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6章 我的目標

  小青被噎住了,半天沒接話。她又把墨鏡戴上,扭過頭去看窗外。

  車裡安靜了下來。砂石路上車胎碾過石子,「嘎啦嘎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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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二點剛過,車拐進了石榴鎮的地界。

  入口處立著一塊褪了色的水泥牌坊,上面四個紅字——「石榴鎮歡迎您」——紅漆已經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牌坊一邊還掛著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拉的橫幅,,字跡被風雨打得發白。

  鎮上只有一條主街,五百米不到。兩邊是低矮的門面房,賣五金的、賣化肥的、賣種子的,間或有個小超市,門口堆著幾袋大米,還有一家沒掛招牌的理髮店。

  街上人不多。幾條土狗趴在路邊曬太陽,車開過去都懶得抬頭。

  蔣震把車停在鎮政府大院外面。

  周末,院子裡沒什麼人。

  蔣震剛熄火,宿舍樓那邊就出來一個人。

  蔣陽。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下身是一條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白了。

  他快步走到大院門口,腳步在看到父母的時候頓了一下,隨後調整了表情,笑著迎了上來。

  「媽。」

  小青下了車,把墨鏡從鼻樑上推到頭頂,仔仔細細地把兒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瘦了。臉也黑了一點。

  「才一個禮拜,怎麼瘦這麼多?」

  「沒瘦,就是沒怎麼曬過太陽,現在曬多了顯黑。」蔣陽說著,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手要去拎行李箱。

  小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蔣陽側了一下身,朝院子裡看了看。

  「走,進去說。」

  他領著父母往宿舍樓走。

  宿舍樓在大院的最裡面,一棟三層的舊樓,牆皮一大塊一大塊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

  樓梯間沒燈,白天還能借著窗戶的光看清楚台階。走廊的地磚裂了好幾塊,有一塊整個翹了起來,蔣陽習慣性地從旁邊繞過去。

  「當心腳下。」他回頭提醒。

  「怎麼這地磚都翹了?」小青低頭看了一眼。

  「壞了挺久了,沒人修。」

  蔣陽的宿舍在二樓最東頭。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把手的銅漆都掉了。他擰開鎖,推開門,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屋子。

  一張單人鐵架床,鋪著軍綠色的舊被褥;一張漆面斑駁的書桌,桌腿底下墊著一塊摺疊起來的硬紙板,估計是為了防晃;一把摺疊椅,靠在牆邊;一個鐵皮衣櫃,掉了一塊漆。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一道斜著的裂紋,用透明膠帶粘了一下。

  書桌上擺著一摞文件和幾本筆記本,筆記本的邊角磨毛了。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半杯沒喝完的茶。牆角堆著兩箱方便麵,紅燒牛肉味的,最常見的那種。

  小青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把整個房間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從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看到牆腳邊裂開的瓷磚,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來。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挺好的,單間,有獨立衛生間。」蔣陽指了指角落裡一扇半掩的小門,「就是熱水器壞了,要自己燒水洗澡。」

  「燒水洗澡?」小青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清。

  「在那個煤氣灶上燒一壺,對著冷水兌一下就行了。挺方便的。畢竟,這石榴鎮是出了名的窮,能有這麼個條件,已經不錯了。至少有電有網的,比幾十年前強多了。」

  小青搖了搖頭,走進去,把肩上的包擱在書桌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上的被子——薄薄一層,棉花已經結了塊,按下去硬邦邦的。

  她又掀開看了看枕頭,是那種最便宜的蕎麥枕,枕套洗得起了毛球。

  她轉過身,「蔣震。」

  蔣震還站在門口,雙手抄在風衣口袋裡。

  「你過來看看。你兒子睡的這是什麼?」

  「床。」

  「我問的不是這個。」小青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讓他住這種地方?馬朐縣不是貧困縣嗎?貧困縣每年不是都有補助的嗎?怎麼連個像樣的宿舍都修不起?」

  蔣陽趕緊插話:「媽,這不是縣裡的問題。鎮上條件就這樣,別的鎮也差不多。你要是去看看下面老百姓住的,比這還不如。」

  「我不信。」小青的火氣徹底上來了,「我就不信你們其他鎮領導也住這種地方。」

  蔣陽愣了一下,又笑了。

  「他們確實不住這兒。書記和副鎮長都是本地人,每天下了班就開車回縣城。鎮上真正住的就我一個外來的。」

  小青轉頭看蔣震。

  蔣震往屋裡走了兩步,四下看了看,點了點頭:「這地方挺好,接地氣。」

  「接地氣?」小青的聲調又上去了,「蔣震,你說的是人話嗎?」

  蔣陽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們大老遠跑來,餓了吧?我去給你們做飯。」

  「你做?你會做飯?」小青一臉不信。

  「來了一周,天天自己做。鎮上的食堂周末不開,不做就得餓著。走,下樓去廚房。」

  ——

  鎮政府的公共廚房在一樓最角落裡。

  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牆擺著兩個煤氣灶,灶台上糊著一層洗不掉的油垢;一個水池子,下水道堵得不利索,水放下去要等好一會兒才能流走;頭頂上一台鏽跡斑斑的排風扇,扇葉上掛著一層灰,看著像是七八年沒擦過。

