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交談(二)
「什麼?」
奧黛麗說的那句話像是一顆重磅炮彈無情地砸進了原本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滔天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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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伯爵身上那屬於慈父的溫和與先前的慶幸,在一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身居高位、掌控無數人生殺大權所沉澱下來的恐怖威嚴。
這位執掌霍爾家族二十多年、長久居於魯恩王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掌權者,並沒有像普通父親那樣失控地大喊大叫,也沒有對奧黛麗露出那種過分慌亂與關切的神情。相反,他的臉龐在書房瓦斯計形燈的照耀下,顯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冷硬。
此刻的他,徹底褪去了「父親」的外衣,變回了那個在政壇上翻雲覆雨、冷靜無情的政治機器。
「告訴我,奧黛麗,你不是在開玩笑。」霍爾伯爵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叉放在實木書桌上,聲音平靜得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感受到父親身上傳來的壓迫感,奧黛麗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是的,父親。這並不是我從哪個無聊的貴族聚會上聽來的驚悚故事,更不是為了希冀引起父親注意而編造的謊言。」奧黛麗深吸了一口氣,迎著霍爾伯爵銳利的目光,語氣堅定地回應道。
「告訴我,你今天到底遭遇了什麼————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全部。」
奧黛麗在腦海中迅速整理了一下語言,那場驚險的遭遇再次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今日早晨,我因伊索爾德的邀請,在結束了舞蹈訓練後,乘坐家族的馬車前往希爾斯頓區的聚會地點。起初一切都很順利,但在途經一條主手道時,我們遇到了一場突發事件一群工人正在舉行抗議聚會,向工廠主討要拖欠的薪資。擁擠的人群徹底堵塞了道路。」
她頓了頓,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眼神微暗:「當時聚會舉行的時間已經快要開始,情急之下,,我讓馬車夫偏離了原定路線,拐入了一條看起來相對僻靜的小巷。但就在馬車駛入巷子深處的時候,異變發生了。一個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突然對我們動手。」
「他用了什麼手段?」
「他使用了某種超凡能力。僅僅是一瞬間,馬車外的安妮和身強力壯的馬車夫就毫無徵兆地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接著,他將馬車堵在了狹窄的巷內,截斷了我的退路。」
「我試圖拖延時間。我問他為什麼要襲擊霍爾家族的馬車。」
「他有回答你嗎?」
「有。他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對我說,是我的好奇心」太重了,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才為自己招來了今天的殺身之禍。」奧黛麗回想起那冰冷刺骨的殺意,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
「好奇心————」霍爾伯爵咀嚼著這個詞,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冷光,似乎已經在腦海
中排查潛在的政敵與隱秘組織。「然後呢?」
「那個兜帽男沒有給我更多的機會,他像是一道沒有實體的陰影,直接向我衝殺過來。我察覺到危險,第一時間從馬車車廂的後門逃了下來,試圖藉助巷子的地形拉開距離。但是————他作為超凡者的速度太快了,僅僅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他就已經追到了我的身後。那一刻,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手中的利刃劃破空氣的寒意。」
「嗯————」霍爾伯爵聽到這裡,那緊繃如滿月之弓的身體反而微微放鬆了一點。他沉默了一瞬,冷硬的臉龐上竟然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你現在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那麼在這個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應該是有人及時出手,救下了你吧。」
「父親,您是怎麼知道的?」奧黛麗的雙眸不可抑制地微微睜大,秀美的嘴唇微微張開,顯得十分錯愕。「難道————難道您一直知道些什麼,甚至早就暗中派了高序列的超凡者在暗中保護我?」
「沒有,奧黛麗。我並沒有派人跟蹤你,這只是單純的邏輯推測罷了。」霍爾伯爵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這個有時聰明絕頂、有時又單純得可愛的女兒,耐心地解釋道,「想想看,我的小奧黛麗。一個手無寸鐵、哪怕涉獵了一點神秘學但也缺乏實戰經驗的小女孩,能在今天這種絕境下,安然無羔地從一個訓練有素的刺客級超凡者手上逃離,連一絲頭髮都沒少地站在老父親面前。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一在那個最關鍵的時刻,肯定有另一位實力更強的超凡者恰好在場,並果斷出手救下了你。」
聰明銳利,邏輯嚴密,並且擁有著對局勢可怕的直覺與洞察力。
類似這樣的想法如閃電般從奧黛麗的心中划過。她定定地看著坐在書桌後的中年男人,仿佛直到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認識到,眼前的父親為何能成為魯恩王國這座龐大體制金字塔頂尖的那一批人。他的權力並非僅靠家族傳承,更源於他那深不可測的智慧與城府。
「好啦,奧黛麗,收起你那崇拜的眼神。」霍爾伯爵輕輕敲了敲桌面,將話題拉回正軌,「告訴我,那個在危急關頭救下你的人,究竟是誰?」
奧黛麗低下頭,手指在裙擺上猶豫地捏合了幾次。她想起了貝爾薇拉在破舊公寓裡對她的告誡,最終下定決心,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是我的舞蹈老師貝爾薇拉。」
「啪,啪。」
霍爾伯爵輕輕拍了兩下雙手,臉上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那神態仿佛在說:我就知道是她。
這下輪到奧黛麗徹底震驚了:「父親!難道您————您又猜到了是貝爾薇拉老師救了我?」
「當然。」霍爾伯爵微微頷首。
「可是,您是怎麼做到的?您並非超凡者,對吧?」奧黛麗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將超凡世界的變故算計得如此精準?
