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橫跨天穹的黑海相比,那道身影渺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如天地傾覆時的一隻螻蟻。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道身影,身上卻驀然爆發出了一抹黑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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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暗深沉到極致,像是能吞噬萬物,連黑海本身的暗色,都無法將其徹底蓋過。
而他手中之劍,卻又亮得璀璨。
無盡金光自劍身之上爆發,撕開黑潮,割裂死寂,硬生生在那片代表末日的黑海之中,斬出了一道刺目的裂痕。
他殺入了黑海。
這一幕,照亮了整個大千界。
無數人抬頭,怔怔望著天穹,望著那道孤身入海的身影。
那是誰?
在蕭雲之後,在那些壽元無多老輩強者之後,又有誰會主動殺入這片代表死亡的黑海?
「恭送大夢主!」
下一刻,浩浩蕩蕩的聲音,便從大千界各處響起。
回答了所有人的疑問。
那是大夢主。
是陸離。
他的事跡,早已隨著《大夢主》那枚玉簡,傳遍了整個大千界。
他是那個年少時從蒼茫大陸走出的孤行者。
是那個從微末中掙扎求生,一步步殺到今日的修士。
更重要的是——
他還年輕。
和此前那些殺入黑海的末路強者不同。
他不是壽元將盡的老怪,也不是無路可走的殘軀。
他修道不過數十載,便已踏入化神。
元嬰後期之時,他便已可斬神。
如今化神之後,更是橫掃整個大千界,令萬象寺、天機閣、雷天盟等頂級勢力都為之低頭。
他本該還有漫長歲月。
他明明還有兩千多年的壽元。
他明明擁有整個大千界都無人能比的潛力。
可以憑自己的戰力與大夢世界,成為這場末日裡最有機會活到最後的人。
可他沒有。
他選擇在自己最輝煌,也在整個大千界最絕望的時候,孤身一人,提劍殺入黑海。
這一幕,讓無數人費解。
可更多人,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震動。
因為那一劍,真的在黑暗中撕開了一抹光。
有人想起了《大夢主》中的記載,聲音發顫地開口:
「大夢主一生所留的唯一執念,便是……鳶鳶。」
「他殺入黑海,不是為了名聲,也不只是為了大千界。」
「他是要回長垣世界。」
「回蒼茫大陸。」
「回到鳶鳶意識所在的地方。」
「他要回家……」
這一刻,許多人終於明白。
那個被世人稱作大夢主的人,那個殺伐果斷、冷酷無情、橫掃大千界的陸離,在殺入黑海的這一刻,或許並不是什麼救世主。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
一個要去救回女兒的父親!
緊接著,又有人想起了《大夢主》中更深的記載。
鳶鳶之死,便與大千界有關。
是大千界的算計,是各方勢力的逼迫,是這片天地一次又一次的冷漠與貪婪,最終將陸離最重要的牽掛,推入了黑暗之中。
對陸離而言,大千界從來不是歸宿。
這裡帶給他的,更多是傷痛、背叛、追殺與失去。
可如今,偏偏就是這個被大千界傷得最深的人,站在了黑海之前。
他並非為了拯救大千界而去。
可他這一去,卻替大千界承下了最重的殺劫。
不少修士想到這裡,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愧。
他們曾畏懼他,議論他,懷疑他。
可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發現,自己連指責他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陸離從未欠過大千界。
反倒是大千界,欠他太多!
