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八點。
趙麗開車，拐進了鎮東頭的商業自營市場。
錢小艷的服裝店就開在市場正中。門面不小，門頭房裡面算大的。
兩扇玻璃門上貼著「換季清倉」的紅紙。燈還亮著，但店裡沒客人。
趙麗把車停好，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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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艷三十出頭，燙著捲髮，穿了件緊身的黑色連衣裙，正蹲在地上理一箱打底褲。
聽到門響抬頭一看，「喲，趙主任來了？買衣服？」
「不買。」趙麗把門關上，把玻璃門上的「營業中」翻牌翻成了「暫停營業」。
錢小艷站起來，看到趙麗的動作，臉上的笑收了一半，「趙主任，您這是？」
「聊點事兒。」趙麗坐到櫃檯旁邊的凳子上，「關於你老公欠的那筆門面租金。」
「啊？我們跟…跟鎮上打過招呼了……劉書記知道我們的情況，您也知道，咱們石榴鎮這地方，太窮了，買衣服的人少啊！我在這裡賣的衣服，還沒有趕大集時候賣出去的多呢！」
「行了，這次來找你是好事兒，給你免租金。」
「啊？不…不可能吧？」錢小艷微皺眉頭說。她非常清楚鎮上那幫人的品性，他們不可能這麼好。之前自己為了房租的事情，可沒少托關係，三年五萬聽著不高，可是營收比上看，根本就沒眼看！
「怎麼不可能？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做，不僅免掉你的房租，還會給你錢。」
「什麼事？」錢小艷當即來了精神。這話如果別人說，她絕然不信，可是眼前這個人可是石榴鎮黨政辦主任呀。
而後，趙麗當即將要做的事情，仔仔細細跟錢小艷說了一遍。
錢小艷靠在貨架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趙麗，耐心地聽了五六分鐘。那是一句話都不敢插嘴。
直到趙麗主任說完之後，她微微探身說：「五萬？對嗎？」
「對，事成之後，五萬。然後，之前的租金全免。」趙麗說。
錢小艷的眼珠子轉了好幾圈，但是，想到這是要搞那新來的鎮長，便覺得仍舊是有些不妥呀。
可是，奈何他們給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
自己賣一年衣服，都賺不到三萬塊錢呢！
可是，他們直接免了三年的房租，然後，還給我五萬？
「就為了搞一個新來的鎮長，你們值得下這麼大血本嗎？」錢小艷問。
趙麗沒回答這個問題，直接問：「你干不干？」
錢小艷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頭，「加三萬，八萬行嗎？」
「五萬，多一分都沒有。」趙麗的口氣很硬，「而且這事兒如果你不干，也沒什麼。你老公那筆租金，下個月鎮上就要集中清欠了。」
這半句話的意思就很清楚了。
錢小艷抿了抿嘴。
「行吧。那你跟我說說，明天具體要我怎麼做？」
趙麗開始一步一步地教她。從什麼時候到鎮委大樓，到怎麼找人問路，到怎麼跟蔣陽搭上話，到什麼時候動手——每一個環節都反覆交待了兩遍。
「記住，進了他辦公室之後，別等太久。半分鐘之內必須動手。動手的時候不要猶豫，領口一扯，越大面積越好。然後你往外沖，衝出來之後就喊強姦啊！非禮了！救命啊！」
錢小艷聽完之後嗤地笑了一聲，眼神之中帶著絲輕微的不屑說：「趙主任，你們這當官的，心…也挺髒啊。」
趙麗沒搭理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明天九點半之前到鎮委大樓門口等著。穿漂亮點，但不要太誇張。化個淡妝就行。」
「那我的'家屬'呢？」
「這個你看著去找，要找那種嗓門大、能鬧的。給他們說清楚就行。費用你自己從五萬裡頭分。」
趙麗說罷，轉身拉開門，便走了出去。
錢小艷站在店門口，叉著腰，看著黑黢黢的巷子發了一會兒呆。
而後，她給自己丈夫打電話說了情況之後，當即得到了丈夫的支持。丈夫家這邊在石榴鎮那可是好幾代人，對鎮領導這些人的話，那可是絕對支持。
而後，她轉身回去，開始挑明天要穿的衣服。
——
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
蔣陽在辦公室里翻前天從村裡帶回來的一摞複印材料。
是石榴河中段幾個行政村近三年的集體資產台帳，不是從鎮裡拿的。因為鎮裡拿不到，是他自己跑到村會計家裡，帶上酒，然後一杯一杯白酒喝出來的。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線，把幾個關鍵節點標註出來。
前年的疏浚款、去年的合作社註冊、今年年初的一筆扶貧物資採購，三件事的經手人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韓大明。
昨天在班子會上把這些東西拋出來，蔣陽並不是衝動之舉。