「我當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我並不會什麼憑空變出熾熱火焰、也不會什麼在陰影中憑空消失的戲法。」霍爾伯爵說到這裡,語氣突然變得悠長而意味深長,「我可
不像某些人————背著自己疼愛她的父母,靠著自己那點小聰明,悄悄咪咪地喝下魔藥,成為了一名非凡者。」
霍爾伯爵用最平靜的語氣,毫不留情地將父女之間隔著的那層關於「超凡」的窗戶紙,徹底捅得粉碎。
「父親,您————您早就知道————」奧黛麗後退了半步,神情複雜。
儘管之前貝爾薇拉老師已經對她進行過心理建設,暗示過伯爵可能知情。但此刻,當真的親耳聽到自己的父親親口說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名超凡者後,奧黛麗的心中依舊湧起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被看穿的窘迫,有欺瞞父母的愧疚,也有對未知後果的恐懼。
看著女兒局促不安的模樣,霍爾伯爵嘆了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柔軟起來。
「奧黛麗,對神秘世界保持渴望和嚮往,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對於你偷偷接觸那些神秘學知識的事情,我和你的母親其實在私下裡討論了很久,也爭執了很久。」伯爵的目光變得悠遠,似乎陷入了回憶。
「曾經,我極其固執且堅定地認為,對於你這樣生來就擁有了一切的貴族千金來說,遠離那些詭異、瘋狂的神秘學,只是當一個普通人,平凡、踏實且快樂地活下去,才是對你最好的保護。我甚至想過動用家族的力量,悄悄清理掉你身邊所有可能接觸到魔藥的渠道。」
霍爾伯爵苦笑了一聲:「可是,你的母親勸住了我。她告訴我,鳥兒總有一天會長
大,總要離開父母打造的純金囚籠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廣闊天空。她讓我不要因為自私的保護欲,就輕易折斷你渴望飛翔的翅膀。如果那真的是你渴望的道路,我們能做的,只有在暗中為你鋪平一些荊棘。」
說到這裡,霍爾伯爵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攤開雙手:「啊,我的黑夜女神!我這位在國會上能舌戰群儒、引以為豪的口才,在你母親的柔情與道理面前,卻是屢屢敗下陣來,毫無還手之力。」
「父親————」
聽到這裡,奧黛麗心裡湧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感動。她曾經以為自己瞞天過海,沾沾自喜於在家族寶庫中「尋寶」的順利,卻不知這背後全是父母小心翼翼的呵護與妥協。她的鼻子微微發酸,眼眶迅速泛起了一層水霧。
她提起裙擺,無比鄭重且真誠地對著眼前這位深愛自己的父親,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謝您,父親。也感謝母親。感謝你們願意包容我的任性,願意讓我走進那個充滿危險卻又迷人的神秘世界去探索。」
「哦,快起來。」霍爾伯爵連忙擺手,隨口調侃了一句來掩飾自己的動容,「怎麼?
