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神無月提著紙燈籠,沿著覆滿青苔的石階走進童磨的主院。
燈籠的光暈昏黃微弱,勉強照亮腳下方寸。還未踏入檐下,便聽見窸窸窣窣的、極有規律的聲響。
她抬起眼,看見童磨背對著門廊坐在蒲團上,橡白色的長髮在昏暗光線里像一匹流淌的月光。
他手中握著一柄玉梳,正無比耐心地為面前一具端坐的骷髏梳理頭髮——那骷髏竟有一頭烏黑豐盈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嶙峋的肩骨上。
他梳得很仔細,指尖時不時捻起一縷髮絲,對著燈籠光端詳光澤,仿佛在侍弄什麼稀世珍寶。
那張過分美麗的側臉上,嘴角噙著一絲愉悅的弧度,眼眸低垂,專注得詭異。月光與燈影交錯,將他、骷髏、以及那些散落在榻榻米上姿態各異的肢體輪廓,勾勒成一幅妖異靜謐的浮世繪。
神無月在門檻外站了片刻,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早已見過比這更詭譎的場景。
那時童磨從發間抬起眼,七彩的瞳孔在燭火下流轉著非人的華彩,笑意盈盈地回答:「這位信徒生前最珍愛這頭青絲,我便替她留了下來。你看,是不是比活著時更有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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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仿佛在談論一朵花的枯萎或盛開。
此刻,神無月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繞過他,推開了面朝蓮花池的那扇紙門。
夜風立刻涌了進來,帶著池水與腐敗植物的潮濕氣息。她在門邊的軟墊上坐下,屈起腿,將下頜擱在膝蓋上,目光投向那片在夜色中逐漸死去的蓮池。
月光吝嗇地灑在水面上,勉強映出蜷縮發黑的荷葉輪廓。
不過半月前,這裡還擎著幾枝將謝未謝的粉荷,如今只剩枯梗伶仃地戳在水裡,像大地伸向天空的、徒勞的手指。
她盯著最近的一枝,看它在風裡極輕微地顫動。自己信守了那個夜晚的承諾,每日踏足這間瀰漫著甜膩香火與陳舊死亡氣息的屋子。
但大多數時候,這裡空無一人。童磨總在別處「聆聽苦難」或「施予救贖」,只留下這滿室凝固的詭異。
即便他在,也多半是眼下這般模樣——或給骷髏梳頭,或躺在那些早已冰冷的信徒軀體中間小憩,面色安詳如臥花叢。等他「醒」來,便會用那雙七彩眸子望向她,說些黏稠如蜜的話語:
「神無月今天的氣色,比昨日好些了呢。」
「外面的風很涼吧?過來坐近些。」
「你頭髮上沾了花瓣……是來的路上經過那棵山茶了嗎?」
每一句都裹著似是而非的關切,每一句都輕飄飄地落在空氣里,不要求回應,也不容人深究。
神無月起初會淺淺地應答幾句,後來便倦了。她學會在他開口時,將目光長久地停駐在他那雙妖異的瞳孔上。
那裡面流轉的光華太過炫目,看久了反而會失焦,思緒便得以趁機飄遠,飄向夢裡那片沉鬱的綠,飄向血脈深處那陣無來由的悸動,飄向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漸漸地,一種古怪的默契形成了。
他沉浸於他的「世界」,她守著自己的角落。
有時整夜無話,只有風聲、遠處隱約的鐘鳴、以及玉梳划過冰涼髮絲的簌簌聲。有時他會忽然遞來一杯溫好的清酒,她也會默默接過,小口啜飲。酒是甜的,甜得發膩,像他說話的語氣。
兩人就這樣坐在逐漸深濃的夜色里,各懷心事,各對幽冥,維持著這種畸形卻意外和諧的寂靜。
今夜,蓮池邊的寂靜是被神無月打破的。
她探出身子,伸手從池畔折下了一支徹底乾枯的蓮。莖稈早已失去水分,在她指尖發出細微脆響。她將它拿在手裡,指尖捻著焦褐色的莖,輕輕搖晃。褪盡顏色的花瓣蜷縮如紙,蓮蓬空洞漆黑,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纖長的影子。
「這樣看,」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清晰而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乾枯的蓮花,也很美。」
確實很美。不是鮮活時的嬌艷生機,而是一種被時間與風霜徹底淬鍊過的、近乎透明的枯敗之美。
每一道曲折的紋理都清晰畢現,每一處凹陷都盛滿了月光的銀輝。它不再生長,以一種絕對靜止的姿態,散發著頹唐卻驚心動魄的韻味。
童磨梳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極輕地「誒」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仿佛此刻才終於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緩緩轉過頭,七彩的眸子流轉著微光,投向門廊外那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蓮池邊。神無月以一種極其舒展、甚至有些放肆的姿態仰躺著,雙肘隨意地支在身後冰涼的木地板上,整個背脊幾乎貼地。
