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卿府西北角開了扇小門,陸婆子出了門,徑直朝巷子裡走去。
這是卿府後面的雙井巷,裡面大多住著府里有頭有臉得力的管事。
尋常丫鬟小廝,若是外面買來的,大多都是住在府里的群房下房,若是貼身伺候主子的,那就跟著伺候的主子,住在後罩房或者耳房。
只有家生子,一家子幾代都在府中為主子效力的,男人女人都在府中是個管事的,才有資格出府居住,在這巷子裡安置一間小宅子。
門軸輕轉,陸婆子閃身而入,回手掩了門扉。
門內是方不過丈余的天井,青磚墁地,靠牆一株老槐,枝影婆娑,在暮色里投下疏疏落落的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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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皆是青瓦灰牆,窗欞上糊著高麗紙,透出暖黃的光來。
巷子裡的宅子,規制大抵相同,只是裡頭布置,便全看各人經營了。
才踏進正堂,便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鬟迎上來,先蹲身福了一禮,口裡道:「媽媽回來了。」
一面說,轉身從桌上一隻粉彩瓷壺裡斟出茶來,雙手奉上。
那茶盞是官窯的薄胎,釉色青白,襯得裡頭碧螺春的湯色愈發鮮亮。
陸婆子接了,卻不急著喝,只拿盞蓋緩緩撇著浮沫,目光掃過堂屋——正中的條案上供著一尊銅鎏金的觀音像,前頭設了香爐燭台;兩旁是太師椅,扶手處磨得光滑潤澤,墊著藏青色的彈墨椅袱;牆上掛著一幅《松鶴延年》的中堂,筆力雖不算上乘,卻也端正大氣。案角擺著一對琺瑯彩花瓶,裡頭插著幾支新折的玉蘭,想來是今早丫鬟從院裡剪的。
但凡在府里有些體面的管事娘子,家中陳設總要比尋常人家多幾分講究,既不能越過主子,又要顯出自家在府中幾十年的根基來。
「姑娘歇著罷,不必伺候了。」陸婆子將茶盞擱下,「去廚下看看,籠屜里的饅頭蒸得了不曾?再切一碟子水疙瘩,細細地淋上麻油,再去問問天哥兒想吃些什麼。」
小丫鬟應了聲「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陸婆子這才起身,向東次間走去。
簾櫳半卷,裡頭已掌了燈。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窗下的書案前,就著一盞紗罩燈看書,聞得腳步聲,抬起頭來,正是她丈夫陸貴。
他是卿府外帳房上寫帳的先生,年輕時也是考過童試的,後來家道中落,才入了府中謀事。
如今雖說只是個管帳的,但因寫得一手好字,又通曉往來帳目,在帳房裡也算得上一號人物。
「回來了?」陸貴放下書,取了案角一隻紫砂小壺,替她斟了半盞溫酒,「今日當差可還順利?」
陸婆子在對面鋪了厚棉墊的圈椅上坐了,接過酒盞呷了一口,才道:「能有什麼不順的?」
她管著內院的灑掃雜役,手底下十幾個粗使的婆子,雖然沒多少油水,但是到底算是個體面的管事娘子。
時不時還能在夫人跟前露個臉,偶爾還能拿些賞賜。
陸貴長長嘆息一聲:「現下老爺被貶斥,府里的進項倒是少了些!」
「有夫人的娘家支撐著,還怕沒錢?」陸婆子並不關心這些政治,只要每月的銀米準時給,皇帝換了也沒事。
「我今日去看了,嘖嘖,不愧是姑娘們身邊服侍的丫頭,雖然是個二等丫鬟,卻也標緻得很。」陸婆子壓低了聲音。
陸貴嗯了一聲:「我看你還是消停些,姑娘身邊的丫鬟豈是我們能肖想的?將來都是要跟著陪嫁的,說不定還能做姨娘呢!你也別太把陸天寵壞了,他要什麼你就給,哪日他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摘去?」
兩人膝下有三女一子,三個女兒都嫁出去了,如今也都在府里當差,只有這個兒子被寵壞了,一天到晚遊手好閒,也沒找到合適的差事。
眼看著陸天年紀也大了,其他年紀相仿的孩子都能跑了,陸婆子心裡也著急,思來想去,還是得娶個能幹的媳婦,最好是能拴住兒子,又能撐起門楣的。
可惜不知相看了多少個,陸天都看不上眼,不是嫌這個長得醜,就是嫌那個身量不夠窈窕,把陸貴氣得半死,但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這一個獨子,也拿他沒辦法。
前些日子,陸天去二門上給姐姐送東西,晃眼看見一個穿粉色衣裙的丫鬟,回來就魂牽夢繞,茶不思飯不想的。
得知兒子想娶媳婦了,陸婆子又驚又喜,連忙去打聽。
這才得知,這是三姑娘身邊的二等丫鬟,名叫珍珠的,性情最是溫和柔順,人也伶俐。家裡爹老娘早就走了,只剩下哥哥嫂子,如今也在府里當差。
若是貼身丫鬟,那倒也罷了,但是只是個二等丫鬟,兒子好容易有個喜歡的,陸婆子也不想就這樣算了。
陸婆子悄悄找到珍珠嫂子,願意多給點聘財,兩人一拍即合,準備去求夫人的恩典。
可惜好巧不巧,三姑娘這個時候又病了,夫人焦心得很,誰也不想這個時候去觸霉頭,這個事情也只能擱置下來。
前幾日三姑娘大好了,陸婆子心思又活泛起來了,今日悄悄去瞧了,看見珍珠模樣標緻,幹活也利索,心裡更滿意了。
「你別管了,兒子的事情你是一點都不上心,你不想早點抱孫子?依我說,咱家的條件也不差,珍珠來我家,也不算辱沒了。天兒呢,小孩子家家,是有些不著調,但是成了家,自然就知道輕重了,到時候再給他尋個輕鬆的差事,日子不就過起來了?」
「趕明兒我就和珍珠嫂子一起去求夫人,把珍珠指給我家天兒,夫人是個寬和的,珍珠娘家又樂意,這事呀,就妥了。」
陸貴看了她一眼:「依我看,這事沒這麼簡單,你樂意,珍珠娘家樂意,三姑娘不樂意怎麼辦?」
「三姑娘那樣好性兒,夫人沒意見,她又能說什麼?」
府上誰不知道,三姑娘跟個麵團兒似的。
下人們是最會見風使舵的,伺候的五位姑娘中,大姑娘是嫡長女,老爺最疼了,不能怠慢了。二姑娘身子弱,也愛告狀,也得小心伺候著。四姑娘最是刁鑽,孫姨娘又護犢子,不知多少下人吃了她們母女的排頭,偏生人家也有兒子傍身,也要端著敬著。五姑娘可是夫人親生的孩子,夫人當眼珠子似的,誰也越不過她去。
唯有三姑娘,雖說夫人也算疼她,只是她性子軟和,一向是忍氣吞聲的,時間長了,倒也沒人把她放在眼裡了。
想到這裡,陸婆子更是胸有成竹了,睨了陸貴一眼,出去張羅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