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夷旦已經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認識「那位大人」了。
只記得約莫是在某個傍晚,自己來的宮中一汪清池邊顧影自憐的時候,突然某一刻,嘴角微微裂開,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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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夷旦非常確定,這不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甚至她都沒意識到自己有嘴角上翹的動作。
但那一刻,水中的倒影,清晰無誤地顯示,她在笑。
一個跟她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子在微笑。
這就是姬夷旦跟「那位大人」第一次認識的場景。
自那以後,每每遇到清澈水面的時候,「那位大人」會時不時現身跟她交流。
一開始,她是懷著某種畏懼地情緒跟對方接觸的,生怕對方是某位盯上自己的宮中大能。
一旦自己拒絕接觸,就會上門索命。
但慢慢接觸下來後,她發現「那位大人」對自己並沒有惡意。
不但沒有惡意,還常常出主意,幫她躲過王宮中的勾心鬥角,成功以一個罪臣之女的身份,逆襲成為梁王義女。
可以這麼說,姬夷旦能活到今日,的確是個奇蹟。
但這個奇蹟,不是來自於狗洞軍神的氣運,不是來自於當今梁王的仁慈,而是來自於「那位大人」的暗中庇佑。
因為「那位大人」對自己的關心近乎無私,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姬夷旦甚至暗暗將對方視作死去父母的神魂。
否則誰會如此關心一個被遺落在冷宮中的孤女呢?
……
不過隨著「狗洞軍神」的故事,以及泊隼先生重回梁都的消息傳入宮城,姬夷旦的心態發生了變化。
原來,自以為早已死去的父親,根本就是苟且偷生到了現在。
為了自己活命,拋下了她與母親,孤苦無依,受盡磨難。
也不知道他這些年午夜夢回,有沒有聽到母親殘魂託夢哭訴?
平心而論,已經習慣了王女生活的姬夷旦,並不想認回對方。
然而形勢逼人,梁都的格局隨著對方節節勝利,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在這時候,一直對自己無欲無求的「那位大人」,突然提出了一個要求。
要求她去幫助王子夷烏,對付一個名為「田博聞」的齊人。
連怎麼出謀劃策的話術,都替她想好了。
照著念台詞就行。
從那時候起,她才知道原來那位名義上的王兄,同樣跟「那位大人」有接觸。
那位大人潛藏於梁王宮中,無處不在,無所不知,。
就像一隻黑暗中的大手,默默掌控一切,撥弄風雲。
這個發現讓姬夷旦畏懼之餘,心中有莫名有些興奮。
或許只要跟著那位大人的步調走,自己也能慢慢走上樑都乃至梁國的檯面上,成為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這些年,她已經受夠了寄人籬下之苦。
何以解憂?唯有手握權勢,讓自己也成為大人物?
……
為了這個目標,姬夷旦對於那位大人的指示,可謂不知不扣地執行。
甚至以旁人的眼光來看,執行得還相當出色。
該流露的情緒,該挑撥的對象,該說服的人物,全都順利達成目的。
唯一的問題是,任務最後還是失敗了。
什麼都做到滿分,算無遺策,結果對手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釜底抽薪,破了局。
原來「田博聞」是女子假扮的。
原來真正的田博聞,實力驚人。
……
「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錯啊……」躲開眾人耳目,姬夷旦悄悄對著一片小水池訴苦道,「誰能想到田博聞居然一直躲在背後,甚至還讓人假扮自己!」
「你的意思是,都怪我謀算出錯了?」
聽到屬於自己的聲線,但明顯凌厲得多的語氣,姬夷旦下意識心中一顫,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於是哭喪著連連道歉。
然而「那位大人」卻並不理會,直接打斷了她:「原本想你是所謂軍神的女兒,遺傳他血脈,多少還有些天分,能稍微培養一下。」
「不曾想連一個小小局面都掌控不了!」
姬夷旦當即求饒:「夷旦經驗淺薄,還望大人再給機會!」
「經驗淺薄?」
「那我這些年教你如何在宮中勾心鬥角的經驗,都白教了?」
「這……」姬夷旦瞬間語塞。
那位大人確實教了她不少東西。
但那時候她還以為,這是父母親的亡魂在保護自己,於是沉溺在這種自我幻想的感動中,並沒有刻意去學習什麼宮斗謀略的技巧。
而她這種心思,自然被那位大人立即知曉,下一刻,姬夷旦的呼吸莫名變得粗重。
兩隻手掐住了她脖子。
她自己的雙手。
「救……救命……」
姬夷旦臉色漲紅,努力想從喉嚨了擠出呼救的聲音。
然而她畢竟是凡人,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僅僅是掙扎了片刻,便兩眼一翻,徹底失去了氣息。
……
片刻後,有府中護衛發現了姬夷旦的異常,驚惶之下,立即派人去請醫者來救人。
雖然這位淑女先前算計了孫將軍,但畢竟是將軍的獨女。
除非孫將軍親口承認斷絕關係,否則這位孫氏伯姬,就是他們這支政治小集團,毫無疑義的「少主」。
誰讓孫坡除了這個女兒,再無所出呢?
少主在自家府中出事,自己這些人不但難辭其咎,說出去也是無比丟人。
好在半日後,經過醫者一番施為,姬夷旦臉色總算紅潤起來,脈搏氣息雖弱,但修養數日,就能痊癒。
眾人對醫者千恩萬謝,都是遵照醫囑,餵姬夷旦服藥後,邊統統離開,以免打攪其休息。
而就在眾人離開閨房後,原本纏綿榻上的姬夷旦,卻是瞬間睜開眼,霍地一下從榻上坐起,不斷輕輕晃動四肢,扭轉身體。
除了動作稍顯僵硬,並沒有任何虛弱之感。
而稍稍活動幾下後,就連這些微的僵硬感,也消失了。
「底子弱了些。」姬夷旦突然開口,點評著自己的身體,「但勝在如今的身份特別,將來或能有所施為。」
言罷,姬夷旦伸出右手五指,盤點似地念著一些名字。
每念一人,便落下一指。
「梁王渚、卷滂、太子夷烏、管叔吾,還有……孫峻野。」
五指盡落,握成一拳。
「控住這五位關鍵人物,梁國便盡在掌握,足以跟『上邊』交代了。」
隨後,她又將目光轉向左手。
左手空無一物,只是在空中輕輕撫動,極盡溫柔,仿佛在觸摸什麼珍貴事物。
「等梁國事了,我便可從此地脫身,去與你相會了。」
「也不知道你見到我這般模樣,會不會驚訝?」
「真想看到你大吃一驚的模樣啊……」
說到這裡,姬夷旦,或者說奪舍姬夷旦的陌生存在,目中流露瘋狂與痴迷並存的光芒。
「這樣殺死你,才最有樂趣。你說對吧……」
「博聞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