她的腳就懸在池水邊緣,木屐早已褪在一旁,素白的足襪尖端幾乎要觸到漆黑的水面。墨綠色的和服衣擺鋪散開來,像一片沉入夜色的苔原,襯得她裸露的脖頸與手腕愈發蒼白,幾乎要與月光融為一體。長發未曾精心梳理,只是自然地散落在深色地板上,泛著幽微的光澤。
她微微晃動著手中的枯蓮,目光卻並未聚焦其上,而是望著更高遠的、無星也無雲的夜空,神色是一种放空後的平靜,甚至帶著點慵懶的愜意。
他已習慣了她這副模樣。
不知從何時起,那種初時的緊繃,漸漸被一種古怪的鬆弛所取代。
她開始在這裡尋找舒適的姿勢,有時甚至就這樣在地板上昏昏睡去,呼吸悠長,對周遭瀰漫的甜膩冷香與無形死亡氣息渾然不覺。
或許,連神無月自己也在日復一日的「履約」中,習慣了這片詭異之地,將它當成了某種可以短暫卸下心防的、扭曲的棲息處。
月光如水,傾瀉在她蒼白的側臉與舒展的肢體上。她依舊晃動著那支枯蓮,目光卻渙散地投向無星的夜空,仿佛剛才那句關於「美」的感嘆,只是夢囈。
童磨看著她,眼底虹光幽微。他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些黏膩的言語。
只是靜靜地,看著月光下那支搖晃的、死去的花,和那個以近乎放肆的姿態躺臥在枯敗池邊的、鮮活卻沉靜的人。
「什麼時候會下雪呢?」
神無月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結了薄霜的枯荷上。
她依舊仰躺著,望著那片空洞的、無星也無月的夜空,手裡那支枯蓮不知何時已滾落在一旁。這話語模糊了方向,不知是在問天,問池,還是問身後那個與骷髏為伴的人。
童磨正將那具梳理完畢的骷髏小心翼翼地放回一個插著幾枝幹枯梅枝的素色大瓷瓶中,讓那滿頭烏髮如瀑布般垂在瓶沿外。
聞言,他動作未停,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那雙在暗處依舊流轉微光的七彩眸子瞥了她一眼。
「什麼時候下雪,」他重複著,聲音裡帶著一絲純然的好奇,仿佛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神無月不記得了嗎?」
極樂教地處山間,四季更迭分明。往年第一場雪,總在深秋將盡、萬物徹底斂起聲息之時。
神無月沒有回答。她忽然動了,像一隻慵懶的貓,就著仰躺的姿勢,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舒展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墨綠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手臂。然後,她順勢一滾,翻了個身,變成了趴伏的姿勢。
她用雙肘支起上半身,也學著童磨慣常的模樣,用手心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她歪了歪頭,散亂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月光此刻恰好從雲隙漏下些許,照亮了她半邊臉龐和那雙直視著他的眼睛。她唇角勾起一個狡黠的、近乎孩子氣的笑容。
「我只是在感嘆呀,」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還帶著點剛伸完懶腰後的鬆散,「入了秋,這蓮花池,可不就只剩下一池子涼水了麼。看著怪沒意思的。」
童磨剛將骷髏擺弄妥帖,指尖還停留在那冰涼順滑的髮絲上。他看著她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模仿的姿態,看著她眼中那閃動的、日漸明亮的瞳孔,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或許是想提醒她地上的寒涼,或許是想接她關於池水沒意思的話頭——神無月卻搶先一步,將下巴在手心裡又挪了挪,笑容加深,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天真的、試探般的挑釁:
「還是說……教主大人您,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神通,可以讓這滿池蓮花,無視時令,久開不敗呢?」
她的目光清亮,直直地望進他七彩的眼底,仿佛真的在期待一個「是」或「否」的答案,又仿佛早已洞悉那答案的虛無。
夜風在這一刻似乎靜止了。池水波瀾不驚,倒映著破碎的雲影和廊下對峙般的兩人身影。
童磨終於徹底轉過身,正面朝向趴在門邊的她。他臉上那完美的、悲憫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但眼底流轉的虹光,卻似乎因為她的注視和那個荒唐的問題,而加速了一絲。
他輕輕歪了歪頭,橡白色的髮絲如月光織就的溪流,悄然滑過肩頭,這個姿態與她方才的模樣如出一轍,卻並未回答她那關於「神通」的話。