可無論他的本意如何,事實已經擺在所有人眼前。
那片原本正緩緩壓向大千界的死亡之海,因為他的闖入,徹底沸騰了起來。
無數序列被他吸引。
無盡殺劫朝他涌去。
黑海原本落向大千界的吞噬之勢,也在這一刻被他一人強行拖住。
他以一己之身,替這片天地擋住了黑海的怒火。
所以此刻,不管陸離是否承認。
不管他入黑海是為了蒼茫,還是為了鳶鳶。
在所有大千界生靈眼中,他都已經成了最後的希望。
不是因為他想做救世主。
而是因為當末日真正降臨時,只有他站在了最前面。
……
……
「一定……」
「一定要活著回來……」
虞瑤站在人群最前方,身體微微顫抖,望著那道殺入黑海、孤身奮戰的身影,眼淚再也止不住。
她抬手捂住嘴,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會等你……」
「等你帶我回家……」
虞煌站在她身後,看著虞瑤的背影,又看著她體內那道已經消失的真鳳之光,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才低低罵了一句:
「這個討厭的傢伙……」
「到了最後,還是讓你得手了。」
他又抬頭望向黑海,神色從未有過的複雜。
「陸離。」
「為了虞瑤,你可千萬別死。」
「不然,你這個小舅子,可不認你……」
另一邊,帝無涯也在望著黑海。
他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可當他側頭看見魅姬時,話卻忽然停住了。
魅姬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身影。
那雙眸子很亮。
裡面有敬畏,有崇拜,也有一種終於釋然的平靜。
帝無涯看了一會兒,忽然苦笑了一聲。
不過那笑很快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重新燃起的鋒芒。
「陸離。」
「可別敗得太快了。」
「等我踏入化神,便去尋你。」
「到時候,我要與你並肩一戰。」
「也讓你知道,大千界,可不全是孬種!」
「……」
方瑤站在更遠處,眼中同樣滿是淚水。
她望著黑海里的那道光,像是又看見了很多年前,那個還只是凝氣境的小修士。
那時候的陸離,甚至稱得上狼狽。
可誰能想到,那個少年,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方瑤輕輕開口,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當初那個凝氣小修士……」
「怎麼就走到今日了呢?」
她眼淚滑落,唇邊卻浮起一絲很苦的笑。
「若時間能回到當初,該多好。」
「我們重新認識。」
「重新來過。」
「該多好……」
宗政玉鳳同樣望著那片黑海,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她想起了初見陸離時,自己曾居高臨下地罵過他一聲——賤民。
那時的她,何曾想到,今日這個被她視作賤民的人,會走到所有人的前方,為整座大千界擋住黑暗。
許久之後,宗政玉鳳深吸一口氣,緩緩低頭。
這一拜,很輕。
卻是真心。
……
落陽宗。
夏荷鳶站在山巔,望著黑海中那一抹光,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她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封趙去病留下的信。
信紙已經被她反覆看過許多遍,邊角都被淚水浸得發皺。
「去病哥哥……」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哽咽。
「陸離,真的去了。」
「他真的殺去了黑海。」
「你的所有努力,都沒有白費……」
「你救不了的世界……」
「他會去救。」
說到這裡,她終於再也撐不住,低頭抱緊那封信,淚水一滴滴砸落下來。
……
螺洲。
一隻靈狐從沉睡中醒來。
她睜開眼時,便看見幽藍狼正靜靜坐在不遠處,抬頭望著天空。
那雙巨大的狼目中,竟有淚水不斷滑落。
靈狐怔了一下,也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下一瞬,她便看見了黑海中那道光。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整個人都呆住了。
「小藍……」
她聲音發顫。
「那是主人麼?」
「那是主人麼……」
幽藍狼沒有回答。
它只是靜靜望著天穹,眼淚無聲滑落。
靈狐卻開始慌了。
她拼命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里甩出去。
