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靈媒,蟲身

  此起彼伏的嘶吼聲中,活屍們叼著血肉,從孫屠的殘軀上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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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了攻擊目標的活屍,或是迷茫地原地打轉,或是坐回了木屋之前,繼續守門的使命。

  孫屠鮮血模糊的臉上,逐漸失去光澤的瞳孔,失神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徐蟬。

  比起身上還冒著熱氣餘溫的孫屠,面色蒼白如紙,沒有一分血色的徐蟬更像是一個合格的死人。

  但是,在屍潮散去之後,這位少年卻始終衣衫整潔,沒有沾染上一絲血跡,顯得格外安詳。

  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活屍,對徐蟬發起攻擊。

  孫屠努力仰起頭,「為什麼?」

  徐蟬保持著安靜。

  沒有等到徐蟬的回答,四肢殘缺的孫屠,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數秒之後。

  「呼。」

  徐蟬輕輕吐出一口氣,空洞的眼神恢復了些許的神采。

  之前,確實是自己讓曹音容捏住自己的心臟。

  只是小曹一下攥得太緊了,徐蟬一下沒反應過來,直接就失去了意識。

  不過,這樣正好。

  只有保持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徵,才能騙過嗜血的活屍。

  適應了活死人狀態的徐蟬,行動有些遲緩地走向孫屠。

  隨後,微微彎下腰,從泥濘的地面,撿起了被孫屠丟棄的殺豬刀。

  果然夠勁!

  一尺二寸的殺豬刀,提在手中,有種異樣的沉重感。

  纏裹著麻繩的黑色刀柄,雖然上手有些油膩污濁的感覺,但是比起它的效用,也顯得只是微不足道的缺點。

  在徐蟬的靈感中,殺豬刀的煞氣,正如同火光般高漲。

  憑著這把散發的兇惡煞氣,孫屠才能在第一波屍潮的攻擊下殺穿出來。

  如果說,骨哨的兌換價值是2個善功,那在徐蟬看來,這柄殺豬刀,大概抵得上10個善功了。

  「好刀。」

  握緊殺豬刀,徐蟬越過一頭趴在地上嗅著鼻子的活屍,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走向薛醫生的木屋。

  ……

  ……

  「他有病吧!」

  珠璣巷入口,夜啼郎小花看著玻璃珠子中顯示的孫屠陣亡畫面,破口大罵,「殺豬殺多了,把自己殺成豬腦子了?」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能把徐蟬逼近絕境了!」

  好不容易用監視烏鴉,遠距離給孫屠植入了坐在原地等待徐蟬的直覺,小花本以為已經萬無一失。

  只要那個屠戶把徐蟬砍個半死,小花就不信邪祟會真不顧自己靈媒死活。

  到那個時候,雖然不能發揮出最完整的實力,邪祟也會迫不得已強行降臨在徐蟬身上,保他一條小命。

  然後,自己和皮姐就可以趁機以徐蟬作為錨點,把邪祟連著徐蟬一起清理了。

  可是千算萬算,小花也沒算到孫屠的反應。

  就砍了兩刀,沒砍到人,就直接放棄了抵抗,把自己的殺豬刀丟了!?

  「好端端的,把自己的武器丟了幹嘛!」

  小花咬牙切齒地舉高了玻璃珠子,恨不得一把將珠子砸在地上。

  但是想到了監視烏鴉的善功兌換價格,小花還就硬是把這一肚子氣又憋了回去。

  「就算他拿著殺豬刀,也是一樣。」

  皮姐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靜,聽不出一絲失望,「徐蟬用骨哨喚來了活屍,只要躲過了最初的幾次攻擊,孫屠便無法對他造成威脅。」

  靈感強烈的人,能夠預知危機,察覺凶兆。

  最初徐蟬帶著梁小鼠逃離屍潮時,已經將自己的靈感運用得非常純熟。

  就算沒練過武,身手不足,但是閃避孫屠的幾次襲擊,對於徐蟬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最多,也就是會顯得有些狼狽。

  小花轉動著玻璃珠子,語氣有些狐疑,「只是,為什麼活屍不會去攻擊徐蟬?該不會邪祟已經降靈了?」

  皮姐搖頭,語氣肯定,「不。他沒有被降靈的跡象。」

  停頓了片刻,看著玻璃珠子中有些模糊的徐蟬影像,皮姐又有些猶豫地開口,「他現在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吸收了活屍的陰氣,所以通過模擬,也能夠讓自己部分活屍化?」

