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一年過去。
這一年，大虞徹底變了天。
聚義閣借臨安城之勢迅速壯大，接連攻破州府，短短一年便占據九州之地。
而隨著聚義閣的旗幟不斷向外擴張，另一樣東西，也開始遍布九州。
犁神像。
凡聚義閣所至之地，必立犁神像。
從最初粗糙的木雕，到後來城中的石像、廟宇，金髮金眸、額生神印的神明形象，漸漸成為整個聚義閣共同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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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神的神力，依舊會不時降臨……
至少，聚義閣是這麼說的。
有人說，一名尋常士卒在絕境之中呼喚犁神之名，忽有金光加身，一人破開數百甲士，撞碎城門。
有人說，聚義閣攻打一座郡城時久攻不下，當夜有人夢見犁神指路，第二日果然尋到了城牆最薄弱之處。
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自己曾在荒野中親眼看見那位金髮金眸的神明。
類似的神跡，一年之間傳出了數十起！
可真正有成千上萬災民親眼見證，甚至留下修士屍體作為證據的，其實始終只有青州那一次。
其餘是真是假，已經沒人說得清楚了。
因為聚義閣需要它們是真的。
他們需要天下人相信，自己能夠從一群躲藏在民間的草莽，一路攻城拔寨，並非只是因為大虞已經腐朽到了極點。
他們奉的是神命。
承的是天運。
舊世當盡，新天當立。
這句話最初只是聚義閣的口號，如今卻在一次次傳播之中，漸漸變成了犁神親自降下的「神諭」！
於是，假的開始變成真的。
有人為了邀功，聲稱自己得見犁神入夢。
有人戰場上僥倖活了下來，便說是犁神替自己擋了一刀。
一個將領打了勝仗，麾下自然有人傳言，將軍出征之前曾在神像前得到感召。
最開始，或許所有人都知道這些話里有真有假。
可說的人越來越多。
信的人也越來越多。
到了後來，便連許多親歷者自己，都開始相信當初那一瞬間的恍惚，或許真的就是神明注視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聚義閣的高層，幾乎人人都是「見證過神跡」的人！
九公子親受神力，一刀斬仙。
最早跟隨他的那些人，親眼見過犁神降臨。
於是漸漸地，是否得到過犁神的認可，也成了一種無人明說的資歷。
想要進入聚義閣真正的核心？
你就得信。
想要得到上面的信任？
你要比別人更信。
至於一個從不祭拜犁神，甚至公開質疑神跡的人，縱然有些本事，又有幾個人敢將他視作自己人？
沒人正式定下這樣的規矩。
可規矩就這麼出現了。
於是開始有人每日焚香。
有人將犁神像隨身攜帶。
有人一日三拜，唯恐自己顯得不夠虔誠。
還有越來越多的人聲稱，自己也曾在夢中見過那片金光。
反倒是那些祈禱了一年、兩年，卻從未得到任何回應的人，漸漸不敢再問神為何不回應自己。
因為周圍所有人都在告訴他——
別人都能感受到。
為什麼只有你不能？
是不是你的心還不夠誠？
是不是你拜神的時候還想著別的事情？
是不是犁神一直都在看著，只是覺得你還不配？
於是，沒有得到神跡的人，反而拜得更加虔誠。
隨著時間推移，聚義閣越大強大，關於犁神的神跡，卻已經數不勝數！
……
直到聚義閣占據九州之後的某一天。
九公子、六公子、三小姐，以及聚義閣這一代十餘名最年輕的武道高手，在相隔數百，數千里的不同地方，做了同一個夢。
夢中沒有天地。
只有一道籠罩在金色神輝中的身影。
那一夜，犁神第一次真正傳法。
傳下的，卻不是大虞那些仙師修煉的法門。
夢境之中，九公子第一次看見了人體之內那些密密麻麻的經絡與秘竅，也第一次知道，凡人的身體之中，同樣藏著踏入超凡的可能。
煉身，開脈，通玄，神藏。
煉身，壯血氣，淬筋骨。
煉身境，以氣血貫通周身秘竅，引天地之力入體，第一次打破凡俗極限。
到了這一步，便可稱為——
超凡！
可真正讓九公子牢牢記住的，卻是修煉這門法的第一步。
不是練拳與打坐。
而是——
觀神！
以犁神之像存於心中，凝神觀想，直至神像映入心神，再以自身氣血為引，於體內凝聚第一道神紋。
神紋，才是一切修行的根基。
那一夜，九公子從夢中驚醒，整整一夜沒有再睡。
第二日，他立刻召集聚義閣心腹，將自己夢中所得一字不漏地寫了下來。
很快，他便發現，做過這個夢的遠不止自己。
