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辦公室。
劉洋進把手機擱在桌上。
沒說話。
他坐了足足半分鐘。
趙德才的演技,不值一提。
這種事瞞不過劉洋進,海城那邊有人盯著——昨天還跟劉洪濤喝酒,一瓶白酒的酒量,結果第二天就病得要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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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都不信!
這一定有人給他施了壓。
誰?
趙德才下海城這幾天,能接觸到的、級別比他高的人——劉大海是市紀委書記,副廳,跟省紀委的二室副主任不掛直接的上下級線;張偉生、魏國濤是市委市政府一把手,他們不會施這種壓,更不會施這種自己人的壓;省裡頭——?
劉洋進跟個木頭人似的坐在老闆椅上,腦海中快速掠過一個個人影,最後,當即確定——謝國泉!
他想定之後,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謝啊老謝……他這是要幹什麼?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裡面,到底是什麼事情?
——
趙德才掛了劉洋進的電話之後,也沒歇著,馬上又撥了劉洪濤的號。
畢竟這事就是因為蔣陽想要對付劉洪濤,而之前自己還對劉洪濤信誓旦旦說不會有事。這會兒出現這麼個情況,自己得圓下去啊。
電話一接通,他就開口說:「洪濤,我這邊出了點狀況。身體不太好,得回省城看病。」
「怎麼回事兒?」劉洪濤的聲音一下提起來,「你昨天不是好好的嗎?昨晚你還——」
「別問了。」趙德才打斷他,「總之,調查報告今天的會上我已經給張書記和魏市長都看過了,結論你也知道——沒問題。但蔣陽那小子,當場把我那份報告給否了。說要重查。」
劉洪濤當即皺起眉頭:「重查?他憑什麼重查?你是組長啊!這事兒你說了算啊!」
「我今天早上暈倒了……然後,上級的意思讓換人當組長,讓我治病。所以,他現在是調查組負責人了。「趙德才說:「這是省里的意見,是上頭的意思。我頂不住。」
電話那頭靜了。
劉洪濤覺得事情蹊蹺,但是,趙德才的說辭又那麼老道。自己實在是找不出「拆招」的話語來。
趙德才接著說:「你也不用太慌。他蔣陽現在是獨臂難撐。陳涵和老吳我都交代過了,不會配合他。他想調銀行流水、想查招投標檔案,沒人幫他跑腿。他一個光杆司令,能幹什麼?」
劉洪濤想了想,感覺也是這麼回事兒,隨機問:「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後頭有什麼事,直接找陳涵和老吳。他們兩個,知道該怎麼做。」趙德才說。
劉洪濤沒說話。
「洪濤啊……」趙德才又叫了一聲。
「嗯。」劉洪濤心裡有些不爽,但是,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我這次突發疾病,實在是來得不是時候,但是,我前期的所作所為你也都看在眼裡了,我自認為是對得起你,也對得起你大哥的。只是,我現在這個樣子,身體實在是支撐不住了……剩下這一段路,你得自己走了。就這樣吧……我得趕緊去醫院治療了。」
話畢,趙德才直接掛斷電話,並關機。
按下關機鍵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最後的幾手——臨走散發報告、內部安排兩個釘子、對外裝病脫身。
這幾招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他心裡其實沒底。
但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清楚。讓他趙德才,心甘情願,給蔣陽那個二十四歲的毛頭小子,去當下手。門都沒有。
他從褲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機——那是一部沒有在省紀委登記系統里報備過的私人手機。卡是去年在火車站旁邊買的,沒實名。
他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號碼歸屬地:省立醫院心內科。
「餵?」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老同學。」趙德才擠出一絲笑,「幫個忙吧。」
「哦,老趙啊!你說你說。」對方很是痛快。畢竟這省紀委的身份,雖說是個副主任,但是,一般人也得罪不起啊。
「省立醫院那邊,你幫我搞一份住院病歷吧……」
「什麼病?」
「什麼病都行。」趙德才說:「越嚴重越好,我今天就住院,明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你來吧。」
趙德才掛了電話。
把那部手機塞回褲兜最裡頭。
往椅背上一靠。
茶樓的窗外,是海城日間的街道。行人車輛來來往往,紅綠燈一明一滅,煙火氣十足。
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得快要看不懂這個江湖了。
這次的事情,實在是蹊蹺,是他辦案這麼多年來,第一如此緊張。省長、省紀委書記、公安廳廳長,這麼多厲害的角色都出來了。
這很不正常……
如此高規格的比拼,我玩不起還躲不起嗎?
唉!