  小花瞪大了眼睛,「踏馬的,這天賦也好得有些太離譜了吧!到底我們是夜啼郎,還是他是夜啼郎啊?!」

  「我們是。」

  「皮姐,我是在開玩笑,不是在認真問你。」

  「哦。」

  「皮姐,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阻止他接近木屋嗎?」

  「不。邪祟昨天受到重創,如果我們出面,或許它會再次逃竄,隱匿蹤跡。」

  小花攤攤手,「我明白了。在邪祟降靈附身之前,我們也就只能靜觀其變了。」

  ……

  ……

  遊魂盪。

  邁著緩慢的步伐,徐蟬終於走到了泥濘小路的盡頭。

  霧氣濃郁,幾乎看不到10米外的景象。

  只能依稀辨認出,木屋的兩旁,是整齊的,坐在地上蹲守的活屍。

  即使它們閉著眼,似乎又陷入了沉睡,但是光是那密密麻麻的數量,就已經足夠瘮人。

  木屋的門前,藥筐被翻落,曬乾的草藥散亂一地。

  破碎的陶罐,被扯爛的竹條,與斷裂的木凳碎片的中間,仰躺著一個穿著灰白色直裰的矮小少年。

  醫師學徒的打扮,腰間掛著個藥囊,一動不動。

  就在徐蟬以為對方可能已經死了的時候,仰躺的少年,突然靠著木屋的大門坐起身子,「真讓人意外,你居然真的走到了這裡。」

  與稚嫩的年齡不同,少年的嗓音中,帶著嘶啞和滄桑。

  徐蟬停下了腳步,「我也很意外。傳說中的薛醫生,居然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嘿,呵呵。準確的說,我並沒有醫師資格,只是個學徒。甚至,就連這學徒的身份,也都被罷免了。我只是想要治療病人,僅此,而已。」

  薛醫生說話的時候,只有半邊臉在動。

  尤其是在他笑起來的時候,只有半邊的笑臉,顯得格外噁心。

  徐蟬也客套地笑了笑,「真是醫者仁心。所以,你就將自己的病人,製作成活屍?」

  「不,不是!」

  薛醫生的手指在地面抓撓,划過五道血痕,「它救了我!給了我治病的能力!超乎普通醫生的醫術!但是,它也騙了我……」

  「它?」

  薛醫生垂下了腦袋,「原本我以為,它或許是某個神靈。」

  徐蟬的腳尖,碾過地上的石子,「所以它到底是什麼樣的?」

  薛醫生的腦袋猛地突然向右擺動抽搐一下,斜著左眼看向徐蟬,「你這麼想知道,自己上來看看啊?還是,你怕了?」

  怕?

  確實多少有一點。

  走到木屋之前,徐蟬的靈感便在瘋狂示警,預示著前方的危險。

  這便是徐蟬停下腳步的原因。

  只是,感受著薛醫生的情緒,玩味地反芻著他的話語,徐蟬猛的一步上前,走上木屋的台階。

  剝!

  空氣之中,仿佛有薄膜被撕裂,濃厚遮眼的霧氣在一步之後,徹底消散。

  徐蟬的瞳孔和眼白,化作純黑,被強行拉入了走陰狀態。

  眼前的場景,一分為二。

  木屋之後,一隻巨大,詭異的蜣螂蟲,正倒立攀爬在岩壁之上。

  蜣螂蟲的後腿,則頂著一個比自身身軀還要龐大數倍的污穢泥球,向著近乎90度垂直的岩壁上方滾動。

  這是現實中,破開霧氣遮掩後,徐蟬所看到場景。

  還有另一重景象,覆蓋於此之上。

  巨大的污穢泥球的最外層,不斷向外冒出人類的手腳,或是殘缺的半臉,正在哭嚎,貪婪,狂怒,像是無數混亂意志的聚合。

  僅僅只是看了一眼,徐蟬的眼眶便開始滴落黑血。

  再往下,推動著泥球的蜣螂蟲身上,纏繞著觸手的黑影,無比的熟悉親切。

  那是數次追殺自己的邪祟。

  黑影之下,無數隻細小的觸手向下延伸,貫入薛醫生的七竅,形成無比堅實的通道。

  至於,薛醫生。

  這個矮小少年的半邊身體,在靈視之中,已經徹底化作了怪異的蟲身。

  黑色魚鱗狀甲殼覆蓋的左臉,巨大駭人的複眼,正死死凝視著徐蟬。

  ……

  ……

  「臥槽!」

  珠璣巷入口,正在用玻璃珠子觀察著徐蟬的小花,同樣看到了破開霧氣幻象後,陰陽交錯的景象。

  蜣螂蟲。半邊身體蟲化的薛醫生。以及,正在向著岩壁頂端滾動的污穢泥球。

  比起剛剛才獲得靈感的徐蟬,作為夜啼郎的小花,能看到,能感受到的更多。

  泥球的內部,有蟲卵正在蠕動。

  每一個蟲卵中,正孕育著與滾動泥球的蜣螂蟲相同的邪祟。

  雖然每一個,都還很弱小,但是只要蟲卵破開,給夠足夠的發育時間……

  小花冷汗直冒,「真是邪門了!這麼多蟲卵,這麼多邪祟,僅僅只是一個晚上就冒出來了!?」

  烏鴉面具之下,一直沉穩的皮姐聲音也有些發顫,「不,絕不止是一個晚上。那個醫生身上發生的蟲化現象……我們都猜錯了,徐蟬,不是被邪祟選中的靈媒。薛醫生是真正的載體。」