「下雪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輕柔悲憫的調子,仿佛只是在探討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現象,「又會有什麼不同嗎?」
他的目光掃過門外那片沉寂的蓮池,池水在夜色中像一塊巨大的、黯淡的墨玉。「蓮花,本來就只開一季。雪來了,它謝了;雪化了,新的蓮子沉入泥里,等待下一次輪迴。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他陳述著自然的鐵律,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切皆有定時,絢爛與凋零,溫暖與酷寒,都不過是循環中必然的一環,無需訝異,也無需挽留。
神無月聽著,沒有反駁。
她索性將整個身體都放鬆下來,完全趴在了冰涼平滑的木地板上,臉頰側貼著自己交疊的手臂,目光投向門外那片虛空。墨綠的和服在深色地板上鋪開,像一片沉入夜色的荷葉。
「突然,」她輕聲說,聲音因趴伏的姿勢而有些悶,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柔軟的嚮往,「很想看雪景。」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腦海中勾勒那幅畫面,「到了冬天,池水會結很厚的冰,上面會積起白白軟軟的雪。可以……」
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卻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堆雪人。」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如同夢囈。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雙沉鬱的、悲傷的綠眼睛,毫無預兆地再次掠過她的心湖。
冰冷,清晰,帶著某種遙遠而錐心的呼喚。
這雙眼睛,如同深埋在雪層下的種子,總在她意識鬆懈時破土而出,頑固地提醒她:你並非誕生於此地此景,你的記憶並非一片空白,你的過去……或許曾被那樣一雙眼睛,深深凝視過,牽掛過。
「雪人?」童磨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覺得有趣的笑意,打斷了她瞬間的失神。「這是小孩子才會喜歡的遊戲呢。」
他的語氣里沒有貶低,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某種天真行為的興味。
神無月沒有立刻抬頭。她依舊趴著,臉埋在臂彎里,只有聲音悶悶地傳來,卻恢復了幾分之前那種輕盈的笑意,甚至帶上了點理直氣壯的耍賴:
「我失去了那麼多年的記憶呀,教主大人。算起來,從『新生』開始到現在,不也算是個……大一點的小孩子麼?」
她稍微抬起一點臉,側過頭,用一隻眼睛瞄向他,那眼中確實漾開了一點真實的、近乎期待的微光,「從我『新生』以來,還沒有堆過雪人呢。」
這理由聽起來天真又脆弱,卻奇異地難以反駁。月光落在她仰起的半邊臉頰上,那笑容清澈而直接,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在期盼冬季初雪、渴望玩耍的「孩子」。
童磨看著她眼中那點罕見的、純粹期待的光亮,看著她用「失去記憶」為自己構築的這個天真無邪的角色。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啊,是這樣呢。」他順著她的話,語氣變得格外寬容,甚至帶著點哄勸的意味,「忘記了從前,那麼現在想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是第一次呢。」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映著月光的側臉上,聲音放得更柔:
「那麼,等到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
他拖長了語調,像是在做出一個鄭重的許諾,
「神無月想堆一個什麼樣的雪人呢?」
童磨的聲音帶著一種誘哄般的輕柔,七彩眸子在昏暗光線里專注地凝視著她,等待著那個能揭示她內心更多風景的答案。
神無月將臉埋在臂彎里,這次並沒有沉默太久。她微微側過頭,露出小半張臉,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沒有猶豫或試探,只有一種因認真思考而泛起的、柔和的光。
「圓的……?」她開口說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有點理直氣壯的確定感,仿佛「圓」就是雪人唯一正確的形狀。
「我看書里畫的,都是圓滾滾的,一個大的球,上面放一個小的球。」她甚至還用手在空氣里笨拙地比劃了一下上下堆疊的樣子,指尖划過的地方,仿佛已經勾勒出了那個樸素的輪廓。