「不。」
「不是主人!」
「不是!」
「主人不會拋下我們。」
「主人不會一個人走……」
她開始不斷嘗試通過靈契去感應陸離的存在。
可那道聯繫,早已斷了。
陸離離去之前,將她帶回了螺洲。
也將小藍帶回了螺洲。
卻沒有帶他們一起踏入那片無盡的死亡之海。
靈狐終於徹底崩潰,發出一聲近乎撕裂般的哭喊。
「主人……」
「不要拋下我啊……」
那哭聲悽厲,傳遍了整片螺洲。
……
同樣是在螺洲。
一群氣息與大千界格格不入的修士,正靜靜望著天穹。
他們都很強。
最弱者,也有元嬰修為。
強大者,更是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化神。
為首之人赤裸著上身,生有兩顆頭顱。
其中一顆頭顱,眸光璀璨如星辰,俊美不凡。
另一顆,卻蒼老無比。
王青雲靜靜望著黑海中的那道光,許久沒有說話。
阿離從旁走來,也抬頭望著天穹,聲音低了許多。
「青雲。」
「他真的去了。」
「曾經,他為了我們蒼茫而戰。」
「今日,又為了大千界而戰……」
她頓了頓,眼中浮出一絲難掩的悲意。
「這個小子,這一生……真是太苦了。」
地鬼童子站在後方,雙目失神,同樣怔怔望著天穹。
不遠處,還有無極老祖、煉血始祖,以及一個個從骨族秘地中走出的舊人。
陸離離去之前,留下了大陣,也留下了骨族血脈,放出了他們。
……
依舊還是螺洲。
一道琴音,忽然自十萬大山的深處響起。
那琴音極美。
美得不似凡塵。
一名白衣女子端坐山間,容顏如仙,指尖輕撫琴弦,琴聲便如清雪一般,緩緩拂過整片螺洲。
那些被黑海陰氣侵襲、雙目赤紅的野獸,在聽見琴聲之後,眼中的血色竟一點點退去,重新恢復了幾分清明。
她所彈之曲,名為《別雪》。
小緣坐在一旁,聽得有些痴了。
「素月姐姐……」
「這一曲,你是第二次彈這一曲!」
「上一次,還是在醉月樓……我們將要和趙去病去落陽宗的那一日……」
說到這裡,小緣忽然看見了天穹上的光,頓時睜大眼睛,驚喜地指向黑海。
「呀!」
「黑海里有光了!」
「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素月姐姐,那是什麼?」
她回頭看向素月。
可下一刻,她卻愣住了。
因為素月臉上,不知何時落下了一滴淚。
素月自己似乎也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滴落在琴弦上的淚,眼中露出一絲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也不知道這滴淚,到底為何而流。
她明明已經入了無垢之境。
明明早已斬情斷念。
可此刻,當她抬頭望向黑海中那道光時,眼角的淚水卻越來越多。
琴音沒有停。
只是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哀傷。
小緣怔怔看著她,輕聲問:
「素月姐姐……」
「你怎麼哭了?」
素月望著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只是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
「只是……」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人,要走了。」
琴音隨風而起。
《別雪》傳遍螺洲。
也像是在替那個孤身殺入黑海的人,送一場遲來的離別。
……
……
黑海之中,自陸離殺入那一日起,便再也沒有平靜過。
那片原本死寂無聲、緩緩壓向大千界的黑海,開始劇烈翻滾。
無盡黑潮深處,出現了兩道光。
一道,是黑光。
那是陸離。
另一道,是金光。
那是蕭魚。
是天地劍胎。
一黑一金,在黑海之中交錯縱橫。
黑光吞噬。
金光斬裂。
密密麻麻的序列被這兩道光吸引,嘶吼著撲殺而去。
這一日,黑海不再純黑。
所有人只要抬頭,便能看到那片死亡之海深處,有黑光如淵,有金光如劍,正在不斷撕裂黑暗。
也正因如此,黑海下沉之勢,竟被生生按住。
它不再繼續落下。
陸離還在。
蕭魚還在。
他們一直在殺。
一直不曾熄滅。
那黑光像一口深淵,壓在黑海之中,不肯退後半步。
那金光像一輪烈陽,照在深淵旁邊,一次次斬開撲來的序列。
人們知道,他們在孤身奮戰。
也知道,他們還沒有倒下。
一日。
兩日。
十日。
一個月。
……
那兩道光始終都在。
無論何時,只要有人抬頭,便能看見它們仍在黑海之中艱難前行。
漸漸地,人們心中開始重新升起希望。
陸離這一生,已經創造了太多不可能。
而如今,他與天地劍胎一起殺入黑海,是否還能再創造一次奇蹟?
他們是否真的能殺穿黑海?