霍爾家驕傲的小孔雀,終於想起來要體諒老父母的一片苦心了嗎?」
玩笑過後,霍爾伯爵的神色再次變得無比認真肅穆:「奧黛麗,你現在已經是名超凡者,其餘的話我不會再多說些什麼。但是我還仍然保持我的看法,成為超凡者真的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尤其是你走向的序列越高,你就會越發靠近瘋狂與墮落。」
霍爾伯爵來到奧黛麗的身旁,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你們怎麼都是那麼倔強呢,無論是你還是阿爾弗雷德哥哥,我的二哥阿爾弗雷德果然也是名超凡者嗎?
哥哥?我的二哥阿爾弗雷德————他果然也是一名超凡者嗎?!而且父親也知道?!
「好了,話題扯得有些遠了。怎麼突然之間,書房裡的氣氛變得這麼沉重和傷感起來了。」霍爾伯爵輕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他伸手探入領口,從貼身的內襯裡,緩緩拉出了一根掛著一塊奇異水晶的項鍊。
那水晶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紫色,內部仿佛有星辰在流轉,僅僅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古老而隱秘的氣息。
「我之所以能一眼看穿貝爾薇拉是超凡者,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特殊能力,而是全靠了這件超凡物品。」霍爾伯爵托著那枚水晶,低聲說道,「這是咱們霍爾家族的祖先,自偉大的魯恩王國建立之初,就流傳下來並貼身佩戴的傳家寶。它庇護了霍爾家族跨越數百年的風雨。」
「所以————您是在那天的舞會上,就通過這件物品看出了她是超凡者?」奧黛麗好奇地問道。
「是的,非常清晰。」
「那您當初為什麼還要同意讓貝爾薇拉老師留下來,甚至讓她擔任我的舞蹈教師
呢?」奧黛麗十分不解地追問。
「因為這串水晶項鍊的功能非常特殊。它不僅能夠在近距離內偵測出對方是否是超凡者、大概處於什麼層次,它更核心的能力在於它能敏銳地檢測出對方是否對佩戴者及佩戴者的血親懷有「惡意」。」霍爾伯爵將水晶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口,貼肉放好。
他看著奧黛麗,耐心地教導著家族的生存哲學:「畢竟,咱們霍爾家族是魯恩王國里最頂級的權貴,掌握著龐大的財富與政治資源。這數百年來,不知道有多少隱藏在暗處的邪教徒、不懷好意的隱秘組織,或者貪婪的野生非凡者盯上過咱們家。如果沒有這件物品預警,霍爾家族早就被那些瘋狂的傢伙吞噬殆盡了。」
「所以,您是因為項鍊沒有發出惡意的警告,才通過了這件物品的判定,決定讓貝爾薇拉老師留在府邸的嗎?」奧黛麗恍然大悟。
「哈哈,那只是極其理性的原因之一罷了。」霍爾伯爵爽朗地笑了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個讓自己愛得心都快化了的「掌上明珠」,眼神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那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
「最主要的原因是————在那天晚上的舞會上,在璀璨的水晶吊燈燈光下,我看到與貝爾薇拉共舞的奧黛麗,舞姿是那麼的輕盈飄逸、靈動自然。她臉上的笑容,猶如夏日清晨湖面上剛剛綻放的清荷,純粹而熱烈。」
「那是我這幾年來,第一次見到我自己的女兒發自內心地笑得這麼開心、這麼毫無防備。這才是身為一個父親的我,甘冒風險將一位未知的超凡者留在你身邊最主要的原因。」
「父親————」感受到父親身上對自己深厚的愛,奧黛麗雙眼有些模糊了起來。
「好啦好啦,乖女兒,再哭下去,把你那精緻的妝容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霍爾伯爵笑著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輕輕捏了捏她沾著淚水的臉蛋,隨後重新坐回了那張寬大的絨皮椅子上,恢復了幾分上位者的從容。
「既然當初我決定留下了她,而她又在今天這種極其危急的時刻,不惜暴露實力出手救下了你,那麼於情於理,便算是我霍爾伯爵、是整個霍爾家族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
霍爾伯爵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那規律的迴響聲在安靜的書房內迴蕩,仿佛是在進行著某種嚴密的計算與考量。
