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 章 醫館

  陸離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俯下身,將那袋銀子拿了起來。

  而後,他又如法炮製,將那趕車大漢的屍體也一併處理乾淨,抹去了屋內殘留的所有痕跡。

  外頭雨還在下。

  淵城的夜色,被重重雨幕壓得極沉。

  街巷之間燈火昏黃,泥水沿著青石縫隙緩緩流淌,偶爾有醉漢、賭徒、夜歸人匆匆而過,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陸離獨自走在雨夜裡。

  他已經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又開始惡化了。

  胸口發悶,氣血翻湧,四肢也漸漸透出一股難以壓制的虛弱感,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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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還是在往前走。

  他想找到醉月樓。

  他想殺了梅姨。

  也想從那個與自己一同被救回、又被帶走的女子口中,弄清自己究竟是誰,和她又到底有什麼關係。

  至少,要死,也該死個明白。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了。

  可隨著他在雨中越走越久,胸口那股沉悶感也開始一點點翻湧上來,越積越重。

  起初他還能強撐,到了後來,呼吸卻越來越急促,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虛空里,腳下輕飄飄的,幾乎使不上力。

  終於,陸離低低咳了一聲。

  緊接著,那股被他強行壓住的血氣猛地衝上喉頭。

  「咳——」

  他彎下腰,一口黑血直接吐在了積水之中。

  血色很快被雨水衝散。

  可陸離的臉色,也在這一刻徹底白了下去。

  他還想再往前走,雙腿卻忽然一軟,眼前的燈火、人影、雨幕都開始模糊,連意識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最終,他還是沒能找到醉月樓。

  整個人就這麼直直地倒在了冰冷的雨夜。

  ……

  再醒來時,陸離鼻間聞到的是一股濃重的藥材味。

  他緩緩睜開眼,先看見的是昏黃燈火,再往前看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背對著他,戴著白色面巾,在藥櫃前分揀藥材。

  聽見動靜,那老者頭也不回,只淡淡開口:「你醒了?」

  陸離撐著身子,艱難坐起,胸口依舊隱隱作痛,只是比起昨夜,已緩和了些。

  他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狹小的藥房偏屋中。

  「是你救了我麼……?」陸離聲音還有些沙啞。

  那老者聞言,卻只是呵呵一笑。

  「救你?」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你身上的病症,好生古怪。老朽行醫數十年,還從未見過你這般的病症。氣血衰敗得厲害,偏偏你還沒死,倒真是稀奇。」

  陸離沉默了片刻,直接問道:

  「我……還能活多久?」

  老者一邊低頭擺弄手中藥材,一邊淡淡道:「半年,又或三個月,也有可能……只有一個月。」

  陸離聽完,眼中的光微微暗了一下,卻也沒有太多意外,他點了點頭,只低聲道:

  「多謝告知。」

  而後,他便準備起身離開。

  可就在這時,那老者忽然又開了口:

  「我方才說的時間,是你留在這醫館裡,由我給你治病的情況。」

  「你若現在出去,只怕活不過三日。」

  陸離動作微微一頓。

  也就在這時,屋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輕呼。

  「啊……三日!?」

  陸離這才發現,藥房盡頭還有一道半透的薄紗帘子,簾後隱約立著一道纖細身影。

  她似乎拄著拐杖,站得並不穩,方才那聲輕呼,便是她發出來的。

  老者看了那邊一眼,神色倒是柔和了一絲。

  「這是我孫女。」

  「昨夜我與她路過,恰好見你昏倒在街邊。老朽原本是不想管的,奈何她自幼心善,硬要我把你救回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冷不熱的模樣。

  「真算起來,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陸離聞言,微微一頓,朝那薄紗後的女子拱了拱手。

  「多謝姑娘搭救。」

  說完,他還是轉身要走。

  可還未等他邁出兩步,簾後那少女清脆的聲音卻忽然響了起來:

  「大哥哥……」

  「爺爺方才都說了,你若此刻出去,活不過三日的。不如……先留下來吧。」

  她聲音不大,卻很真誠。

  老者聞言,卻冷哼了一聲。

  「留他做什麼?他想死,便隨他去吧。」

  「年紀輕輕,身上卻帶著化屍水這等凶物,說不定是什麼大凶大惡之人,落得這般怪病,只怕也是報應。」

  少女聞言,一時沒敢再說話。

  陸離卻只是苦笑了一聲,只是,就在他準備繼續往外走時,那老者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你這身怪病,倒有幾分研究的價值。」

  「你可識字?」

  陸離腳步一頓,「識得。」

  「桌上有紙筆。」老者抬了抬下巴,「去寫兩個字給我看看。」

  陸離略微沉默,最終還是走到桌前。

  他低頭,略一停頓,便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鳶鳶。

  寫完之後,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這兩個字,是從哪裡來的?

  他不知道。

  只是下意識地寫了出來,像是這名字本就埋在他心裡最深處,哪怕記憶盡失,也沒有徹底抹去。

  老者還在整理藥材,而簾後那少女,則已拄著拐杖,先一步從薄紗之後緩緩走了出來。

  直到此時,陸離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樣。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清秀乾淨,不施粉黛,眉眼青澀,一看便知久居深閨。

  她一條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時要借著拐杖撐力,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可她看見紙上的字時,眼睛卻頓時亮了起來。

  「好字!」

  少女下意識讚嘆出聲,隨後又忍不住抬頭看向陸離,帶著幾分好奇問道:

  「大哥哥,鳶鳶……是你的心上人麼?」

  「……我的名字里,也帶了一個鳶字。」

  陸離聞言,緩緩搖頭,「我似乎失憶了。」

  「失憶?」

  少女頓時睜大了眼,抬手捂住嘴,眼裡滿是驚訝。

  老者也走了過來,拿起那張紙細細看了兩眼,點了點頭。

  「字確實不錯。」

  「我不管你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老夫話已經說在前頭了。出了這個門,你這身子熬不過三日。」

  「我給你留下的機會。」

  「我替你治病,順便研究一下你這古怪病症,你則替我抄寫藥書、整理醫案。」

  「你有這手字,倒也不算吃白飯。」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等著陸離回答。

  那少女也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期待。

  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陸離站在桌前,低頭看著紙上的「鳶鳶」二字,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