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貝克蘭德,雨水稠密得像是化工廠排出的廢液,夾雜著煤煙特有的煤焦油味,沒完沒了地沖刷著喬伍德區的紅磚牆面。
隔壁房間裡,煤氣燈發出有節奏的嘶嘶聲。莉莉絲正抓著一把快被揪掉的頭髮,一邊用手指死死按著太陽穴,一邊對著平攤在桌上的厚重書冊瘋狂嘟囔。
「根據魯恩新民事訴訟法第三章第十二條,凡涉及財產標的超過五十鎊的訴訟,上訴方須在初審判決下達後的十四個法定工作日內……」
莉莉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緊繃。距離這場決定她能否順利進入律所、拿到體面周薪的資格大考只剩最後三天,這位平時表現得極有主見的姑娘已經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考前焦慮期。
而一牆之隔的臥室里,被視為家裡唯一頂樑柱的法律顧問林恩,正以一種極其不體面的姿勢把自己嵌在長沙發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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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看來,這位阿斯奎斯家的長子正在閉目養神,為妹妹的未來默默構思著某些世俗法律的規避方案。
但事實上,林恩正遭受著前世連續熬夜趕了三個PPT後才會出現的系統性偏頭痛。
由於序列9怪物的魔藥,他現在的被動靈感嚴重過載。他的耳畔開始頻繁響起各種毫無意義的、重疊在一起的含糊呢喃,靈視視野里也時不時晃過一些扭曲的、讓人反胃的虛幻色塊。
換作普通的野生非凡者,此時恐怕已經痛苦得開始撞牆,甚至在失控的邊緣徘徊。但作為一個有著極高職業素養的現代社畜,林恩對抗這種高維精神工傷的方法十分具有個人特色——他開始用前世的記憶給這些污染強行進行認知加密。
在那些充滿惡意的重疊呢喃再次響起時,他在心裡拼命對自己暗示:*這只是未經授權的流氓軟體在後台強行播放垃圾GG。不要去聽,不要去理解含義,直接在腦子裡點擊右上角的紅叉。*
靠著這種有些無賴的庸俗化解構,林恩硬生生維持住了理智的錨。
然而,他很清楚,單純的精神勝利法撐不了太久。林恩輕嘆一聲,意識到自己必須主動履行扮演守則——順應宿命,承受這份失控的痛苦,而非一味逃避。
他從沙發縫裡摸出一個小鐵盒,裡面躺著三枚做工精緻的銀制薄片。這是幾天前在黑市里花六鎊買回來的沉眠符咒,還沒試用過。符咒表面銘刻著代表安寧與沉眠的簡化符號,散發著微弱的、令人心安的靜謐氣息。
林恩沒有注入靈性去激活符咒——那會讓效力在幾個小時內耗盡。他只是捻起兩枚薄片,塞進床頭那具防毒面具的過濾罐內側。黑夜途徑安寧、沉靜的被動靈性,能有效過濾掉空氣中溢散的低頻靈性雜音,相當於給精神世界加裝了一層物理降噪棉。
做完這一切,林恩在沙發上閉目片刻,開始主動執行「怪物」的扮演守則。他不再去屏蔽耳畔的呢喃,而是任由那些破碎的詞句灌入意識。他低聲重複著其中勉強能分辨的幾個音節,像一個真正的、被命運之音折磨得語無倫次的瘋子。
這種主動承受的痛苦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但與此同時,他能感覺到體內那份躁動的魔藥似乎在微微平復。扮演守則正在起效。
還沒等他徹底進入狀態,怪物那被動的、模糊的危險直覺,突然毫無徵兆地觸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狂跳起來,在靈視的殘存視野中,他隱約看到莉莉絲下周二即將前往的那座考場大樓,其紅磚堆砌的外牆上,似乎滲出了一層黏稠、噁心的暗紅色血光。
這並不是精確的預知,序列9的怪物根本看不清未來的具體畫面。但這是一種源自命運途徑的、極其強烈的直覺性警告——那條街道在下周二,會變得非常危險。
林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非常清楚,最近喬伍德區因為流浪漢失蹤的事情,官方的代罰者和軍情九處一直在暗中摸排,而某些隱秘組織的瘋子也經常在附近出沒。如果大考當天那條街爆發非凡者衝突,考場一旦被波及,莉莉絲有極大概率會被迫延考。
延考意味著這個月已經支出的備考伙食費全部變成壞帳,意味著莉莉絲會繼續留在家裡面目猙獰地背誦民事訴訟法,意味著林恩到點下班、安心摸魚的躺平生活將遭到無限期的拖延。
組織上這是逼著他不得不去兼職安保主管。
林恩發出一聲極其悲憤的社畜嘆息,隨後有些遲緩地從沙發上翻身坐起。原本空洞無神的眼裡,閃過一絲被迫營業的冷酷光芒。
既然逃不掉加班的宿命,那就必須在風險徹底爆發前,把它隔離在可控範圍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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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半,喬伍德區的暴雨徹底模糊了煤氣路燈的光暈。
空曠泥濘的街道上,幾道披著漆黑長袍的鬼祟身影正緊貼著紅磚牆的死角快速移動。他們是極光會的底層人員,正借著雨水的掩護,試圖用手裡的刷子在沿街的牆根下勾勒某種扭曲的隱秘符號。
「快,快畫!」領頭的那人壓低聲音催促,語氣中帶著壓抑的狂熱,「祂在注視著我們!讓這些墮落的街區沐浴在主的榮光之下!」
而在兩條街外,兩名戴著圓頂硬禮帽、穿著防水風衣的軍情九處便衣特工,正按著腰間的槍柄,藉助仲裁人途徑對異常行為模式的敏銳判斷力,在暗中一寸一寸地排查著可疑的痕跡。