這個回答毫無修飾,簡單得近乎單調。但她臉上的神情卻異常專注,眼睛因為想像而微微彎起,唇角自然上揚。
她莫名地覺得,雪人就該是這個樣子。這念頭並非來自書本,倒更像來自極深、極模糊的地方,像是……
被遺忘很久以前,親眼見過,或者,親手摸過那種圓滾滾、冷冰冰的觸感。那感覺一閃即逝,卻留下一點暖暖的尾巴,讓她光是想著「圓的雪人」,嘴角就忍不住要翹得更高。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那太簡單了。」他笑著說,語氣里沒有半分貶低,反而帶著點輕鬆。
他攤開掌心,不見任何煙火氣,一個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小冰人」便憑空凝結而成,像個縮小版的、靜止的童磨。
月光下,冰人流轉著不似人間的微藍光澤。他輕輕將它放在木地板上。小冰人竟動了,邁開由冰晶凝結的腿,跌跌撞撞地走向神無月。那行走的姿態僵硬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生命力。
神無月微微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違反常理的小玩意兒靠近。
看了幾秒,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綻開得又快又明亮,像是覺得這蹣跚的小東西本身就很逗趣。
她伸出食指,對著那努力「站定」的小冰人,帶著笑意,極輕快地——一彈。
「嗒」的一聲輕響。
小冰人踉蹌著向後倒去,「啪」地摔在木地板上,瞬間化作一團朦朧的冰霧,裊裊升騰,然後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神無月看著那團消散的冰霧,不僅沒有惋惜,反而笑得更開心了,肩膀輕輕聳動。「呀,沒了。」她笑著說,語氣里甚至有點頑皮的意猶未盡,像是在玩一個有趣的、可以隨時重置的小遊戲。
笑了一會兒,她重新看向童磨,眼睛還亮晶晶的。「教主的雪人真有意思,」她語氣輕快,如同評價一場街頭雜耍,然後目光很自然地飄向門外仿佛即將飄雪的天空,「但是啊,」她轉過頭,用手比劃著名從地面到肩膀的高度,動作帶著笨拙的認真,
「我想要的是……一個在真正的雪地里,用真正的雪,堆起來的雪人。不用很特別,就圓的,和我一樣高,就好。」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確信。那模糊記憶里的圓滾滾的觸感和此刻想像的快樂混在一起,讓她整張臉都煥發著一種單純的光彩。再神奇的法術造物,比不上親手捧起真實的、會融化的雪,堆一個屬於自己的、樸素的雪人帶來的踏實歡喜。
童磨看著她臉上那毫無陰霾的、因簡單願望而發亮的笑容,聽著她清晰地區分真正的雪。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底深處那流轉的虹光,卻似乎在她那句「和我一樣高,就好」落下時,有了片刻奇異的靜止。
他這源自非人力量的、精巧絕倫的「血鬼術」造物,在她純粹而堅定的、屬於人間孩童的快樂面前,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炫目的分量,變得輕飄飄的。
沉默了一瞬,他才重新勾起唇角,聲音放得很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和你一樣高……嗎?」他重複著,目光描摹著她比劃的高度,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雪地里那個樸素雪人的輪廓。
「好啊。」他最終說道,語調輕快,仿佛這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約定,「等雪積得夠厚了,我們就在這池邊堆一個。」
「我們」兩個字,被他自然地含在唇齒間,像一顆提前預備好的、包裹著許諾的糖。
「童磨大人,」神無月依舊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側著臉看他,話中的笑意未減,卻帶著點清醒的調侃,「等真正的雪落下來,積到能堆雪人的厚度,至少還有好幾個月呢。不過……」她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無的夜色深處,「時間過得很快,不是嗎?」
四季流轉,在這幾乎凝固的教團里,反而更顯得無聲迅疾。
「是啊,時間過得很快。」童磨也學著她的樣子,放鬆了姿態,同樣趴在了冰涼光滑的木地板上。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因這相似的姿勢,而顯得奇異地靠近。他側過頭,橡白色的髮絲鋪散在頰邊,七彩的眸子在近距離下流轉著幽微的光,專注地描摹著她的側臉輪廓。「現在的神無月,和剛認識我那時候的神無月,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細微的、的波動。他清晰地記得初見她時,那份籠罩著她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與疏離,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帶著戒備的蔫萎。
