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兩幅面孔
這三個字,如同蘊含著無窮魔力的咒語,在說出口的瞬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喬治三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一股無形的、恐怖的壓力,從他的身上轟然爆發,如同海嘯般向著奈亞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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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單純的氣勢,而是屬於序列1的非凡權柄!
在這一瞬間,奈亞感覺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規則變得混亂,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位國王的意志下,被強行拖入一場末日審判。
喬治三世的身後,甚至浮現出了一個模糊而龐大的虛影。
那是一個倒懸的、由無數律法條文構成的黑色王座,王座之上空無一人,卻散發著足以讓神靈都為之戰慄的,重鑄秩序、審判萬物的恐怖氣息。
這是喬治三世最核心的秘密,是他作為魯恩王室後裔,作為圖鐸—特倫索斯特聯合帝國遺蹟發掘者,最大的依仗和野心!
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和最親近的幾個人,以及那位「觀眾」之外,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這個潤樹,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敢,怎麼敢如此直白地,說出這三個字?!
喬治三世的殺意,在這一刻沸騰到了頂點。
他動了真正的殺心。無論這個潤樹背後站著誰,只要他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就必須死然而,面對這足以讓半神都瞬間崩潰的精神衝擊和權柄壓制,奈亞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的臉上,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沒有。
仿佛那毀天滅地的威壓,只是拂過臉頰的一陣微風。
緊接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古老、無比深邃的氣息,從他的身上,悄然無息地泄露了出來。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序列途徑的氣息,也不是任何一種權柄的力量。
那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深層的東西。
一種————混亂、無序、充滿了無限可能與變數,仿佛是宇宙誕生之初,一切規則尚未形成時的味道。
當這絲氣息出現的瞬間,喬治三世那狂暴的「審判」權柄,就像是遇到了克星的火焰,瞬間被壓制,甚至出現了消散的跡象。
他瞳孔深處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作為王室的核心成員,作為常年研究「黑皇帝」途徑和圖鐸遺蹟的人,他比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更了解那九個「源質」的存在。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那是源質的氣息!
不是那七個被封印的,也不是混沌海或者源堡,而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的,一種從未在現實世界完整顯現過的,代表著「混沌」與「變數」本身的源質!
一瞬間,無數的線索在他腦海中瘋狂地串聯起來。
為什麼這個人敢直呼「黑皇帝」而毫無敬畏?
為什麼亞當會默許他所有的行為,甚至為他推波助瀾?
為什麼他身上這股氣息,與古籍中描述的,「失序之國」的特質如此相近,卻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一個匪夷所思,卻又無比合理的結論,浮現在喬治三世的心中。
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某個勢力的代言人。
他本身,就是某個與源質相關的,古老而不可名狀的存在!他的位格,根本無法用現有的序列體系去衡量!
而亞當的存在,恰好成為了合理化這一切的最佳背景板。
想通了這一切,喬治三世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衣。
他剛才,竟然對一個這樣的存在,動了殺心?
喬治三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了自己外放的威壓和權柄。
那個倒懸的黑色王座虛影,也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裡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空氣重新變得可以呼吸。
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重。
喬治三世重新靠回了椅背,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再次審視著奈亞,但這一次,目光已經徹底改變了。
不再是審視一個有利用價值的改革者,也不是審視一個潛在的威脅。
那是一種,在審視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在同一個生命層次,一個無法被理解、無法被衡量的未知存在時,所特有的,混雜著忌憚、驚疑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敬畏的眼神。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
這一次,他的稱呼,變了。
「閣下。」
從「潤樹先生」到「閣下」,一詞之差,天壤之別。
「閣下」,是平等的,甚至帶著些許仰視意味的稱謂。
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這場談判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
奈亞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而謙遜,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氣息對決,根本沒有發生過。
「陛下言重了。」他輕聲說道。
喬治三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在這樣的存在面前,任何的試探和算計都顯得無比可笑。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開誠布公。
「閣下,你想要什麼?」他直接問道。
既然對方點破了「黑皇帝」的秘密,又展現了無法抗衡的位格,那麼必然有所圖謀。
奈亞也沒有拐彎抹角,同樣直接地回答:「我想要的,剛才已經說過了。」
「第一,我的改革需要繼續推行下去,《魯恩學報》不能受到任何來自官方和教會的審查。」
「第二,互助會需要得到官方的認可,至少是默許,並被允許將其模式,從廷根和貝克蘭德東區,逐步擴大到王國所有的工業城市。」
「第三————」奈亞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我需要王室的力量,在必要的時候,幫我處理掉一些————阻礙變革的「垃圾」。」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深入,一個比一個觸及核心。
從輿論自由,到基層組織合法化,再到動用國家暴力機器清除異己。
這已經不是在「改良」了,這是在從根基上,重塑這個國家的社會結構。
如果是五分鐘前,喬治三世聽到這些條件,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奈亞定義為最危險的敵人。
但現在,他卻不得不認真地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因為對方,有讓他不得不坐下來談的資格。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奈亞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手寫的文件,輕輕地推到了喬治三世的面前。
「當然,我不會讓陛下白白幫忙。這是我為王國設想的一套,工業城市新秩序的初步構想。」
喬治三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寫著幾個清晰的標題:
《關於建立獨立審計與監察部門的提案》
《論政務官與事務官分離制度的可行性研究》
《新式混合稅收調整方案與社會福利體系構想》
《基層事務官考核與晉升機制白皮書》
每一個標題,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喬治三世的心上。
作為一位志在成為「黑皇帝」的君主,他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改革方案了,這是一整套足以支撐起一個現代化國家運轉的,先進的、系統性的制度設計!