在這場一觸即發的暗鬥邊緣,一具沉重、臃腫且渾身散發著橡膠臭味的龐大軀殼,踩著水窪慢吞吞地走進了雨幕。
林恩此時的狀態並不好,怪物的本能直覺在他的太陽穴里突突亂跳。當他走到街道中段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心慌和噁心感讓他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前面的黑暗裡有危險。
林恩沒有猶豫。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他像個神智不清的瘋子一樣,極其突兀地在原地轉了個身,走進了旁邊一條極其狹窄、甚至堆滿垃圾的公寓弄堂里。隨後,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蹲下身,借著陰影的掩護,用粗大的橡膠手指摳著靴子上的泥塊。
兩條街外,那名正在用眼角餘光掃視街道的軍情九處特工身體猛地一僵,死死盯住了那個卡在弄堂陰影里的黑色身影。
「隊長,」年輕特工壓低聲音,身形往牆根又縮了半寸,「那邊有個傢伙,行為很反常。」
「說。」
「他剛才的路線很明確,像是要穿過主街。但走到一半突然停住,然後毫無理由地折返,躲進了旁邊的一條死弄堂。動作很突兀,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年輕特工頓了頓,補充道:「我觀察了他大概三分鐘,他現在蹲在弄堂里假裝摳靴子上的泥,但他摳了至少四遍了,而且始終沒有抬頭。這不是正常的動作,是在拖延時間。」
資深隊長眯起眼睛,順著下屬的視線望向那條漆黑的弄堂入口。雨幕模糊了細節,但他能隱約看到一個臃腫的輪廓。
「他沒有發現我們,」隊長緩緩開口,語氣篤定,「他是發現了別的東西。一個能毫無預兆地突然折返、精準找到掩體的人,擁有遠超常人的危險直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要驚動他。這種靈感極高的非凡者很難對付,但他現在的行為說明了一點——這附近,藏著我們還沒發現的人。」
年輕特工心領神會,將注意力從弄堂轉向了更廣闊的街區。官方的排查力量,開始悄無聲息地向這片區域傾斜。
而弄堂里的林恩,此時正借著怪物對細微環境變化的敏銳感知,死死鎖定了不遠處牆根底下的那幾個極光會瘋子。
他並不打算自己動手。物理層面的接觸在非凡世界裡極容易留下通靈和占卜的線索,而作為頂級社畜,他信奉的是風險外包,讓持有合法執法權的第三方全額代工。
林恩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最前方那個正在揮舞刷子的極光會教徒身上。他的靈性直覺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晰——前方牆根處,有一塊紅磚下方泥土已被連日雨水泡得徹底鬆動。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但怪物的被動靈性讓他的話語帶上了一種詭異的、穿透雨幕的清晰感,像是有人趴在聽者的耳邊低語:
「……紅磚……鬆動了……他要滑倒……提燈會摔碎……」
這不是對命運的撥動,他只是把自己提前感知到的未來,像念一段天氣預報一樣,用夢囈般的語調陳述了出來。
話音剛落,林恩猛地抬起沉重的橡膠靴,狠狠一腳踢翻了身旁堆積如山的鐵皮垃圾桶。
「哐當——!!」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深夜裡炸開,像一枚聲波炸彈,瞬間穿透了密集的雨幕。
那名正在牆根下揮舞刷子的極光會教徒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腳下那塊在雨水中浸泡了整整三天的紅磚應聲下沉。教徒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打了個滑,身體失去平衡,手裡的提燈和刷子啪嗒一聲砸在地上,在寂靜的黑夜裡發出了極其清脆的碎裂聲。
飛濺的煤油接觸到提燈未熄的火星,瞬間升起一團短暫卻刺眼的火光,將整條街角照亮了大半個呼吸的時間。
「該死的,你這瀆神的石板!」那名極光會教徒癱坐在地,又驚又怒地咒罵道,「主在注視著你!你這塊絆倒使徒的石頭,必將被聖火焚盡!」
然而,這聲動靜和火光,在這寂靜、多雨的深夜裡,簡直就像是一枚信號彈。
兩名軍情九處特工同時轉過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那團轉瞬即逝的火光。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兩人按住帽子,藉助多年訓練出的敏捷步伐,一左一右分開路線,迅速朝著事發地點包抄過去。
聽到遠處傳來的密集腳步聲,林恩面無表情地在面具下吐出一口濁氣。
源頭風險已識別,干預手段已落實,責任主體已移交。
風控前置完成。風險轉移成功。
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邁著沉重的橡膠靴,順著弄堂的另一側悄然退場。他準備去兩個街區外那家深夜仍在營業的咖啡館,點一杯加了三塊方糖的廉價紅茶,安詳地看完今天的《魯恩早報》,順便等待這場由他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深夜大戲徹底收尾。
至於那些極光會的瘋子在被軍情九處按倒在地時會喊出怎樣褻瀆的禱詞,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社畜只對自己的KPI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