他很清楚，自己在石榴鎮只有一個月的積累，遠遠不夠形成證據鏈。但有些牌不打出去，對面就不會露出新的破綻。
他要的就是韓大明慌。
蔣陽寫到第三頁紙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
女人的聲音，調子挺高。
他沒在意，繼續寫。石榴鎮的群眾來鎮委辦事很常見，嗓門大更常見。
過了大約三四分鐘，聲音沒停，反而越來越響。
聽到對方不斷喊鎮長的時候，蔣陽把筆放下，起身往門外走。
下了樓梯，還沒到大廳，就看到一個打扮挺利索的女人站在服務窗口前面，正跟裡頭的工作人員理論。
三十來歲，穿著一件V領碎花上衣，化了妝，頭髮扎了個低馬尾。
「……我就是要找鎮長！你們推來推去的，到底誰管這事兒啊？我那個門頭都快塌了，報告打上來半年了，沒一個人管！」
黨政辦的小王坐在窗口後面，一臉為難。
他扭頭看見蔣陽從樓梯口走過來，眼睛一亮，忽然提高了音量：「這事兒你去找村鎮辦那邊了解情況！這麼點事情你還想直接找鎮長啊？」
恰在這個當口，趙麗的辦公室門忽然打開了。
「什麼事情啊？」趙麗走過來，聲音也比平時大了兩號。
那女人轉過頭，眼角快速瞟了一下樓梯口——蔣陽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很短，很快，但方向感極強。
她不是在看樓梯，她是在確認一個人的位置。
蔣陽的心裡「咯噔」了一下，隱約感覺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頭。
女人隨即把自己的情況又說了一遍：門頭老舊、申請擴建翻修、報告打上來幾個月沒回音、各個部門踢皮球……
趙麗聽完之後，轉身對著剛剛走下樓梯的蔣陽一指：「這是我們的蔣鎮長。不過，這件事情不能上來就找鎮長啊！」
女人一聽「鎮長」兩個字，腳步往蔣陽這邊邁了一步，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從焦躁變成了哀求。
「鎮長！你可得幫幫我啊！我找了好多人了！你們這些領導我都找過了！我聽說來了一個負責任的鎮長，所以才想著來找找你……」
她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
蔣陽站在樓梯口，沒有往前走。
他看了一眼趙麗。趙麗站在旁邊，表情平平的，兩隻手背在身後。
他又看了一眼那女人。妝化得不濃但很用心，指甲做過——不是那種真正急著來辦事的農村婦女的樣子。
有問題。
蔣陽沒多想，轉身就往樓上走，一邊上台階一邊說：「工作有流程，你先去找我們的分管鎮長，他了解情況之後會跟我匯報的。」
女人跟上來了。腳步很快。
「鎮長！你就幫幫忙吧！我跑了好多次了，真的沒人管我啊……」
蔣陽加快了步伐，頭也不回。
「找分管鎮長，這是規矩。我不能越過程序直接辦事。」
女人的腳步聲緊緊跟在後面。他走到二樓走廊，女人也跟到了二樓走廊。
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蔣陽站住了，轉身面對她。
「這位同志，我已經說了——」
「——鎮長，我家那個房子真的快塌了！你看看這個！」女人忽然從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往蔣陽面前遞，「你看看照片就知道了！牆都裂了！」
蔣陽眼角餘光掃到走廊兩頭，老周的辦公室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在往這邊看；樓梯口也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小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
如果他在門口跟這個女人拉扯，場面會很難看。「鎮長拒絕接待群眾」——這種話傳出去比什麼都快。
蔣陽心裡權衡了兩秒，伸手接過材料。
「行，你跟我進來說。」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女人跟在後面，進了門。
蔣陽坐到辦公桌後頭，打開那沓材料開始翻。
第一頁是一份列印的申請表，格式歪歪扭扭的，字也有錯別字。第二頁是幾張照片，列印在A4紙上，確實是一面開裂的牆。
他正要翻第三頁的時候——「刺啦」一聲！
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蔣陽猛地轉頭。
那女人雙手揪住自己上衣的領口，往下又是使勁一扯。碎花布料應聲裂開一大片。
「你幹什麼！」蔣陽直接從座位上彈起來！
女人沒停，又扯了一把。
領口徹底豁開了！
然後她轉身就往門口沖。
蔣陽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空白的。
下一秒，女人的尖叫聲立刻在走廊里炸開——「非禮啊！強姦啊！你們鎮長不要臉！要強姦我啊！！救命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