第三個月,那道金光忽然熄滅了。
整個大千界,都像是隨之安靜下來。
無數人抬頭望著黑海,眼中一點點湧出恐懼。
「天地劍胎……斷了嗎?」
「蕭魚……死了麼?」
可金光熄滅之後,那道黑光卻忽然變得更深。
它像是徹底沉入黑海最暗處,又從黑海之中硬生生捲起了一股更大的黑暗。
很快,黑光深處,金光再次亮起。
轟——
金色劍光重新撕裂黑海。
像是那柄劍被陸離從死亡深處重新拔了出來。
那一刻,不知多少人瞬間紅了眼。
「還在!」
「天地劍胎還在!」
「大夢主還活著!」
大千界也因此重新燃起希望。
只要黑海中的黑光與金光不滅,便代表陸離與蕭魚還未死。
便代表,他們還有希望。
一年後。
那兩道光依舊還在。
有時候,金光會熄滅。
有時候,黑光也會沉入黑海深處,幾乎讓人再也看不見。
可無論熄滅多少次,沉寂多久,它們終會再一次亮起。
一次又一次。
像是在黑海中不斷倒下,又不斷站起。
金光漸漸暗淡。
黑光也不再如最初那般鋒銳。
可它們始終存在。
又是半年過去……
雲州之中,忽然爆發出一場前所未有的恐怖雷劫。
那雷劫幾乎將整座雲州掀翻。
山河崩裂,大陣哀鳴,雷光貫穿天地。
無數人從黑海中移開目光,震驚地望向雲州方向。
有人意識到了什麼,聲音發顫:
「是雷天……」
「他在渡第二步劫!」
「他要成功了麼?」
很快,一股恐怖到難以形容的氣息,從雲州深處席捲而出。
那氣息一出,整個大千界都仿佛輕輕震了一下。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雷天,成了!
他真的成為了大千界有史以來,唯一踏入第二步的強者。
這個消息,對無數生靈而言,本該是天大的喜訊。
因為這意味著,大千界終於有了第二位能夠真正直面黑海的存在。
陸離,或許終於不用再孤身奮戰。
他終於有了一個足夠強大的同道者!
無數勢力立刻派出使者,前往雲州。
雲州之外,很快跪伏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們都在等雷天出山。
等這位大千界本土誕生的第二步強者,殺入黑海,與陸離並肩而戰。
可他們最終等來的,只有雷天冷漠的一句話。
「我不會去黑海。」
這一句落下,雲州之外,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像是被當頭砸了一記重錘。
這是何等晴天霹靂。
可在絕對實力面前,無人敢妄議半句。
沒有人敢指責雷天。
沒有人敢問他一句,為什麼。
於是,這份震驚與憤怒,最終只能變成更深的沉默。
也有人覺得諷刺。
曾經,雷天才是大千界所有人眼中的唯一希望。
他是大千界本土走出的最強者。
是曾被無數修士寄予厚望、被認為最可能帶領大千界渡過黑海之劫的人。
很多人以為,他會像蕭雲一樣,為了守護大千界而戰。
可最終,他成了第二步,卻選擇龜縮不出。
而真正擋在黑海之前的人,反而是陸離和蕭魚。
一個,是被大千界傷害過、背棄過、追殺過的外來者。
一個,是早已被命運推上絕路的天地劍胎。
他們仍舊在黑海里,一次又一次替大千界擋住死亡。
這一刻,無數人再次望向黑海深處。
望向那道比黑海更深的黑光。
望向那道一次次黯淡、又一次次重新亮起的金光。
心中愧疚更深。
因為大千界自己的最強者,選擇了退避。
而被大千界親手所傷害的他們,卻仍舊在黑海里,替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
黑海深處。
陸離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他殺了太久。
久到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四周永遠是黑水,永遠是嘶吼,永遠是源源不斷撲來的序列。
這些序列根本殺不盡。
殺了,也不會真正死去。
他們的身體崩碎之後,便會重新融入黑海,過上一段時間,又會在黑水中復甦,再次帶著瘋狂與殺意撲殺而來。
在這片黑海之中,他們近乎不死。
近乎無窮。
而陸離只有一個人。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身體崩潰過多少次。
骨頭斷裂,血肉撕開,神魂被撕咬,胸膛被貫穿,四肢被扯碎。