  蔣陽從角落裡那台老式冰箱裡翻出幾樣菜——是昨天趕集買回來的。

  西紅柿四個,雞蛋幾枚,一把青椒,幾塊用塑膠袋裝著的五花肉。

  「就這些?」小青站在門口不願意進去。

  「這些年,年輕人都去外地發展了,這鎮連個超市都開不起來,買菜得趕集。三天一次。昨天趕的集,就買了這些。夠吃。」

  蔣陽從牆上的釘子上摘下一件花圍裙——上面印著不知道哪一年代的卡通圖案——往脖子上一套,開始切菜。

  蔣震從角落裡搬了個小板凳,擱在廚房門口的過道上,自己坐下,翹起二郎腿,抄著手看兒子忙活。

  小青勉強走進來,站在水池子邊上,胳膊環著自己。

  灶台上的火點起來了,藍幽幽的,舔著鍋底。蔣陽把油倒進去,油鍋一熱,「呼」地一下,油煙就躥上來了。

  那台老掉牙的排風扇轉是在轉,扇葉發出「轟隆隆」的聲音,跟拖拉機似的,可抽力跟沒有差不多。油煙一股腦往天花板上竄,又從天花板上散開,整個廚房瞬間煙霧瀰漫。

  小青被嗆得連咳了好幾聲,倒退著退到門外。


  「壞了,只剩個殼子。」蔣陽一邊把切好的西紅柿倒進鍋里一邊說,「鎮上就這條件。」

  「我回頭給你買一台新的送過來。」

  蔣陽拿鏟子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翻了兩下鍋,沒回頭,說:「我爸不同意。」

  「什麼?」

  「我爸說了,我來這兒是鍛鍊的。如果手頭有閒錢,我自己買。」蔣陽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小青轉身看蔣震。

  蔣震面不改色,坐在小板凳上,仰著頭看屋檐底下的一處蜘蛛網,像是在研究蜘蛛織網的手藝。

  「蔣陽。」小青走近了一步,聲音壓下來了,像是怕別人聽到,「我不是給你一張卡嗎?裡面有錢,不少。你要買什麼,自己刷就行了。」

  「我爸不讓用,我就不用。」蔣陽把西紅柿炒雞蛋盛了出來,騰出鍋,開始處理那幾塊五花肉。

  肉一下鍋,又是一陣嗆人的油煙。

  「我現在就花自己的工資。」蔣陽的聲音透過油煙傳出來,「我是正科級的鎮長,工資還行,到手接近六千多塊呢。」

  他頓了頓,鏟子在鍋里敲了一下,笑著說:「不過這點工資要買房娶媳婦的話,確實不太夠。」

  這話像是說給小青聽的,又像是說給蔣震聽的。

  蔣震沒接話,下巴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拉出一道弧度,又抿了回去。

  小青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兒子——此刻正穿著一件洗白了的舊polo衫,繫著一條不知道誰穿過的、印著卡通圖案的破圍裙,站在一間油煙嗆人的破廚房裡,手法生疏地翻炒著幾塊五花肉。

  她心裡頭不知道哪根弦「嗡」地響了一下,鼻子一酸。她趕緊把頭扭開。

  ——

  飯做好了,三個菜:西紅柿炒雞蛋、青椒炒五花肉、一碟涼拌黃瓜。

  因為擔心在食堂這邊太扎眼,三個人端著碗回到蔣陽的宿舍,把菜擺在那張漆面斑駁的書桌上。

  蔣陽搬過那把摺疊椅給小青,自己坐在床沿上,蔣震從隔壁屋借了張椅子過來。

  碗是搪瓷碗,筷子是竹子的,顏色發黃。

  蔣震拿起筷子,先夾了塊五花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咸了點。」

  「第一次做五花肉,鹽放多了。」蔣陽老老實實地承認。

  「西紅柿炒雞蛋還行。」

  「那個簡單。」

  小青沒怎麼動筷子。

  她坐在摺疊椅上,眼睛在書桌上的三個菜碗、牆角的兩箱方便麵、床上那床結了塊的薄被子之間來迴轉。

  轉著轉著,眼圈就紅了。

  蔣陽看到了,放下筷子。

  「媽,你別這樣。」

  「……」

  「我在這兒真的挺好的。」蔣陽說。

  「好什麼好。」小青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都啞了。

  「我覺得挺好,畢竟,我現在有目標了……」

  蔣陽給她碗裡夾了一塊雞蛋,雞蛋黃黃的,顫巍巍地落在白米飯上,「之前在省廳、在紀委,覺得工作就是查案,就是搜集證據,並不困難。但是,來了這兒之後才發現,基層的事兒比查案複雜多了。村裡的路、莊稼的收成、老百姓看病難不難……這些事以前我連想都沒想過。」

  他看著母親很是認真地說:「媽,我現在想通了。我想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最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