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吹過枝葉,響起沙沙的翻湧聲。
葉照睜開眼,看見幽幽星光如碧水般灑下,烏靄東流,雲隅間紙屑般的星子隨風漂蕩,圍繞天頂一顆綠色大星,織出虹線般的漩渦。
又是一個幽惶夜。
「葉吏令,今夜就拜託你了。」身後,陰陽官司的趙道監打著燈籠,低聲懇請道。
兩個小廝侍立在他身旁,一左一右,圍著一口漆黑棺材。
上面一個大大的「奠」字,顏色慘白,看得轉身回頭的葉照眼角一跳。
「趙大人…你們這是,有備而來呀…」
葉照甚是無語,語氣複雜的開口,這還沒出門呢!棺材都準備好了!
雖說現在小涼城陰陽官司就只剩他一個打更人了…雖然前面的同事都在打更路上死了…但也不用這麼直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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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哪裡。」趙道監拱手,滿臉「沉痛」道:「幽星大現,人間危急!幸有葉吏令願挺身而出,挽救一城百姓!」
「我們這些做同僚的幫不上忙,又怎能讓身後事煩擾了你?今夜,您就是回不來!之後的白事耗用,安家貼補,一律都由官司承擔!」
「就請您,放心去吧!!」
「葉吏令,放心去吧。」兩個小廝亦上前拱手拜道。
「……謝謝你呀,趙大人。」
葉照一臉無語,但抬頭看向天上已經高高掛起的綠色星辰,便不再多言,徑直邁步走向院中擺著的一隻香案。
對自己的選擇,葉照並不後悔,打更是他的職責,堂堂七尺男兒,總該得擔起屬於自己的責任。
星光幽幽,高牆空闊,磚石大院裡栽著幾顆松樹,傳來針葉的摩挲聲。
院落中央擺著一張金絲朱紅漆成的四方案台,有葉照一半高,三尺長,一尺寬。
上面擺放左右兩隻黃銅小香爐,還有好幾樣傢伙事,其最中央是一隻烏中帶紅的銀盆,裡面盛滿了粘稠暗紅的咸腥液體。
葉照上前,一縷縷嗆人的氣味便傳入鼻腔,讓他眉頭微皺,但還是深呼吸閉氣,咬牙端起銀盆,從頭到腳澆了下去。
似乎還帶著餘溫的紅黑血液潑滿全身,瞬間讓俊秀少年變成了凶煞惡鬼,浸滿了黑狗血,葉照身上本就微弱的人氣徹底消失了。
待身上血漿微干,趙道監身邊的兩名小廝上前,拿起香案上的其它幾樣東西。
一隻寫滿經文的橘黃滾燈,被別在葉照腰間,另一側配尺長的陽銅寶劍,最後一空一實一對黑木梆子,款款交到葉照手中。
「趙大人,我這就去了。」葉照沒有廢話,拱拱手轉身邁向三道監的衙門出口。
背後傳來了趙道監深情的送別聲,「風淒淒,惶夜幽幽星光涼;夜寒寒,衙門不見故人還;蒙時潸潸一把淚,來年不落祭煙壇!」
「葉吏令,一路走好!!」
趙道監與兩小廝鄭重拜別,讓葉照在衙門口頓了頓,好玄才克制住回去抽他們的衝動。
他推開門,離開鱗松包裹的小院,老舊的城道上,幽惶星的光芒更似傾瀉的碧水,照得綠熒熒一片,陰暗處好似鬼影重重。
一陣寒風吹來,衙門口對面的大槐樹上,一個個懸吊著披頭散髮的慘白身影緩緩晃動。
門推開的那一刻,它們投來視線,陰冷的目光穿透黑髮,各自以不自然的角度看向走出來的葉照。
「……」葉照腳步一頓,默默佇立了片刻,才繼續邁步向街外走去。
那一個個隨風搖擺的詭異身影,就那麼隨著葉照的步伐緩緩移動視線,目送他離去。
不知是那盆黑狗血發揮了作用,還是這棵邪性的大樹在忌憚著什麼,葉照安全的走出了衙門街口。
直到來到小涼城主街,他才感覺背後那種被圍觀注視的感覺消失,緩緩鬆了口氣,微蹙起好看的眉頭。
剛剛那是…大邪?連這樣的邪祟也現身了嗎?
雖然幽惶夜裡遍地邪物,但大邪卻是極為罕見與可怕的一種,它們的現身本身就是不祥的徵兆。
或許真有大禍將至,葉照忍不住想到。
最近的數季以來,各種異常的天象頻出,詭異凶邪也越來越活躍,曾經小涼城數季才會有打更人喪生,而現在幾乎出來就不可能活著回去。
加上屢次現身的幽惶星,大地上傳出災厄的流言,人們都憂心忡忡。
葉照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是直覺的感到一股洶湧的巨浪在遠方醞釀,不知何時便會席捲天地!
