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門廳里燈火通明,壁爐里的餘燼散發著暖意。
「莫里斯先生,需要為您準備些夜宵或熱飲嗎?」女僕微笑問。
「不用了,謝謝。」格林搖搖頭,他此刻更想整理一下思緒。
女僕微微躬身,輕聲道:「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熱水也備好了。另外,小姐吩咐,如果您回來得晚,讓我轉告您,明天早餐後她有些事想和您談談。」
有事要談?格林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走上二樓,經過克拉麗絲書房時,門縫下果然沒有燈光。他在蘇拉的房門外駐足片刻,側耳傾聽,裡面傳來均勻輕淺的呼吸聲,看來確實睡得很沉。
回到自己的客房,格林反鎖上門,這才真正放鬆下來。
他將那個裝著「食靈者的胃袋」的墨綠色玻璃瓶小心地放在床頭柜上,又取出那枚黃銅懷表。
懷表依舊安靜,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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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睡衣,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書桌前,就著檯燈的光,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鋼筆。
他需要整理。
從老鮑勃之死開始,到姨媽遇害、艾米麗失蹤、蘇拉被植入「錨點」、駐地遇襲、名單失竊、魔女教派的「新芽之庭」、莉莉安的「錯誤」途徑、歷史學會的古老手稿、瑞秋和「食靈者的胃袋」、塞西爾修士的警告、「郵差」與懷表————
一條條線索,一個個事件,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腦海中滾動。它們之間似乎有隱約的聯繫,卻又被重重迷霧阻隔。
魔女教派在聚集力量,目標不明。猩紅教團的維羅妮卡可能還在暗中活動。
莉莉安和「繁花園」對古老手稿虎視耽耽。
教會內部可能有叛徒。
而「愚者」似乎通過源堡和「郵差」,在引導著自己————
自己就像風暴中心的一片葉子,被各方力量拉扯著。
晉升。他需要儘快晉升「戲法大師」。
只有更強的實力,才能在這漩渦中擁有更多自主權,才能去營救艾米麗,保護蘇拉,查明真相。
「深海槍魚的血液」需要提純。「食靈者的胃袋」已經到手。其他輔助材料可以通過教會渠道獲取。
「深海槍魚的血液」需要提純————等明天早晨問問克拉麗絲,看有沒有認識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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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合上筆記本,格林吹熄檯燈,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明天,克拉麗絲要和他談什麼?是關於魔女教派的調查進展?還是關於他私自進行「血親追索」儀式的事?或者————是別的什麼?
「於時光之外,見證必然————」
他低聲重複著那句刻字,漸漸沉入了不安穩的睡眠。
夢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圓形大廳,看到了高台上卡珊德拉嫵媚而危險的笑容,看到了艾米麗空洞的眼神,看到了無數黑袍人沉默前行————而在這一切景象的邊緣,總有一層淡淡的、流動的灰霧,無聲地籠罩著,仿佛一個永恆的旁觀者。
第二天清晨,格林被窗外鳥鳴和走廊里輕微的腳步聲喚醒。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射進來。
他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便裝下樓時,餐廳里已經飄散著烤麵包和煎培根的香氣o
克拉麗絲已經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今天的《奧伯哈芬晨報》,手邊是一杯黑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便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恢復了平日那種幹練而略帶疏離的氣質。
聽到腳步聲,克拉麗絲抬起頭,目光在格林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評估他的精神狀態。
「早。」她簡潔地打了個招呼,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早,克拉麗絲。」格林在她右手邊坐下。
女僕立刻為他端上早餐。
煎蛋、培根、烤番茄、黑布丁,還有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蘇拉還沒醒?」格林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恰到好處的苦澀讓他精神一振。
「讓她多睡會兒。」
克拉麗絲翻過一頁報紙,頭也不抬地說,「她需要充足的睡眠。雷納德早上來過電話,他已經開始著手調查碼頭區近期異常貨物進出記錄,以及下城區幾個可疑地點的出入人員。」
效率真高。格林心中暗贊。「謝謝。也替我謝謝雷納德先生。」
克拉麗絲「嗯」了一聲,放下報紙,拿起餐刀,開始切割盤中的食物。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早餐。餐廳里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終於,克拉麗絲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咖啡杯,看向格林。她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關於昨晚,」她緩緩開口,「塞西爾修士那邊,有什麼收穫嗎?」
果然還是來了。
格林放下刀叉,坐直身體,迎上克拉麗絲的目光。
「有一些。」他斟酌著詞句,「通過「血親追索」儀式,我看到了艾米麗。她在一個被稱為新芽之庭」的地方,似乎是魔女教派的一個據點或試煉場。她————服用了魔藥,參與了某種儀式。」
「「新芽之庭」————沒聽說過。但符合她們的行事風格。然後呢?」
「然後,」格林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看到了一個自稱卡珊德拉」的女人,很可能是高序列的魔女。她主導著那個地方,強迫包括艾米麗在內的許多人喝下一種鮮紅色的液體,作為忠誠的證明」和「試煉的準備」。」
克拉麗絲的指尖在咖啡杯沿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卡珊德拉————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但需要查證。魔女教派在三十年前被重創後,殘餘勢力大多轉入地下或逃往海外。這個新芽之庭」,很可能是她們重新滲透回拜倫維斯的橋頭堡,或者————是某個海外分支派來的先鋒。」