有時候,他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前進,還是只是憑著本能,在黑海中一次次揮拳,一次次出手,一次次將擋在前方的序列轟碎。
更可怕的是,隨著戰鬥持續,黑海中的幽冥之力,開始順著他身上的傷口一點點滲入體內。
那股力量極陰,極冷,帶著黑海巨靈殘留的意志,像無數細小的蟲子,試圖鑽入他的神魂,啃食他的記憶,侵占他的識海。
若換作旁人,早已在這種侵蝕下徹底瘋掉。
好在,陸離體內還有黑蓮。
黑蓮無聲轉動,根須扎入他神魂深處,不斷吞噬著那些滲入體內的黑海意志。
也正因如此,他才始終沒有被徹底同化。
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經戰到難以想像的地步。
身上裂痕遍布。
氣息衰敗又重聚,重聚又衰敗。
整個人像是一件被打碎無數次,又被強行拼回去的殘兵。
被他抓入大夢世界的那些大千界化神強者,也一個個戰死在了黑海之中。
陸離以萬死滅魂咒操控了他們。
他們不得不戰。
若避戰,便會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
可實力的差距,終究太大。
這些在大千界曾經高高在上的化神強者,到了黑海深處,也只是多撐一段時間的薪柴。
他們並沒有給陸離爭取到太多喘息。
萬象寺老佛。
天機老人。
黑羽。
鯤魔族老祖。
……
一個個曾經威震大千界的名字,最終都在黑海中熄滅。
到了最後,他們死前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對陸離的怨恨。
或許是殺得太久。
或許是親眼見到黑海的恐怖之後,終於明白陸離為何要將他們帶到這裡。
他們反而坦然了。
這樣的結局,似乎也不算太壞。
至少,他們最後不是死在內鬥里。
也不是死在自己的貪婪里。
而是死在黑海中。
算是為大千界戰了一場!
蕭魚所化的天地劍胎,也斷了。
原本璀璨的金色長劍,如今只剩半截。
劍身之上的光芒暗淡了許多,劍紋也碎裂開來,像是隨時都會徹底崩毀。
陸離能感覺到,蕭魚的意識,已經開始消散。
若繼續殺下去,天地劍胎或許還會存在。
可蕭魚,會徹底被抹去。
陸離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半截劍胎收了起來。
他保住了蕭魚最後一抹意識。
半截金劍在他掌中化作一道金紋,緩緩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之上,與那些紅黑交錯的骨紋纏繞在一起,像是一道最後的守護。
下一刻,陸離抬起頭。
唯我道意,在他身後顯化。
無盡雷霆從黑海之中生出,被他強行握在手中,凝成一桿雷霆長矛。
沒有了天地劍胎。
沒有了那些化神傀儡。
沒有了任何可以擋在前方的人。
他便自己往前走。
帶著最後一股執念,繼續朝黑海最深處殺去。
這將近兩年的惡戰里,蛻變最大的,並不是他的唯我道意。
而是他最基礎的力道。
因為在黑海中,術法會被污染,道意會被消磨,靈氣會被吞噬,連大夢世界源源不斷提供給他的力量,也終有被耗盡的時候。
可力道不同。
拳頭還在。
骨頭還在。
身體還沒有徹底碎。
他便還能打。
一開始,陸離只是用力道支撐自己在靈力枯竭時繼續廝殺。
可後來,隨著一次次被撕碎,又一次次重組,隨著一次次與序列近身搏殺,隨著黑海幽冥之力不斷侵蝕又被黑蓮吞噬,他的肉身也在這種近乎殘酷的磨鍊中不斷變化。
筋骨被打碎,再長出更強的筋骨。
血肉被撕開,再凝聚出更堅韌的血肉。
每一次崩潰,都像是一場淬鍊。
每一次重聚,都讓他的力道更進一步。
到了如今,他甚至不再完全依賴術法。
一拳轟出,便能打穿黑潮。
一腳踏下,便能踩碎序列。
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黑海、雷霆、骨紋與大夢之力反覆鍛造過!
陸離握著雷霆長矛,一步步往前走。
無數序列再次從四面八方撲殺而來。
他抬手,一矛貫穿最前方的序列,隨後一步踏出,拳鋒帶著純粹到極點的力量,轟碎了面前整片黑潮。
他的意識仍舊模糊。
可心中那道聲音,卻越來越清楚。
回家。
他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