如果————如果這套構想真的能夠實現,那麼魯恩王國將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發出遠超因蒂斯和弗薩克的恐怖潛力。
而他,作為推行這一切的君主,他的名字,將真正與「新秩序」這三個字,牢牢地綁定在一起。
晉升「黑皇帝」的儀式,將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野望,而是觸手可及的現實!
喬治三世快速地翻閱著文件,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奈亞一眼。
這個神秘的「閣下」,不僅擁有深不可測的位格,還擁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治國理念。
他到底是誰?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些疑問,在喬治三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很快就將它們壓了下去。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個讓他能夠實現畢生夙願的,天大的機會。
他緩緩地合上文件,臉上露出了一絲真誠的笑容。
「潤樹先生,」他又用回了這個稱呼,但語氣已經截然不同,「我忽然覺得,讓你頂著煽動者」的罪名被送上法庭,實在是一件太可惜,也太愚蠢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燦爛的陽光,瞬間傾瀉而入,驅散了書房裡所有的陰霾和壓抑。
整個房間,豁然開朗。
「《魯恩學報》,可以繼續辦下去。我會告訴我的首相,那只是民眾正常的呼聲」。
「」
他轉過身,沐浴在陽光下,整個人仿佛都多了一層神聖的光輝。
「互助會的試點,我會授意內閣,給予「酌情的關照」。至於那些「垃圾」————」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屬於帝王的冷酷。
「總需要有人來打掃的,不是嗎?」
交易,達成。
奈亞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節,臉上的笑容謙和而得體。
「感謝陛下的開明。」
「是我應該感謝你,潤樹先生。你為我,為這個王國,帶來了新的希望。」喬治三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欣賞和期許。
兩人又就文件中的一些細節,進行了簡短而高效的交流。
喬治三世展現出了一個成熟政治家和未來「黑皇帝」應有的素質,他對制度的理解,對權力的運用,都極其深刻。而奈亞則拋出了更多超越時代的理念,比如「預算公開」、「議會質詢」等等,聽得喬治三世時而皺眉深思,時而眼前一亮。
這場會面,以一種雙方都「非常滿意」的氛圍結束。
喬治三世親自將奈亞送到了書房門口,並囑咐侍者,用王室的馬車,將「潤樹先生」安全送回。
這是一種極高的禮遇。
當奈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喬治三世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
他獨自一人走回窗前,俯瞰著沐浴在陽光下的索德拉克宮和遠處的貝克蘭德。
他的嘴角,再次浮現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充滿了掌控感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那份奈亞留下的文件,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著。
「與源質相關的存在————」他低聲自語。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一個無法掌控的風險。
但風險,往往也伴隨著收益。
「如果能得到某種程度上的支持,哪怕只是不反對————晉升儀式將會順利得難以想像。」
「就算得不到支持,只要祂不站到我的對立面,就足夠了。」
「而且,他提出的這套改革方案,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做。每推行一步,舊有的門閥勢力就會被削弱一分,我的王權就會被加強一分。」
「用祂的力量,去衝擊舊秩序。再用祂的智慧,來建立新秩序。最終,由我來摘取那顆名為黑皇帝」的果實————」
喬治三世的眼中,閃爍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在他看來,自己才是這場博弈中,最終的贏家。
他得到了切實可行的改革方案,得到了一個神秘存在的「不反對」承諾,還巧妙地將一股不可控的力量,引導到了為自己服務的軌道上。
他對自己利用和駕馭風險的能力,感到非常滿意。
他對待奈亞的心態,從未改變。只是從對待一顆比較重要的「棋子」,調整為了對待一個需要小心應對的強大「盟友」。
但歸根結底,都只是他通往神座的工具。
與此同時,奈亞已經走出了索德拉克宮宏偉的大門。
燦爛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名王室侍者恭敬地為他打開了馬車的車門。
就在他彎腰踏入馬車的前一刻,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在陽光下金碧輝煌的王宮。
就在這一瞬間,他臉上那副從始至終都保持著的,謙和有禮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深刻的、不加任何偽裝的厭惡。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眼前這座象徵著腐朽秩序的建築的厭惡。
是對那個高高在上,將民眾的苦難視為自己晉升籌碼的君主的厭惡。
更是對「黑皇帝」這三個字,以及它所代表的那種將自身意志強加於整個世界,要求
所有人都成為其「常識」一部分的霸道途徑的,最徹底的厭惡。
他討厭這種自上而下的「恩賜」,討厭這種將人當成工具的「秩序」。
他想要的,是讓每一個人,都能從枷鎖中站起來,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而不是從一個舊的枷鎖,換到一個鍍了金的、看起來更漂亮的新枷鎖里。
這股毫不掩飾的厭惡,只在他的眼中停留了一瞬。
因為周圍無人看見。
但就是這短暫的「真實」,比他在書房裡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更有力地揭示了他最根本的立場。
隨即,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彎腰進入馬車。
厚重的車簾落下,徹底遮住了他的臉,也隔絕了外界的陽光。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光潔的石板路,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它沒有向著繁華的西區或者皇后區駛去,而是調轉方向,向著煙塵瀰漫的,東方駛去。
索德拉克宮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靜佇立,金色的王室紋章折射著刺眼的光芒。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街道的轉角。
只有風,吹過走廊上那些描繪著「審判」與「裁決」的壁畫,畫面上的人物,依舊用他們那亘古不變的、冷漠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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