  「能被異化成這副樣子,說明邪祟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已經十分通透。薛醫生成為邪祟靈媒的時間,至少在兩個月以上!」

  小花吞咽了口口水,「兩個月!?這個邪祟,到底是怎麼瞞過靖夜司的監測的!怎麼會一點跡象都沒有!?」

  皮姐看向玻璃珠子內的巨大蟲子,「蜣螂蟲,本性是清理垃圾,堆積糞球。由蜣螂蟲化生的邪祟,自然也有同樣的習性。」

  小花愣了一下,語氣乾澀,「所以,在潛伏階段,邪氣,污穢,都被捲入了它堆出的污穢泥球之中。因此,它所在的地盤甚至會顯得異常乾淨。」

  「等到我們察覺,已經晚了!?」

  「皮姐,如果這些蟲卵破開,你能兜住裡面的全部邪祟嗎?」

  皮包輕輕搖頭。

  小花乾笑,「不,不能嗎?」

  「這不是現在的關鍵問題。」

  「關鍵問題?」

  皮姐撫摸著臉上的面具,右眼球輕微抖動,「遊魂盪的上面,是什麼?」

  「……內城。」

  艹!

  愣了一下,小花的頭皮發麻!

  一瞬間,天旋地轉。

  遊魂盪的上方,已經屬於地上峪城內城的範圍。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關聯到了一起。

  蜣螂蟲邪祟利用薛醫生的治療,積累裹挾著地下住民的怨恨,怒氣。

  對於內城富商家庭的詛咒,只是試探。

  而這個用糞球鋪就的路徑,則是直接延伸到岩洞頂端的通天路。

  靖夜司布下的術法結界,在這狹小局部範圍內,根本無法承受如此滾雪球般壯大的惡意。

  而擋在這恐怖邪祟最前面的,只有徐蟬這一個昨天剛剛入職的新晉役卒?

  開什麼玩笑!

  天要被捅破了!

  六十年來第一次,邪祟要入侵內城了!

  ……

  ……

  木屋之前。

  薛醫生指著倒懸攀爬在半空的蜣螂蟲。

  「就是它,在操控著我的命運,操控著那些可憐的病人。嘿,呵呵,我能感覺到,你的手臂上,也有屬於它的印記。」

  「現在,你滿意了嗎?」

  薛醫生屬於蟲和人的兩張半臉,同時笑了起來,笑容,很是悽慘,無奈。

  「滿意了。」

  徐蟬握緊了手中的殺豬刀。

  終於見到了邪祟的本體。

  距離殺死這個一直糾纏自己的邪祟,只剩下一步之遙。

  簌簌!簌簌!

  黑色的羽毛在兩人的頭頂划過。

  叼著眼珠子的烏鴉,撲扇著翅膀,落到了徐蟬身前。

  「徐蟬!是我!花生!」

  烏鴉的腹部,傳來男人急促慌亂的聲音,「我是昨天救了你,帶你去役卒所的夜啼郎,花生!借用這隻烏鴉和你對話!」

  救了我?

  徐蟬半蹲下身子,與烏鴉對視。

  「現在,立刻,把薛醫生給我宰了!」

  「殺他?」

  徐蟬微微扭過頭,看向仍舊坐在木屋門前的矮小少年。

  薛醫生的手垂落著,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對,殺了他!他一點都不可憐!他害了許多人!他是邪祟的靈媒!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殺了他,你不會有任何責任,還會受到嘉獎!」

  徐蟬沒有再看烏鴉。

  薛醫生還在無聲地笑著,隨著自己和烏鴉的對話,他好像笑的越來越開心,越來越瘋癲。

  徐蟬將手中的殺豬刀反握。

  「殺了他,會怎樣?」

  「靈媒死了,就能遏制邪祟的力量,阻止它入侵內城!」

  「那,我頭上的那個大泥球呢?」

  「別擔心!我和皮姐馬上就趕到,你不會有事!」

  「住在地下城的那些人,他們會怎樣?」

  烏鴉腹部的聲音,如果啞火般熄滅了數秒,「我會儘可能保護他們,但是,多少還是會有傷亡……他們原本就過得悽慘。現在死了,也算是落得個輕鬆。」

  徐蟬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動,「因為他們很慘,所以他們就該死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守護住地上的峪城!」

  徐蟬輕聲默念,「靖夜司,夜啼郎,殺邪祟,保平安。」

  這是昨天,小花親口述說的,關于靖夜司的宗旨。

  小花的聲音急了,「這不是一回事!徐蟬,絕對不能讓這個蜣螂蟲邪祟進到內城!否則……」

  纏繞煞氣的殺豬刀,向著烏鴉落下。

  「邪祟,休想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