而現在,她會這樣放鬆地趴在他面前,談論著堆雪人這樣孩子氣的事,眼中偶爾會閃過真實的、明亮的笑意。這種變化卻並非他刻意引導的結果。
神無月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像是被夜風吹散了些許,淡了幾分。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就著趴伏的姿勢,慢吞吞地翻了個身,變成了仰躺。
墨綠色的和服在深色地板上鋪開,她將雙手枕在腦後,目光投向頭頂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綴著疏星的夜空。依舊是那副懶散到骨頭裡的樣子。
「是啊,很難說呢,」她望著星星,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自言自語,「人的變化。或許……失憶之前的我,本來就是這樣懶散又沒用的性子也說不定?」
童磨也調整了一下姿勢,更方便地看著她仰躺的側臉。
「是啊,」他順著她的話,聲音放得更輕,「神無月……失憶之前,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神無月聳了聳肩,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加放鬆。
她也笑了,笑聲短促而輕。「誰知道呢,」她說,目光依舊停留在星空,「不記得了。而且……」她頓了頓,「我最近,好像很久都沒有做過夢了。前幾天,阿雪還悄悄跟我說,腦袋如果被重擊,可能會失憶,但說不定……再被重擊一下,反而能想起些什麼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天氣。
童磨臉上的柔和表情瞬間凝滯了一瞬,過了很久,他才接道,聲音依舊保持著輕柔:
「需要我幫忙嗎?」
神無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但眼底那點懶散的微光似乎凝了凝。她依舊仰躺著,沒看他,只是很快地、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道:
「那還是算了。」
拒絕得乾脆。語氣聽起來依舊輕鬆,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夜風穿過枯荷,發出空洞的迴響。池水映著破碎的星光,一動不動。
童磨聽到她迅速而乾脆的拒絕,眼底那抹驟然凝聚的冷意才悄然散去,重新被一種更深的、複雜的專注所取代。
他沒有再堅持,只是低低地「呵」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明了的釋然。他也重新仰躺下去,學著神無月的樣子,望向同一片狹窄的星空。
「也是呢,」他輕聲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柔和,甚至比之前更溫緩一些,像是在安撫什麼,「還是現在這樣,比較好。」
神無月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星星。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這聲「嗯」太輕了,輕得仿佛只是夜風的嘆息。但童磨聽到了。他保持著仰躺的姿勢,橡白色的長髮在身側流淌,唇角緩緩勾起一個真實的、安靜的弧度。
「神無月。」
「嗯?」
「你說,如果雪人堆好了,要給它起個什麼名字?」
神無月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她偏過頭,看向旁邊同樣仰躺著的童磨。
月光下,他側臉的輪廓精緻得有些虛幻,問出的話卻帶著孩子氣的認真。這讓她覺得有點……好玩。
「雪人……還要起名字嗎?」她語氣裡帶著點真實的困惑,仿佛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眼底卻悄然漾開一絲笑意。
「當然,」童磨也轉過頭,七彩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轉著微光,語氣理所當然,「既然是我們一起堆的,那就是我們的雪人了。不起個名字,怎麼叫它呢?」 「我們的」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自然,仿佛這是世間最無需質疑的歸屬。
「我們的……」神無月輕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又轉回星空,仿佛在認真思考。她其實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我們的」聽起來有點怪,又有點……新奇。