——
當天晚上。
金鼎私房菜館。
還是那個包間。
包間裡的水晶燈把每個人臉上的紋路都照得一清二楚。
劉洪濤坐在主位。
左右兩邊,分別是陳涵和老吳。
對面坐著張偉生和魏國濤。
劉大海——沒來。
劉洪濤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過去,劉大海說」在開會」。第二個電話過去——直接沒接。
劉洪濤也不在意——他這種人,越是這種時候,越不會把」不在意」四個字寫在臉上。
實則心裡那叫一個不得勁兒。
他舉起酒杯,朝兩位主官位置一敬。
「幾位。」他笑著開了場,「蔣陽今天在會上翻了臉,把趙主任那份報告,當場就給否了。趙主任走了,他現在是調查組的負責人。這事兒,我想請幾位,幫我合計合計。」
張偉生摩挲著酒杯,臉上陰晴不定。
魏國濤倒是先開了口。
「劉主任,別急。」他笑著說:「蔣陽一個人,能做什麼事?調查組三個人,趙主任走了後,還剩下陳涵和老吳……」
他扭頭看了看陳、吳兩人,「之前趙主任對你們很好啊……不知道,你們二位現在是什麼態度?」
「魏市長放心。」陳涵說:「蔣陽今天下午喊我們開會。不過,我和老吳,一句有用的話都沒跟他說。他想調什麼材料、查什麼帳,都得通過我們去執行。所以,只要我們不動,他就如同一個光杆司令。」
老吳跟著說:「對,陳涵說得對。同時,我覺得,他手上要是真有東西,早亮出來了。現在還沒亮,就是沒有。他就是虛張聲勢。」
張偉生聽後,這才放心地喝了口茶,杯子放下,問:「你們確定他手上沒東西?」
「確定。」陳涵說:「這幾天我跟著趙主任跑,蔣陽全程沒拿出過任何實質性的材料。他就是嘴上厲害。說什麼一百八十萬、銀行轉帳之類的東西,可是呢?他一個字的憑證都拿不出來。」
張偉生點了點頭。
但他眉心那道紋,沒有完全展開。
魏國濤舉起酒杯,碰了劉洪濤一下,「洪濤。放寬心。天塌不下來。」
劉洪濤笑了笑。幹了杯。
放下杯子之後。
他臉上那點笑,慢慢就沒了。
畢竟現在蔣陽是調查組的負責人啊。
「洪濤啊……」張偉生還是比較老道的,低聲說:「來之前,我也跟劉大海打過電話,希望他過來參與一下,可是他說身體有恙,沒以後過來。之前的時候,我叫他,他都是很乾脆的。所以,我想這裡面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您的意思是?我在讓我哥給找找領導?」劉洪濤問。
「沒必要吧?」魏國濤皺眉說:「剛才小陳和老吳都這麼說了,還擔心什麼?蔣陽之前之所以能解決夜梟案,完全是因為葛建軍在背後幫著他!要不然,這麼個愣頭青刺頭怎麼可能這麼短的時間裡,解決如此一個大問題。所以,我覺得你們都過於擔憂了!讓他蔣陽去查就是!絕對查不出問題!」
魏國濤之所以這麼說,是想要讓蔣陽不斷惹怒上級領導,目的就是激化雙方矛盾。
如果去找劉希華部長,那麼後面蔣陽不發力了怎麼辦?兩邊的矛盾不就淡下來了嗎?
張偉生怎麼可能不知道魏國濤的心思,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現在必須要改變了!不能跟之前似的坐山觀虎鬥了……
「魏市長,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啊……」張偉生說。
魏國濤微微皺眉,「怎麼不對?」
「我之前千想萬想都沒有想到蔣陽會幹這個調查組的負責人啊!如果讓蔣陽繼續這麼搞下去,海城絕對是會出事的!」張偉生說。
「一個正科級,你怕他做什麼?你這樣做,只會助長他的威風!」魏國濤說。論誰最討厭蔣陽,那絕對是魏國濤啊!
可是,現在張偉生這麼袒護他,誰不生氣?
「呵……」張偉生輕笑一聲:「我安排洪濤去找他京城的大哥,是覺得要小心一點好。如果你們認為這件事情不需要小題大做的話,那就放開了讓蔣陽去表現!」
「完全沒必要擔心。」老吳天生愛表演,這個時候老吳覺得是自己表現的時候了,一臉不屑地說:「我在省紀委雖然只是一個老科員,但是經手的案子也不少!像蔣陽這樣的級別、這樣的年齡,他辦過什麼案子?據我所知,一個沒有。對不對?」
「對!」陳涵說:「他從事紀委工作一個月都沒有,什麼案子都沒有辦成功,所以,張書記、魏市長、劉主任,你們實在是沒必要這麼擔心。蔣陽,不可能成功。他手上,根本沒有證據。」
「好!很好!來!喝酒!」劉洪濤頗為興奮地端起酒杯說。
魏國濤聽後,笑著端起酒杯。
張偉生在一邊也笑著端起酒杯,但是,他笑得很勉強……
他喝了一口,忽然莫名其妙嗆了一口,眾人當即噓寒問暖有沒有事。
他一遍遍說著沒事,可是他第六感告訴他——有事。
而且,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非常不吉利的感覺,當真是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