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遠因為猜到陳沐芳的死和梅瑾萱有關,一直暗暗想要報復,而這個和貴妃五分像的女孩,正中他的心意。
梅瑾萱看到這兒的時候,差點笑出來。
這就是終日打雁反被雁啄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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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道遠這隻老狐狸,今天竟被司徒耀這樣拙劣的謊言騙了。傳出去,能讓他的政敵笑話一輩子。
可笑過之後,梅瑾萱更加察覺到司徒耀不簡單。
司徒耀的站隊,現在被打上了一個疑問。
他肯定不是單純的太傅黨。
但他偽裝多年,潛伏在御史台,潛伏在太傅黨里究竟有何目的?
而陳道遠不知道的事情,司徒耀卻知道,或者說司徒耀背後的人知道。
司徒耀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梅瑾萱和李惑對視一眼。
他們心裡同時浮現出第三個問題——
司徒蓁真的是「司徒蓁」嗎?
她真的是生活在山南東道,司徒家的孫女兒嗎?還是什麼人冒名頂替的?
司徒家祖地離京城遠,這麼短的時間根本查不到。只能派人前往山南東道一點點探查。
而且一個生活在內宅,可以足不出戶的未嫁女,說實話並不好查證。
梅瑾萱可以預想到,最後查來查去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如,省些力氣。
司徒蓁到底是誰並不重要,她在宮裡聽誰指使才重要。
事情輕重一目了然,李惑也有了決定。
他將紅紙上寫好的「婕妤」二字勾掉,在司徒蓁旁邊重新寫上充媛二字。
充媛,九嬪最末。但也是正二品的嬪位。
李惑和梅瑾萱達成了共識。
雖然之後,可能會傳出一些對帝王名聲有損的流言。
但歷朝歷代以來,從沒有一個皇帝是因為「名聲」而被廢的。
會讓李惑有些損失,但為了保護更大的利益,他願意做出犧牲。
李惑開始對著司徒蓁有興趣了。
既可以引蛇出洞,利用好了又可以反制陳道遠。一舉奪得,他就喜歡這樣有效率的棋子。
十一位新人終於都決定好封位,李惑把紅紙交給劉寧海,讓他去擬旨,然後協助端柔太妃將人按照品級安排好。
梅瑾萱在旁邊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李惑和她相視一笑。
他們知道新的棋局已經擺好,而他們沒有「輸」這個選擇。
他們必須贏。
……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詩豪先生的一首《賞牡丹》流傳百年,膾炙人口。
現在,時逢四月,又到了牡丹艷動京城的時候了。
自從則天大聖皇帝將牡丹引入宮苑,由上自下引起一場「牡丹」熱,幾百年來每到四月這花滿長安的盛景就從未停歇。
直到南平這朝,宮裡宮外,達官顯貴們依舊熱愛藉由「牡丹」而來的攀比。
賞花宴,牡丹詩會,甚至還有「牡丹花王」的評選。
可以說,一盆花,讓京城裡的這些閒得蛋疼的富貴閒人們,絞盡腦汁玩出了這種花樣。
而在宮中,御花園,各宮各苑也都由司苑司送上了最新培育的牡丹。
深紅銀紅、紫紅肉紅、還有白的、紫的、黃的、綠的……
近百品種,只有貴人們想不到的,沒有司苑司里沒有的。
但是花的色彩再多,品種再豐富,還是有「稀缺」。
因為哪怕對於花木來說並沒有意義,但是按照人的虛榮,還是會給它們分一個高低貴賤。
在普遍各種深紅淺粉的牡丹里,黃色和綠色因為品種更少,所以顯得更加珍貴。
其中,姚黃牡丹因為花朵金黃,花苞整齊豐滿如冠,光彩動人,動人清香宜人,而經常被讚譽為」花王「。
今年司苑司就培育了一批艷麗貴氣的姚黃牡丹,不多,花苞最大,開得最好的也就十盆。其中有一盆,更是一支雙黃,被稱為今年宮裡的」牡丹之王「。
要是放到往年,這牡丹花王和另外九盆姚黃,毫無疑問是要送進坤寧宮的。之後皇后是讓是贈是賞,就跟司苑司無關了。
但今年這宮裡的主位沒了,司苑司里的人,心就沒底了。
宮裡這麼多娘娘,還有新入宮的貴人們,這可如何是好。
最後還是司苑給眾人做了主心骨:「有什麼好想的?」
她皺眉訓斥:「不管誰受寵,在宮裡就有宮裡的規矩。品級,便是一切。雖然現在中宮空懸,但貴妃還在。其他不管是家世好的,還是討歡心的,是舊的,是新的,都繞不過承乾宮去。」
辛司苑一錘定音:「今年這最好的牡丹就給承乾宮送過去。」
倒不是因為她是梅瑾萱一手提拔的,就可以討好。辛司苑這樣做,也是保護了司苑司的全部奴婢,讓大家免於貴人們的爭鬥漩渦。
司苑統領一司,她說完,自然沒有人反駁。
就是林秀雲低著頭,眼睛時不時往外飄著,好像在計劃什麼。
在辛司苑下發命令,即將把最好的這十盆,連著其他各色牡丹,一共九十九盆花都送往承乾宮的時候,兩個不速之客走進了司苑司的大門。
她們中領頭的那個神情高傲,眼神冷漠,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第一個看見她們的小太監,暗叫不好!