六公子、三小姐，以及聚義閣這一代十餘名年輕人，都在同一夜得到了犁神傳法。
只是每個人所得並不完全相同。
有人得到了淬鍊筋骨之法，有人得到刀術，有人得到了貫通經脈、衝擊秘竅的手段，還有人所見最多的，便是如何觀想神明，凝聚神紋。
十餘人將各自所得匯聚一處，反覆印證，最終整理出了一套特殊的修煉途徑。
他們依舊習武，煉體。
依舊練刀、練劍、磨鍊氣血。
可武，只是護道殺敵之術。
真正支撐他們走上超凡之路的，是體內那一道神紋！
而神紋的源頭——
便是犁神。
聚義閣將這條修煉之路稱為——
神途。
神途傳開之後，聚義閣隨即建立第一座神武堂。
不問出身，不問貴賤。
只要通過考驗，便可入堂修行。
但每一個真正開始修煉的人，首先要學的都不是拳腳。
武堂正殿之中，供奉著一尊犁神像。
入門第一課，便是觀神。
一日不成，便十日。
十日不成，便百日。
直到心中那尊神像越來越清晰，最終凝聚第一道神紋，才算真正擁有了踏上神途的資格。
也是從那時開始，一句話漸漸從神武堂傳遍九州。
「凡人亦可超凡，信神亦可登天！」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最初是誰說的。
可對於那些一輩子都只能仰望仙師的普通人而言，這十個字所代表的東西，比任何事物都誘人！
因為犁神給他們的，並不只是一門功法。
而是一條他們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
登天之路！
……
又是一年。
九公子踏入煉身。
成為大虞有史以來第一個真正以武入道，踏入超凡之境的人。
此後數月，六公子、三小姐等人相繼破境。
武堂之中，也開始陸續出現開脈煉身武者。
曾經只能依靠血肉之軀與修士搏命的聚義閣，終於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超凡力量。
這一年。
聚義閣盡取十三州。
大虞只剩京畿之地，苟延殘喘。
最後一戰，聚義閣兵臨皇城。
數十名煉身武者率先殺入其中。
而守在皇城裡的，正是那位被老皇帝奉為國師數十年的玄真道人。
這一戰，從清晨殺到了入夜。
數十名煉身武者死去大半。
他們第一次真正明白，即便踏入所謂超凡，與修行多年的修士之間依舊存在著巨大的差距。
直到最後只剩下數人還能站立時——
金光再次降臨。
剩餘幾人的氣息同時暴漲。
玄真道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逃。
卻被九公子一刀貫穿胸膛。
臨死之前，玄真道人死死看著幾人身上的金光，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前輩！」
「你明明說過不殺我，只要我替你——」
刀鋒落下。
後面的話再也沒有機會說完。
九公子站在屍體前，沉默了很久。
當夜，所有聽見這句話的人，都被聚義閣下了封口令。
沒有一個字流傳出去。
因為他們很清楚。
如今的一切是誰給的……
犁神傳武。
犁神賜力。
也是犁神，讓一群原本只能任由修士屠殺的凡人，擁有了親手斬殺修士的力量！
至於妖道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將死之人為了污衊神明而已。
沒人願意相信。
也不應該有人相信。
……
犁神降世第三年。
大虞亡。
老皇帝死於宮變，皇族幾乎被清洗殆盡，只留下一個尚在牙牙學語的幼帝，被聚義閣扶上皇位。
國號依舊是大虞。
皇帝也依舊姓虞。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決定這個國家走向的，早已是聚義閣。
昔日推著柴車進入臨安城的九公子，如今位列朝堂。
那些曾經提刀殺官、開倉放糧的草莽，也一個個脫下破衣，穿上官袍。
新朝頒下的第一批政令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
興武。
各州設武堂。
郡縣設武館。
民間習武不再受到限制，神途法門第一次真正向整個大虞傳播。
而比武堂更多的，是神廟。
州有神殿。
縣有神廟。
鄉里之間，哪怕沒有錢修廟，也會有人雕一尊木像，供在祠堂最中央。
皇宮之中同樣如此。
年幼的新帝每天除了讀書、用膳，學習將來如何治理這個龐大的國家以外，還有一件從不允許耽擱的事情。
拜神。
每天清晨，都要在宮中那尊犁神像前行禮。
因為聚義閣告訴他——
皇帝統治天下。
而神，庇護天下！
