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 章 犁神(中)

  陸離睜開雙眼。

  金色瞳孔深處,出現了一絲明顯的不適。

  眾生給予他的,從來不只有信仰。

  還有欲。

  貪。

  怨。

  恐懼。

  嫉妒。

  一個人在向神祈禱的時候,本就不可能只帶著最純粹的敬意。

  他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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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為有所求。

  而那些無法被神性轉化的東西,也隨著信仰一起進入了他的身體。

  陸離嘗試以源力將其碾碎。

  黑色顆粒散開。

  可其中的雜念並沒有消失,反而化得更加細碎,順著神性融入各處。

  他又以神識剝離。

  依舊無用。

  這些東西與信仰來自同一個源頭。

  接受了前者,似乎便意味著必須一同接受後者。

  陸離沉默下來。

  遠處,又是一縷金色力量跨越數十里而來。

  其中,同樣夾雜著一粒微不可察的黑。

  金色神印將兩者一同吞了進去。

  「無論這些東西以後會帶來什麼後果,至少現在,眾生願力對我有用。」

  且,自從第一縷願力真正融入體內,陸離體內出現了一種奇異的飢餓感。

  肉身、神魂,甚至額間神印,都像是嘗到了某種滋味,開始本能地渴求更多。

  方才那些村民提供的願力,不過片刻便被消化得乾乾淨淨,根本不足以讓這場蛻變繼續下去。

  陸離感受著體內尚未徹底散去的炙熱,望向荒原盡頭。

  「一個村子,太少了。」

  「既然救一村之人填不飽……」

  「那便救一國。」

  金光掠過長空,很快消失在遠處。

  ……

  大虞,承天四十七年。

  大虞立國八百餘年,到了這一代已經腐朽不堪。

  老皇帝晚年畏死,一心求仙,拜妖道玄真為國師,為修登仙台、煉長生丹,大肆征糧徵稅,抓捕民夫。

  偏偏這些年各地旱災、蝗災不斷,朝廷依舊橫徵暴斂,地方官吏層層盤剝,逼得無數百姓賣兒鬻女,易子而食,十三州餓殍遍野。

  亂世之中,一個名為聚義閣的勢力也漸漸從民間崛起。

  其門人大多出身草莽,修行武道,劫官糧、殺貪官、開倉賑民,短短几年便聚集了大量活不下去的百姓與江湖武人。

  他們只有一句傳遍各州的話——

  「舊世當盡,新天當立!」

  「……」

  而這一日。

  陸離來到大虞青州,臨安城上空。

  此城乃是青州州城,統轄周邊十餘郡縣,放在整個大虞也算得上有數的大城。

  陸離立於雲層之間,低頭望去,額間神印愈發炙熱。

  絕望、憤怒、恐懼,還有在飢餓與死亡之中不斷滋生的怨恨,混雜在一起,遠非先前那個小小村莊能夠相比。

  陸離體內,飢餓感也隨之再次出現。

  他沒有立刻落下,只是隔著雲層觀察著這座青州重城。

  臨安城本該繁華,如今城外卻煙塵漫天,大量從周邊郡縣逃來的災民聚集在城牆下。

  有人靠著城牆坐著,有人拖家帶口蜷縮在破席之下,更多的人只能守著緊閉的城門,等一個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活路。

  城牆上的官兵持弓而立。

  不許災民入城。

  距離城門數里之外,一根根木桿沿著官道立起,上面掛滿了已經風乾的屍體與人頭。

  最中央,一面染血的破旗被長槍釘在地上。

  三個字依稀可見。

  聚義閣。

  「短短兩個月,這已經是第三千人了……」

  災民之中,有人壓低聲音。

  「光城外面掛著的人頭就有四百多顆,聽說全是聚義閣的好漢。」

  旁邊的人臉色一變,趕緊扯了他一下。

  「少說兩句,不要命了?」

  那人閉上嘴,忍了片刻,終究還是低聲罵了一句:

  「青州城都已經殺成這樣,十三州其他地方又得死多少人?朝廷就是故意把這些人掛在這裡,殺給天下人看的……」

  「讓人看看,誰還敢加入聚義閣。」

  這些細碎的聲音混在人群中,卻一字不落地傳入陸離耳中。

  他的目光也隨之落向人群。

  很快,便注意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不過十六七歲,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粗布衣裳,頭上壓著破舊草帽,手裡推著一輛裝滿乾柴的獨輪車,看起來與周圍逃難的百姓沒有多少區別。

  他始終低著頭,直到經過那些木桿時,才忍不住抬眼看了一次。

  數百顆人頭之中,最中央那顆已經被風吹得乾癟,雙眼卻始終沒有閉上。

  少年握著車把的手驟然收緊。

  眼眶很快紅了。

  他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壓低草帽,推著獨輪車準備離開。

  一道大笑卻忽然從城中傳來。

  「還真有不怕死的。」

  少年身體一僵。

  劍光越過城牆,轉眼便落在災民上空。

  一名青袍道人踏劍而來,神識掃過人群,很快便鎖定了那個推車的少年。

  「又一個聚義閣餘孽!」

  道人臉上帶著幾分譏諷。

  「你們這些兩腳羊,當真愚蠢……」

  這樣的事情,他已經遇到過不止一次。

  聚義閣的人自以為換身破衣,混進災民之中便能夠瞞天過海,卻根本不知道,在修士神識之下,許多東西遠比衣著更加明顯。

  這裡的災民大多已經被飢餓和死亡磨去了心氣,眼裡只剩麻木。

  這些人卻不同。

  他們還有仇恨。

  還有憐憫。

  甚至還想著救人。

  在青袍道人看來,這種東西實在太過顯眼。

  他抬起手。

  少年臉色終於變了。

  「走!」

  人群中猛地傳來一聲暴喝。

  原本蜷縮在路邊的十餘名災民幾乎同時起身,有人從草蓆下抽出長刀,有人從推車底部拔出短劍,迅速擋在少年身前。

  「保護公子!」

  「帶公子走!」

  少年猛地回頭。

  「陳叔!」

  「走!」

  為首漢子一把將他推向身後,提刀沖向半空中的青袍道人。

  道人只是笑了一聲。

  「螻蟻。」

  飛劍驟然落下。

  最前方的漢子甚至沒能靠近,胸膛便被劍光直接貫穿。

  飛劍沒有停留,在半空折返而過,又從第二人的頸間掠過,帶起大片鮮血。

  這些聚義閣武者在凡人之中已經算得上好手,可面對真正踏上修行路的修士,根本沒有多少反抗的餘地。

  轉眼之間,又是數人倒下。

  少年雙眼通紅,掙扎著想要衝回去,卻被身旁最後兩人死死抓住。

  「公子,走!」

  「九閣主已經死了!」

  其中一人幾乎是在吼。

  「你不能也死在這裡!」

  「哦?」

  青袍道人原本已經準備殺人,聽到這句話,反倒停了下來。

  他上下打量少年幾眼,臉上的笑意更濃。

  「看來還是條大魚。」

  飛劍再次掠過。

  剩下十餘名聚義閣武者接連倒下,不過幾個呼吸,便只剩下少年一人。

  青袍道人也不著急殺他,收回飛劍,一步步走了過去。

  少年握著刀的手已經在發抖。

  他很怕死。

  可看著地上那些為了保護自己而死的人,再看向眼前道人時,眼中只剩下壓不住的恨意。

  「妖道!!」

  道人笑了一聲。

  「豬狗不如的凡人。」

  「也配罵本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