但對那天經地緯的大事,他卻無力插手,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小人物,能做的也只不過是在這幽惶夜裡走上街頭,打更守衛一方百姓安寧。
葉照昂首看向面前的街道,幽光下一棟棟房屋樓榭順街延伸,千家萬戶的窗台都燃著黯淡將熄的燈火。
昏沉的橙黃朦朧如一場淺夢,恐怕不多時便會全然幽寂。
見狀,他連忙舉起手中的梆子,開始了本職工作。
「咚——咚——。」
兩隻黑木梆子相互敲擊,發出空悠的聲音,掠過青磚黛瓦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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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人的職責,便是打更。
葉照仰頭看向天空上的幽綠大星,深吸一口氣,敲打著梆子,開口朗聲發出高喊。
「半夜三更~!小心火燭~!」
清澈有力的喊號聲,如破開迷霧的號角,沿街道擴散迴蕩。家家戶戶陡然驚醒,窗紙後人影晃動,不約而同的加大了油燈的亮光。
一股松脂豆油的氣味中,葉照面前亮起了一條橙黃的河,幽幽綠光下,安靜的隔岸流淌。
光芒驅趕邪氣,庇佑一屋安寧。這就是打更人的工作,於幽夜間打更,驚醒被幽惑之氣昏沉的百姓,讓他們維護保全性命的燈火。
看著燈火中升起的光明與暖意,葉照微微一笑,向下一條街道走去。
現在整個小涼城就他一個打更人,任務很緊也很重,除數條主街外,巷陌小道,一家一戶,都不能放鬆。
夜逐漸步入深處,暗的令人心悸。腰間昏黃的燈火夾雜幽綠,隨冷風吹拂明滅晃動,漆黑的角落裡黑影潛行,閃過磷火般的眸光。
大多時候,葉照對身邊的異常情況都視而不見,但他的神情卻慢慢變得嚴肅。
夜路走多了,怎能不遇鬼?打更人除了賣力打更外,還必須要在數不清的邪祟中趟出一條生路。
身上的黑狗血就是一項保命技巧,利用黑狗祖上的凶獸血脈隱藏人氣,可以減少撞邪的機率,但這並不是高枕無憂的辦法,有些邪祟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咚——」敲擊的梆子聲忽然停了下來。
葉照駐足,看見眼前一間小屋裡一片漆黑,這在幽惶夜裡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望著寂寥無聲的小屋,他微微猶豫,捲雲似的秀眉皺起。
俗話說,『幽惶多怪事,莫要惹上身』。
對怪力亂神,避之不及是最好的辦法,但若放任不管,已經醞釀的詭異很可能會向周圍擴散。
思慮再三,葉照走上前,叩響了房門。
「嘡嘡」,木門發出鬆散的震動聲。
小屋裡毫無反應,沒有人應答,也沒有人去點亮什麼,倒是小屋旁枯樹枝頭的一隻報喪鳥直勾勾盯著葉照,扑打漆黑翅膀,發出「呀呀」的刺耳叫聲。
嗚嗚——,周圍忽然颳起刺骨的冷風,悽厲的嗚咽聲讓人直打激靈。
周圍燈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不似人形的莫名影子一閃而逝,幽綠中只能看到邪惡的眸光。
葉照眼神微動,對周圍的動靜毫不理會,他眸光一凝退後兩三步,摘下腰間的燈籠,自袖中取出一支寫滿經文的蠟燭,小心的引火點蠟,將焰心金黃的蠟燭置於黑漆漆的小屋前。
火光抖動了一下,但穩穩的燃燒。
「還有陽氣!」天地一片幽綠,葉照的眼中映著燭光,舉起了梆子。
「咚!」一聲脆響!
黝黑的木塊擊打間竟有雷火閃動,瀰漫天威之氣!清脆的聲音打破窒息的靜,猛有一種四宇清明的感覺蕩漾開。
細微的嘶吼聲像咕嚕咕嚕的沸水響起,又迅速消退,大量窺探的邪眸噗嗤消失,悽厲陰風驟然減弱。
伴隨一聲低低的嗡鳴,異動消失,四周安靜下來。
那支金黃蠟燭依舊靜靜燃燒,讓葉照輕舒一口氣,他面朝門向後倒走,一連七步,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咯吱——」,身後傳來了開門聲。
刺耳的拉門聲在寂靜街道上異常響亮,冷風颼颼吹出,好似地獄大門洞開,呼一下吹滅了蠟燭。
枯樹上的報喪鳥撲稜稜飛了起來,在高空盤旋,發出難聽得「呀呀」聲。
葉照頓感脊背發涼,橙黃滾籠的光陡然暗下,像是蒙上了陰影,上面的咒符活過來般扭動。
幽星渾濁,少年周圍的暗巷陰角,一雙雙詭異綠眸又浮現,像包圍了獵物的狼群。
葉照面容微微僵硬,他緩緩轉身,面對黑洞洞的屋門,手一翻兩張發黃的符紙從袖口落入掌中。
「滴答滴答——」漆黑小屋門內響起水流聲,像是什麼粘稠的液體從高處滴落。
一股暗紅似血水的液體從黑暗的門檻後流出,直直流向葉照,最後在地上緩緩匯聚成幾個邪異扭曲的小字。
「來陪我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