三年之前，犁神還只是一個偏遠村莊裡幾個農夫誤打誤撞喊出來的名字。
三年之後。
大虞十六州，從廟堂到鄉野，從皇帝到流民，都已經有人在念這個名字。
而自始至終——
陸離從未要求任何人，為他建過一座廟。
……
……
大虞極北，終年冰封。
此地遠離人煙，連綿冰川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其中一座冰山深處，卻有淡淡金光透過厚重寒冰，不時向外流轉。
三年過去。
冰層中的陸離，睜開了雙眼。
剎那間，金光透過寒冰，將周圍映得一片璀璨。
陸離額間的神印比三年前更加完整，神輝環繞周身，那雙金色眼眸也變得愈發冷漠，身上的氣息更是早已不同於三年前。
見神五重天！
三年之間，他從見神三重接連跨過兩重境界。
這樣的修煉速度，放在星海之中已經足以讓絕大多數修士難以置信。
畢竟到了見神這一境界，單純積累源力已經遠遠不夠。
到了這一境界，修士的提升早已不只是源力積累，還要壯大神魂，淬鍊肉身，磨礪自身之道，任何一處跟不上，都有可能在一個小境界停留數十年，甚至上百年。
陸離如今走的路，卻已經出現了不同。
三年來，大虞越來越多生靈日夜供奉，眾生念力跨越山河，源源不斷匯入他額間的神印，經過煉化之後，化作一種更加純粹的力量。
陸離將其稱作——
神源。
神源可以淬鍊神體，滋養神魂，同樣能夠壯大體內源力。
三年積累之下，他接連衝破兩重壁壘，踏入見神五重天。
他一直在觀察與體悟，摸索這種力量真正的規律。
最先讓他察覺到異常的，便是當初那個村莊。
陸離滅去蝗災，又留下大量白米與靈種，幾乎徹底解決了那些村民眼前最大的困境。
最初的時候，那些村民對他的感激與敬畏極為強烈，傳來的願力也十分純粹。
可隨著時間過去，一切漸漸發生了變化。
田地重新有了收成。
家中有了糧。
曾經每日跪在神像前，只求全家能夠活下去的人，也不再像最初那般虔誠。
與此同時，願力之中那些黑色的雜質卻越來越多。
從那時開始，陸離明白了，
眾生的欲望永遠不會因為一次滿足而消失，只會換成下一個欲望。
神不需要實現眾生的願望。
真正能夠讓信仰長久維持下去的，是心中的希望……
甚至是時刻折磨他們的災難……
如此便夠了。
所以自從臨安城外賜予九公子神力以後，陸離便很少再親自出手，更沒有再顯化於世。
可大虞的發展，卻無比之快。
聚義閣需要一個神明。
新朝需要一個神明。
那些依靠犁神之名得到權勢的人，同樣需要這個神明永遠高高在上。
於是他們主動修建神廟，塑造神像，將犁神與聚義閣乃至整個新朝綁在一起，又不斷宣揚著一個個或真或假的神跡。
絕大多數的所謂神跡，甚至與陸離沒有任何關係。
陸離並未插手，因為這些虛假的神跡帶來的信仰，卻是真實的。
也是在這個過程之中，陸離開始嘗試另外一件事情。
傳法！
單純的凡人願力，終究有限。
若信奉自己的不再只是凡人呢？
這個念頭出現之後，陸離便開始嘗試創造一條全新的修煉之路。
而最核心的啟發，反倒來自他曾經在大夢世界接觸過的一門術法——
血月術。
他以血月術中那一絲與魔種之間建立聯繫的法理為根基，再以如今的神印、神性與眾生願力不斷推演，最終強行開出了一條從未存在過的路。
如今，這條路還只有第一步！
煉身、開脈、通玄、神藏。
四境走完，大致可以與星海修行體系從凝氣到化神對應。
至於第二步……
陸離目前還推演不出。
畢竟他自己也不過見神五重，這條路更是從無到有，能夠將第一步完整推演出來，已經耗去了他大量的心神。
但僅僅第一步，已經足夠讓大虞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且，這條路與星海修士截然不同。
星海修士，從踏上修行之路開始，便在尋找自己的道。
修為越高，道心越穩。
到了見神，乃至更高的境界，能夠走到那一步的人，無不是堅信自身之道，又豈會輕易將另外一個存在奉若神明？
神途修士卻完全不同。
他們不修道心，不悟自身之道，更不需要在天地之間尋找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修煉之初，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
觀神。
觀想陸離。
以神像定心，以信仰為引，在體內凝聚第一道神紋，再通過神紋溝通天地，淬鍊自身。
所以，他們真正依託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是陸離。
神紋越強，與陸離之間的聯繫便越深，修煉的速度也會隨之提升；