「奧黛麗,等明天早晨貝爾薇拉對你的教授課程結束後,你不用避諱,直接請她來我的書房。我要和她進行一次正式的面談。」
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奧黛麗卻是一愣,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開口說道:「父親,您難道並不打算將她解僱掉嗎?畢竟她在您眼裡,可是來路不明的超凡者。」
「奧黛麗,判斷一個人是否可以相處合作,往往並不需要那麼知根知底。儘管我對提並不了解,但從她和你的相處時你的狀態和今日她解救你的義舉,我可以判斷出她對咱們霍爾家並無惡意。」
好耶——
————奧黛麗聽到自己的父親還願意讓貝爾薇拉留在霍爾家後,她幾乎要歡呼出聲。
但作為一名正在成長中的「觀眾」,她很快就憑藉魔藥帶來的心理掌控力,抑制住了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
她只是微微低下頭,用雙手興奮地揉捏了一下自己長裙的絲質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欣喜弧度。
「好啦,夜已經很深了。我的寶貝女兒今天經歷了一場刺殺,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精神一定緊繃到了極點。現在,什麼都不要想,趕緊回你的房間泡個熱水澡,早早休息吧。
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霍爾伯爵看了一眼牆上那座古董座鐘,溫和地下達了逐客令。
聽到這句話,奧黛麗側頭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時,一輪巨大的緋紅之月已經高高懸掛在貝克蘭德沉悶的天空之上,半遮半掩地隱藏在繚繞的工業雲霧與夜色的陰影之後,透著一種詭異而靜謐的美感。
「好的,我親愛的、英明神武的霍爾伯爵大人。願女神的星光庇護您的夢境,您的女兒告退了。」奧黛麗收斂了情緒,恢復了那副完美的貴族淑女姿態。她微微低頭,雙手提裙,頷首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安禮,隨後轉身,腳步輕快地悄然離去。
咔噠。
厚重的黑檀木書房門被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隨著房門的徹底閉合,霍爾伯爵臉上那原本溫和寵溺的笑容,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瓦斯計形燈的光芒偶爾跳動,將他那張線條硬朗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猶如一座沉默的火山,一動不動地思考著當前的局勢。直到書桌上的純銀燭台里,一截用來計時的蠟燭快要燃盡、發出輕微的嗶剝聲時,他才像是從某種深沉的冥想中甦醒。
霍爾伯爵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腰背,邁著沉重而堅定的步伐,來到了書房最深處的一處陰影前。
那裡掛著一幅用黑金畫框裝裱的古老畫像。畫像上,是一位身穿魯恩早期貴族服飾、
面容與霍爾伯爵有幾分神似的中年男子。畫面的背景是一片隱秘的戰場與一座古老的宮殿。
霍爾伯爵莊重而肅穆地站在畫像旁,右手撫胸,微微低頭,用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仿佛跨越了數百年時光的呢喃聲,低語道:「先祖啊————您當年與那位陛下定下的那份約定————」
窗外,緋紅的月光愈發濃烈,仿佛在預示著一場無法避免的血色盛宴。
與此同時。
貝克蘭德,喬伍德區,明斯克街15號。
貝爾薇拉所在的臥室內。
剛剛結束了一天疲憊奔波與一場驚險戰鬥的貝爾薇拉,終於享受到了片刻的寧靜。二樓盥洗室里瀰漫著氤氳的水汽,溫熱的洗澡水順著白皙細膩的肌膚流淌而下,帶走了戰鬥時沾染的些許灰塵與靈性消耗帶來的疲憊感。
這一刻,浸泡在浴缸里的她,由衷地慶幸自己穿越過來後,這具身體的底子保養得極好,不僅柔韌度驚人,而且充滿了一種健康而富有活力的美感。
嘩啦伴隨著水聲,貝爾薇拉赤足踩在了防滑的純棉地墊上。她扯過一件絲滑的黑色真絲吊帶睡裙套在身上,隨後用一條厚重的白色干毛巾包裹著濕漉漉的頭髮,推開盥洗室的門,走出了霧氣繚繞的房間。
來到臥室的梳妝鏡前,貝爾薇拉將頭上的毛巾拿下扔在一旁。頓時,那頭如瀑布般、
在黑夜中隱隱透著暗紅色澤的及腰長發便毫無保留地披散了下來,幾滴晶瑩的水珠順著髮絲滴落在她白皙的鎖骨上,泛起誘人的光澤。