她放下杯子,看向格林,「你私自前往聖密隆,進行這種高風險儀式,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格林早有準備,直視克拉麗絲的眼睛,坦然道:「我知道這違反了程序,也增加了暴露和風險。但我別無選擇。艾米麗是我的親人,雖然證據顯示是她殺害了我的姨媽,但她很可能是被控制的,也可能正在走向毀滅。我不能坐視不理。而且,我認為這次獲取了關於魔女教派的信息,對教會、對奧伯哈芬的安全同樣重要。」
關於那個神秘的面具人「郵差」,關於那枚指向「愚者」的黃銅懷表,格林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提及。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僅僅是因為「郵差」的警告,更因為「愚者」先生的存在本身,以及自己與這位隱秘存在之間那層模糊卻真實的關係,可能是他未來在這詭譎局勢中最大的依仗和底牌。
在徹底弄清這枚懷表和「愚者」的意圖之前,他必須保守這個秘密,哪怕是對克拉麗絲。
他頓了頓,轉移話題:「去的路上,我在黑市找到了一份深海槍魚的血液」,但品質駁雜,需要二次提純才能用於晉升。」
「我理解你的心情,格林。」
克拉麗絲明白格林在避重就輕,緩緩說道,「但你必須明白,現在的時局很不穩定。
魔女教派在暗處蠢蠢欲動,猩紅教團依然還很活躍,教會內部————現在也並非鐵板一塊。
你,一個學徒」途徑的非凡者,在那些覬覦高位特性或需要特定材料的人眼中,就是行走的材料庫。」
她端起咖啡杯,輕抿一口,繼續說道,「我不建議你亂跑,尤其是在沒有充分準備和可靠護衛的情況下。你的安全,不僅關乎你自己,也關乎蘇拉,關乎我們正在調查的線索。」
格林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認識能夠將深海槍魚的血液」提純到符合晉升標準的人嗎?或者,知道哪裡可以找到這樣的渠道?」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格林壓根就不再接克拉麗絲的話茬,雖然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你確定要現在衝擊序列8?」克拉麗絲微微蹙眉,「序列8的晉升儀式雖然相對溫和,但靈性融合與掌控的失敗風險依然存在。尤其是在你精神狀態並不完全穩定,且外部壓力巨大的情況下。時間太短,準備倉促,失敗的概率會大幅增加。」
「我知道風險,克拉麗絲。但我別無選擇。」
格林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堅定,「艾米麗在魔女手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和不可逆的墮落可能。蘇拉身上的錨點」如同定時炸彈。而我現在的力量,太弱了。弱到連自保都勉強,更別說保護她們,追查真相。我需要力量,更是為了我自己。」
餐廳里陷入短暫的寂靜。
壁爐的火光在克拉麗絲臉上跳躍,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莫測。
良久,克拉麗絲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如果你堅持,我可以幫你。但記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如果你在晉升過程中失控,或者晉升後表現出任何不可控的、威脅到他人或自身的跡象————」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親手殺死你。這是我對你的責任,也是對教會和這座城市潛在威脅的處置。」
聽著克拉麗絲的話,格林明白,她不是在開玩笑。
這或許是她能給出的、最負責任的承諾。她不是在威脅,而是在陳述一個可能發生的、她必須去執行的後果。
「我明白。」格林鄭重地點頭,「如果我失控,那就殺了我。」
克拉麗絲看了他幾秒,似乎是在確認他的決心。
然後,她微微頷首。
「提純深海槍魚的血液」,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我對材料的辨識、解析和純化就有相當程度的掌握。我雖然主攻方向不在此,但處理一份序列8的輔助材料,足夠了。」
格林眉頭一挑,他沒想到克拉麗絲本人就具備這種能力,這讓他頗感意外。
他突然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裝著暗紅色粘稠液體的玻璃瓶,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克拉麗絲拿起瓶子,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又輕輕搖晃了一下,觀察液體的流動性和沉澱物的狀態。
「品質確實駁雜,靈性逸散嚴重,還混入了少量海洋生物的怨念殘留和海水本身的惰性靈性。」
她放下瓶子,語氣平淡地評價道,「直接使用,不僅效果大打折扣,還可能帶來額外的精神污染和晉升失敗風險。需要至少三次過濾和兩次靈性萃取,才能達到標準。」
她站起身,拿起那個玻璃瓶:「一小時後,來我的工作室找我。在二樓走廊盡頭,左手邊那扇橡木門。」
「好的。」格林點頭應下。
克拉麗絲不再多言,拿著瓶子轉身離開了餐廳。
格林獨自吃完剩下的早餐,又喝了一杯咖啡,整理了一下思緒。
一小時後,他準時來到二樓走廊盡頭。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克拉麗絲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格林推門而入。
房間比他想像的要大,幾乎占據了別墅這一側整個拐角。
高高的天花板下,排列著好幾個寬大的橡木工作檯,上面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器皿、黃銅儀器、陶瓷坩堝、天平、研缽、以及分門別類裝在玻璃罐或木盒裡的材料。
靠牆是一排高大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書籍、捲軸和用皮革或金屬封裝的筆記本。
另一面牆則是一個巨大的壁櫥,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裡面整齊擺放著更多的瓶瓶罐罐和工具。
房間中央有一個特製的通風櫥,此刻正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通風櫥前,克拉麗絲已經換上了一件深色的亞麻長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盤起,臉上戴著一副防護眼鏡。她正站在一個複雜的蒸餾裝置前,專注地調節著火焰的大小。
那個裝著「深海槍魚血液」的瓶子已經打開,裡面的液體被轉移到了一個圓底燒瓶中,正在水浴加熱。
旁邊的工作檯上,已經準備好了幾個乾淨的接收瓶、過濾裝置、以及一些研磨好的粉末和澄清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