可若有朝一日，他們心中對犁神產生真正的否定，連這份信仰本身都徹底崩塌，神紋同樣會失去存在的根基。
神紋崩。
修為散。
從他們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天開始，主動權便已經不在自己身上。
對於陸離而言，這些神途修士才是真正最虔誠，也是最無私的供養者。
「星海修士，以道為根。」
「他們卻不需要自己的道。」
陸離的目光穿過層層寒冰，仿佛能夠看見遍布大虞十六州的一尊尊犁神像。
「因為……」
「我便是他們的道。」
「也是他們修行的盡頭。」
話音落下，
金色神輝在體內流轉，三年來積攢的龐大神源早已與肉身、神魂逐漸融為一體，可在那一片璀璨金色之中，密密麻麻的黑點也比三年前多出了太多。
如今，隨著大虞信徒越來越多，一些黑點甚至已經開始彼此聚攏，隱隱有燃燒的跡象。
陸離凝視片刻，眉頭微微皺起，更讓他在意的，是冥冥之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危機感，似乎隨著這些黑點繼續積累，遲早會有什麼東西降臨。
「神劫麼……」
陸離暫時無法確定。
這條路從未有人教過他，每向前走一步，都只能由他自己嘗試。
陸離壓下體內的不適，從寒冰之中緩緩起身。
他的目光也隨之落向了極北之外。
隨著內亂解除，大虞已經逐漸安定了。
三年前，天下饑荒，妖道橫行，百姓朝不保夕，那時候的人只需要看見一點希望，便願意死死抓住。
如今舊朝覆滅，十六州漸漸安定，百姓有田可種，有糧可吃，曾經每日求神救命的人，也終究會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
這一點，陸離早已從最初那個村莊身上看得清清楚楚。
安樂之中的人，並不需要時時仰望神明。
只有當他們發現憑藉自己的力量無法改變命運時，才會重新開始信仰。
在如今的他看來，這才是眾生的本性。
既然如此，大虞也該繼續向前走了，繼續血與火。
十六州太小。
數億生靈，也還不夠。
更何況，他如今真正需要的，已經不只是更多凡人。
而是更多踏上神途的修士。
陸離一步踏出，周圍封凍三年的寒冰轟然破碎，金色神輝衝出冰山，在極北蒼白的天地之間格外耀眼。
他抬頭望向大虞之外，那裡還有其他凡人國度，再遠一些，則是真正屬於重天修士的疆域。
「接下來……」
陸離金色長髮在身後揚起，神色依舊平靜。
「該擴張了，吞併周邊一個個國，直到神途徹底走遍重天！」
至於這一路需要死多少人，會有多少城池化作廢墟，又會有多少人在絕境之中第一次跪在犁神像前——
陸離並不在意。
他只需要大虞繼續向前。
也需要「犁神」這個名字，傳得更遠……
……
大虞，神武四年。
新朝建立不過一年，各州漸漸安定，聚義閣卻已經將目光放到了國境之外。
第一個被盯上的，是大虞東南的陳國。
兩國邊境本就因為幾座礦山與商路歸屬摩擦不斷，神武四年春，一支大虞商隊進入陳國境內之後，與當地守軍發生衝突，二十餘人被扣，最終有七人死在獄中。
這樣的事情放在過去，不過是邊境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場糾紛。
可十日之後，消息傳回大虞時，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死去的七人皆是犁神信徒。
他們進入陳國之後，因為不願摘下隨身供奉的犁神木像，被陳國守軍當眾羞辱，其中一尊神像更被摔碎踩在腳下，七人寧死不肯辱神，最終被活活打死。
消息是真是假，已經沒有多少人在意。
大虞需要它是真的！
於是短短數日，大虞各州群情洶湧。
各地神廟之前，無數信徒請願出兵。
神武堂中，更有神途修士主動請戰。
朝堂之上，已經長大不少的幼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群臣呈上的奏摺，最終按照聚義閣的意思，下了登基以來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伐國詔書。
陳國辱神，殺我虞民。
當伐！
神武四年五月，大虞三十萬兵馬越過邊境。
隨軍而行的，還有這些年來神武堂培養出的第一批神途修士。
九公子親自領軍。
大軍出征之前，各營沒有祭天地，也沒有拜歷代先皇。
數十萬軍士面向軍中那尊巨大的金色神像，齊齊跪下。
「請犁神庇佑！」
山呼之聲傳出數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