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端著兩個粗瓷茶碗從後堂跑出來，碗裡盛著琥珀色的茶湯，冒著裊裊熱氣。他把茶碗往櫃檯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客官，請用茶。」陳三兩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本泛黃的帳本，「這茶叫『忘憂』，喝了它，前塵往事，皆如雲煙。」
林九沒有動那碗茶，只是盯著櫃檯上的兩本帳簿，眼神複雜：「陳掌柜，我當的是『過去』，不是『記憶』。這兩者，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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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陳三兩點頭，「記憶是腦子裡的東西，過去是你身上的因果。你當掉過去，不是忘了發生過什麼，而是……那些事，再也與你無關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比如，你曾經欠過誰的債，傷過誰的心，殺過誰的人……這些，都會從世間抹去。但你自己，還記得。」
林九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我換的『重獲新生』，又是什麼？」他問。
「是你接下來的人生，不再受過去牽絆。」陳三兩翻開《黃泉債簿》，指尖點在那行血紅的小字上，「你當掉過去，當鋪替你斬斷所有因果鎖鏈。從此以後，仇家找不到你，舊識認不出你，連你自己的命格，都會徹底改寫。」
「代價呢？」
「代價是你永遠失去認主《黃泉債簿》的資格。」陳三兩看著他，「你本是這帳簿的前任主人，對吧？」
林九沉默了很久。
當鋪里安靜得能聽見長明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四盞燭火靜靜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道孤獨的剪影。
「……是。」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三十年前，我親手把這本帳簿封進地下，用蘇婉兒的命做陣眼，鎮壓饕餮。我以為自己能守住這當鋪，守住津門的安寧。」
他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疲憊：「可我守不住。我守了整整三十年，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看著當鋪一天天衰敗，看著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所以我來當掉過去。」他說，「不是逃避，是……放手。」
陳三兩盯著他，左眼那抹暗紅微微閃爍。
他看到了。
在林九的身上，纏繞著無數條灰黑色的因果線，每一條都連著一段沉重的過往——有鮮血，有眼淚，有背叛，有悔恨。那些線密密麻麻地纏在他身上，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拖入深淵。
而當他提出典當的那一刻，那些因果線開始劇烈顫抖，像是感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斷。
「好。」陳三兩合上帳簿，將那碗「忘憂」茶推到他面前，「喝了它，契約即成。」
林九端起茶碗，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一震。
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因果線，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發出「嗤嗤」的聲響，寸寸斷裂。每一條線斷裂時，都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嘆息，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生命中被徹底剝離。
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他的面容，也在飛速蒼老。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清明。
當最後一條因果線斷裂時，林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多謝。」他輕聲說。
陳三兩點了點頭，將那本泛黃的帳簿收進懷裡。兩本《黃泉債簿》合二為一的瞬間，當鋪內猛地爆發出一陣暗金色的光芒，四盞長明燈的火焰同時暴漲三尺，將整個廳堂照得通明。
【黃泉債簿·合】
【前任主人：林九。典當物：過去。】
【交易完成。】
【新權限解鎖：二星。】
【新增功能：因果回溯（每日一次，可窺探典當者過往因果）。】
陳三兩感受著腦海中湧入的新信息，嘴角微微上揚。
二星權限，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客官，」他看向林九，「交易已成。從今往後，你便是個全新的人。過去的林九，已經死了。」
林九站起身，對著陳三兩深深一揖。
「陳掌柜，」他說，「若有一日，這當鋪需要我，儘管開口。」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那一刻，夜風湧入，吹起他花白的頭髮。他沒有回頭，只是邁步走進了老槐巷的夜色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暗裡。
王胖子湊過來，一臉懵：「哥……這就完了？我怎麼感覺，他好像老了二十歲？」
「他當掉的是三十年的因果。」陳三兩擦著櫃檯，頭也不抬，「老了二十歲，算他賺的。」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當鋪深處。
紅娘子的身影依舊若隱若現，但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孤寂，而是……欣慰。
「哥，」王胖子撓了撓頭，「你說，他以後還會再來嗎？」
「不會了。」陳三兩將抹布搭在肩上，走到門前，看著門外那片深邃的夜色，「他已經沒有『過去』了，自然也不會再有『回來』的理由。」
他伸手，輕輕關上了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悠長。
當鋪內，四盞長明燈靜靜燃燒，將陳三兩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黃泉債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胖子，」他說，「去把後堂的燈點上。今晚，咱們不睡了。」
「啊？為啥？」
「因為……」陳三兩翻開帳簿，指尖點在那行暗金色的小字上，「咱們的第二筆生意，已經在路上了。」
帳簿上，不知何時，又浮現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代價：永失輪迴之資格。】
陳三兩盯著那行字，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婉兒。
三十年前，被林九用命鎮壓在當鋪陣眼中的那個女人。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