連滾帶爬地跑進屋裡,告訴了辛司苑。
辛司苑本來在午後小憩,此時急急忙忙迎了出來。看到院子裡,正在打量擺放整齊,準備運到承乾宮的牡丹花的兩人,心裡同樣咯噔一聲。
辛司苑是個長相氣質都很溫婉的女人,不怪乎能養出那麼多奇珍異草。
她眉眼帶笑,腳步無聲移到院子中間的兩位貴人面前,禮儀標準聲音柔和地給她們見禮:
「婢子拜見褚昭儀,司徒充媛。」
來的這兩人正是榮國公之女褚月和司徒蓁。
見司苑司的頭兒來了,褚月也不廢話。
倨傲地點了點頭,然後指著那些要給貴妃的牡丹說:
「這些,送到崇華宮。」
崇華宮,離皇帝所居的御乾宮不太遠,但也不近。但整個宮院占地大,規制高,裡面的擺設家具也是尚寢局和尚功局在不逾制的情況下安排得最好的。
宮裡長點眼睛的老人都能看出來,皇帝的態度。
不太寵愛,但是體面非常。
所以,一般情況下,沒有人願意得罪這位新晉的褚昭儀,哪怕得臉如劉寧海都得給她三分面子。
這要是別的東西,辛司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可是偏偏……
辛司苑瞥了眼擺在最前面的幾盆開得正盛的姚黃牡丹,直起身子,目光自然轉動給褚月與司徒蓁身後,守在門邊的宮女低了個眼色,然後順從回話:
「今年的趙粉,豆綠,青龍臥墨池都長得格外好,昭儀真是好眼光。一會兒婢子就派人將這三種,外加冰照藍玉,銀粉金麟,冠世墨玉還有白雪塔這幾種,一起給昭儀送過去。「
幾乎將褚月指的那批說了個遍,只沒說姚黃,這就是變相地拒絕了。
可這褚月不知道是在榮國公府霸道慣了,還是特意來找茬的,根本就不下台階。
細長眉毛一挑,劃出凌厲的弧度:「怎麼!本宮使喚不了你們了?狗奴婢,連我都夠敢糊弄!」
這話說得很重,司苑司的小宮女小太監聽到了,都嚇得趕緊跪下,只辛司苑面不改色,依舊掛著平和的笑容站在褚昭儀面前。
她自小入宮,摸爬滾打了二十餘年,坐到如今正六品司苑的位置,也不是吃乾飯走過來的。她見過的貴人多了,先帝時,皇帝與生母之爭,四妃亂鬥,五王奪嫡;新帝登基,皇后貴妃淑妃三足鼎立,哪一場是好混的?後宮風雲詭譎,向來是踏錯一步,萬劫不復。沒點膽識腦子,她能無病無痛地活到現在?早成為亂葬崗里的一灘爛泥了。
辛司苑恭敬地低垂著頭,心裡卻帶點諷刺地想:這一批新秀女是趕上好時候了。這要是淑妃還在……呵,就褚昭儀這樣的,不管她是不是國公之女,都活不到下個月。
但心裡嘲諷歸嘲諷,面上辛司苑還是恭順地說:
」婢子不敢。昭儀何出此言啊?「
褚月冷冷看了眼自己身邊的宮女。
這宮女是她的貼身婢女死後,宮裡派下來的。
因為是宮裡的」自己人」,她對宮中的潛規則很了解。心裡知道這最好的東西,地送到位份最高的人那裡。可是她又不能違逆自己的新主子,於是她用眼睛跟辛司苑道了句抱歉,然後才說:
「我們主子看中的是那幾盆姚黃牡丹,辛司苑為何顧左右而言他。」
辛司苑怎麼可能承認自己敷衍褚月,她演技一流,聽了這話,看了看那幾盆姚黃,立刻一副剛剛明白過來的樣子,討好又惋惜地說:
「昭儀想要這幾盆啊!?是婢子愚鈍,沒弄清昭儀的意思,請昭儀贖罪。不過……」
