃滑坐下去,虛弱地看著林硯,眼神裡帶著不甘。
「沒用的……」
她啞著嗓子說,「你不可能……永遠這樣……」
「你總要……正常呼吸的……」
「等你累了……我還會……回來……」
林硯停下動作,微微喘氣。
他知道她說的對。
他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麼折騰呼吸。
只要他一放鬆,她就會捲土重來。
除非……徹底解決她。
怎麼解決?
林硯的目光落在敞開的衣柜上。
她是從衣櫃裡出來的,也是死在衣櫃裡的。
如果把她關回去,再鎖上,是不是就能暫時壓制住?
可怎麼把她弄回去?
他正想著,女人忽然笑了。
「你在想……怎麼把我關回去?」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詭異,「來不及了……」
「你以為……衣櫃裡,只有我一個嗎?」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看向衣櫃深處。
黑暗裡,慢慢亮起無數光點。
一點,兩點,三點……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都是眼睛。
「呼……吸……」
無數道呼吸聲,從衣櫃深處湧出來。
整齊劃一,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無數蜜蜂在同時振翅。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原來不止一個。
所有死在這個衣櫃裡的人,都在裡面。
被悶死的姨太太,失蹤的租客,前幾任住客……它們都困在裡面,共用著同一種規則,等著下一個受害者。
他剛才對付的,不過是最外面的一個。
「現在……輪到你了……」
女人笑著說。
衣櫃裡,無數隻手伸了出來。
蒼白的,枯瘦的,長滿指甲的……密密麻麻,朝著林硯的方向揮舞。
無數道呼吸聲同步響起,形成巨大的聲浪,狠狠撞在林硯的胸口。
他瞬間就被帶偏了呼吸。
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半點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按住。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衣櫃的方向飄過去。
「不……」
林硯掙扎著,卻根本動彈不得。
無數隻手抓住他,把他往衣櫃裡拖。
衣服堆淹沒了他,霉味、香水味、腐爛的味道,一股腦灌進鼻子裡。
他被拖進衣櫃深處,被無數冰冷的身體包圍。
它們貼著他,靠著他,和他一起呼吸。
一呼,一吸。
林硯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融化,和周圍的無數身影融在一起。
衣櫃門緩緩關上。
「咔噠」一聲,銅鎖自己鎖上了。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衣櫃裡,傳來規律的呼吸聲。
「呼……吸……」
又多了一道。
……
「叮咚——」
門鈴聲清脆響起。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擦鞋布,面前是一扇老舊的防盜門。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剛搬來這個老小區三天,住在三樓。這兩天總覺得玄關的鞋櫃不對勁,每天早上起來,鞋子的擺放位置都和前一天不一樣。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記錯了,直到今天特意擺了個記號,果然又移位了。
第十二次輪迴。
林硯低頭看向鞋櫃。
老式的實木鞋櫃,兩層門,裡面擺著他的兩雙鞋。
他昨天晚上特意把鞋頭朝外,整整齊齊擺著。
現在,兩雙鞋的鞋頭,都朝著裡面。
像是有人在鞋櫃裡,穿著它們,對著門站了一夜。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
「叮咚——」
林硯抬頭看向貓眼。
貓眼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貓眼。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咚咚。」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請問……你看見我的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