貝爾薇拉微微彎腰,側過頭,拿起另一條乾燥的毛巾,雙手交替著在頭髮間來回揉搓,耐心地吮吸著藏在發縫裡的水分。
「嘖————變成女人之後,真是什麼都麻煩。」貝爾薇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忍不住用
帶著幾分磁性的嗓音小聲抱怨道。雖然穿越到這個世界、甚至連性別都發生了轉換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她骨子裡那種屬於前世的乾脆利落依然沒有完全褪去。
「每天洗完澡後,最耗費時間的工程就是打理這該死的長髮。剪短了不符合我現在偽裝的身份,留著又太費事————這個落後的蒸汽社會,要是能早點發明出吹風機這種偉大的工業產品就好了,哪怕是用蒸汽驅動的也行啊。」
貝爾薇拉一邊在嘴裡嘟囔著毫無形象的抱怨,一邊手腳麻利地加快了動作。
在一陣略顯暴力的折騰後,感受著髮絲終於不再滴水,恢復了七八成的乾爽,貝爾薇拉這才覺得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臥室內,厚重的深色窗簾並沒有完全拉嚴,而是刻意留出了一道縫隙。天空中那輪巨大的緋紅之月,將它那神秘而迷幻的光芒透過這道縫隙,半遮半掩地折射進屋內,恰好落在坐在古典書椅上的貝爾薇拉身上。
此刻的她,姿態極其隨意甚至可以說有些慵懶與不雅。她的右腿蜷縮了起來,毫無形象地赤足踩在實木書椅的邊緣,而左腿則微微向前伸直,搭在地毯上。
那件剪裁得體、觸感柔順的黑色真絲睡裙,在重力的作用下,順著貝爾薇拉修長且白皙似雪的右腿緩緩滑落,露出了一大片耀眼的白。肩膀上那根原本就有些松垮的纖細吊帶,也悄然從圓潤的香肩上滑落了一半,搖搖欲墜,為這靜謐的月夜平添了幾分極致的魅惑與慵懶。
然而,在這副足以讓任何貝克蘭德紳士血脈賁張的絕美皮囊之下,貝爾薇拉的神情卻冷峻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無視了自己此刻撩人的姿態,從書桌的筆筒里利落地抽出一支純金筆尖的鋼筆,蘸了蘸墨水,隨後在一張質地優良的信紙上急速書寫起來。
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涮鋼筆在信紙的末尾流暢地簽下了一個特殊的符號。書寫停頓之後,貝爾薇拉迅速將這封信摺疊,塞入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內,並用一滴暗紅色的封蠟將其密封。
做完這一切,貝爾薇拉並未起身出門去尋找郵差。她深吸了一口氣,靈性在體內迅速奔涌,雙眼深處瞬間閃過一抹神秘的光芒。
她用一種古老、晦澀且帶著幾分空靈回音的赫密斯語,低聲念誦起那段專屬的召喚咒文。
隨著咒文的落下,臥室內的氣溫驟然下降。緋紅的月光似平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扭曲了,書桌前方的空氣開始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一抹濃郁的硫磺味與屬於靈界的陰冷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虛空中,一道漆黑的裂縫被強行撕開。一隻體型龐大、渾身纏繞著幽藍色火焰與黑色霧氣、雙眼猶如兩盞燃燒血燈的深淵獵犬,悄無聲息地從靈界的縫隙中跨步而出。
這隻足以讓普通超凡者感到膽寒的靈界生物,在出現後,卻極其溫順地匍匐在貝爾薇拉的腳邊,低下那猙獰的頭顱。
「去,通過靈界,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封信交給佛爾思和休。」貝爾薇拉將手中的信封遞到獵犬的嘴邊,語氣平淡地下達了命令。
深淵獵犬十分靈性地張開布滿利齒的大嘴,極其輕柔地銜過信封。隨後,它的身軀化作一陣黑色的煙霧,轉瞬之間便重新鑽入了靈界的縫隙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房間裡的溫度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有了我的線索指引,以休的行動力和佛爾思的非凡能力,東區那些隱秘調查的事情,交給她們兩個去辦,應該很快就能有所突破了。」
稍作休息後,貝爾薇拉微微坐直了身體,她拉開書桌帶有暗鎖的抽屜,再次拿出了那本封皮破舊且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發黃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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