說著,她話鋒一轉:「回稟昭儀,這十盆姚黃牡丹,已經被貴妃娘娘定了。要不您看,婢子給您另換一些可好?」
哪怕褚昭儀都要得如此直白了,辛司苑也沒有鬆口。
最好的,肯定要給承乾宮,她都已經和承乾宮的小夏子說好了,怎麼能把東西給別人,那不是打貴妃的臉?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決定,只要保下這十盆姚黃,其他的牡丹褚昭儀喜歡就給她。
也就是他們司苑司麻煩一點,在承乾宮來人之前,抓緊時間去花房裡重新準備,把數重新湊足。這些次一等的牡丹,雖然也是難得珍品,但是真擠一擠,挪一挪,也不是不能補上。
就是真的缺了幾盆,用更次一等的花湊數,她和小夏子解釋一下,小夏子也不會與她為難。
畢竟,說得再珍貴,也不過是幾盆花,貴妃娘娘向來不愛苛責這些小節。
辛司苑想用貴妃的名頭,讓褚昭儀知難而退。
沒想到,這詞像是什麼引線,不提還好,一提褚月就炸了。
啪!
褚月一個巴掌就扇到了辛司苑的臉上。
嚇得她身邊的宮女都來拉她。
「昭儀,昭儀!」
宮女又急又驚,拉著褚月的胳膊小聲說:「咱們還算了吧!」
可是,下一刻她就被褚月甩開。
褚月指著辛司苑的臉罵道:「大膽奴婢,蒙蔽主子,以下犯上,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辛司苑倒是沉得住氣,她都沒有捂一下臉,她鎮靜地抬眼,開口:「婢子不知自己怎麼蒙蔽主子了?」
褚月冷笑:「你說貴妃定了,她就定了?你分明是藐視本宮,不想給而已,還說不是矇騙!」
辛司苑:「婢子不敢。這些花真的已經被承乾宮要了,午後就回來拿。還請昭儀體諒。」
褚月冷哼:「本宮說你撒謊,你就是撒謊,聽不到嗎?「
辛司苑眉頭一跳。
然後,她就聽到褚月吩咐宮人:「來人,把這些『無、主』的花,給我搬到崇華宮去。」
她特意加重「無主」兩個字,看起來像是為自己的行為開脫,但辛司苑卻從中聽到一絲嘲諷之意。
嘲諷貴妃。
一種,哪怕貴妃定了,但我褚月想要就能拿到,說它「無主」,貴妃就得不存在的拉踩貴妃之感。
崇華宮的太監都被榮國公府打點過,而且他們當下在褚昭儀手底下討生活,哪怕心中忐忑也不得不從。
於是,四五個太監衝過來,就要搶花。
司苑司的人哪兒能放任,也趕緊攔上去。兩方人馬就為了這幾盆花,在司苑司里大打出手。
這事單看挺詼諧的,為了幾朵花,就鬧得和鬥雞一樣。看上去,兩方都和村頭玩泥巴打架的流鼻涕小孩沒什麼區別。
但是放在宮裡,又有了不一樣的味道。
這不是幼稚的鬥氣,而是下位者對於上位者的挑釁,是一場關於尊嚴的廝殺。
這下不光辛司苑,就是司苑司最底下的花奴都能看出來。褚昭儀根本就不是看上了這幾盆花,她今天就是特意來踩貴妃的臉的!
就在司苑司的人拼命護花,眼見場面不鬧得可開交的時候,一個身影踹開司苑司的大門。
嘭得一聲,震得所有人安靜下來。
辛司苑頓時鬆了一口氣。
可以一石定乾坤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