過了幾秒,她才慢吞吞地說,帶著點惡作劇般的隨意,「那就叫『圓圓』好了。」
「圓圓?」
「嗯,圓的雪人嘛。」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過的名字,心裡卻為自己的偷懶暗笑了一下。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聽出了她語氣里那點敷衍的俏皮,卻並不在意,反而覺得這樣直白又有點笨拙的命名方式,很……貼切她此刻的樣子。「圓圓……不錯,很好記。」他頓了頓,又問,像是故意要逗她多說幾句,「那如果堆了兩個呢?」
神無月這次答得更快了,幾乎是順著他的逗弄,帶著點「看你能把我怎樣」的狡黠:「那就叫『大圓圓』和『小圓圓』。」
「要是堆了三個?」
「大大圓圓,大圓圓,小圓圓。」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肩膀微微聳動。
她很久沒有這樣不帶負擔、近乎幼稚地和人鬥嘴了,這感覺陌生又輕鬆。
「神無月起名字,還真是……直白又省事呢。」
「反正春天來了都會化掉的,」神無月聲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釋然,也帶著一絲看透般的清醒,「叫什麼名字,最後不都是一灘水。」
這話說完,她心裡那點玩笑的輕鬆感淡了些,卻奇異地沒有感到悲傷,只是一種平靜的認知。
「是啊,都會化掉的。」童磨笑著應和著,語氣里聽不出惋惜。他見過太多永恆與消逝,一個雪人的存滅實在微不足道。
「但化掉之前,它存在過,被我們堆起來過,還叫過『圓圓』——這樣想,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嘗試著用她的邏輯去理解,去賦予那短暫的「存在」一點意義。這嘗試本身,對他而言就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夜風拂過她額前的碎發。他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平靜的心湖。存在過,被命名過……即使最終歸於無形。
這想法讓她對那個還未到來的雪人,莫名地多了點不一樣的期待,也讓她對身旁這個總是說著虛幻話語的人,產生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共鳴。
「也許吧。」她最終輕聲說,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語氣是柔軟的。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舒適的沉默,只是並肩躺著,望著那片不大的星空。蟲鳴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歇了,只有遠處極偶爾傳來的、風吹過山林的嗚咽。
「童磨大人。」神無月忽然又開口,打破了寂靜。她其實沒想好要問什麼,只是覺得此刻的氛圍,似乎可以問些平時不會問的話。
「嗯?」
「你堆過雪人嗎?」
童磨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七彩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轉動了一下。堆雪人?這種屬於人類孩童的、充滿瑣碎樂趣和煙火氣的活動,距離他實在太遙遠了。
「沒有呢。」他回答得很快,聲音依舊輕柔,卻在這一刻奇異地褪去了所有表演性的甜膩,只剩下一種平淡的陳述,「以前……沒什麼機會。後來,也沒想過要做這種事。」
他將漫長非人歲月中的空白與對此類「無意義」活動的漠然,一語帶過。但說出「沒有」時,他心中竟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類似「缺失」的感覺。
「哦。」神無月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仿佛這只是隨口一提。她又安靜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分享一個發現,「那等冬天……我們一起堆『圓圓』的時候,就是你的第一次了。」
童磨側過頭,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平靜側臉。第一次……堆雪人。
「是啊,」他輕聲回應,「第一次。」
夜更深了,寒意像無聲的潮水,從地板、從門廊外滲透進來。但她依舊躺著沒動,似乎覺得這點冷意還可以忍受,又或者,是此刻的寧靜讓她懶得改變姿勢。
童磨沒有看她,依舊仰望著星空。
夜空寂寥,星星疏淡。
在這瀰漫著淡淡寒意的秋夜廊下,兩人之間流淌的,是一種近乎尋常的、甚至稱得上輕鬆的靜謐。一種由瑣碎對話、未竟的約定、以及某種無聲的、近乎本能的關切所構成的微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