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蔣陽的聲音平了平,低聲說:「你是沒聽見嗎?我讓你自己想個辦法離開。這意思夠明白了嗎?」
「明白。」趙德才說。
謝國泉那一通電話,已經把話說到底了呀!
省紀委的一把手,親自給他打電話,電話裡頭罵他、警告他、命令他——這背後是什麼?
趙德才不敢往下想。
可他這個不敢往下想,恰恰證明他往下想了。
往下想的結果是——惹不起。
惹不起,那就躲吧。
趙德才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想出門的時候,蔣陽又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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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才轉身,兩眼發木看著蔣陽。
「明天上午十點,你召開個會議。」蔣陽說:「通知發的時候,級別可以稍微高一點,然後在會議上宣布我第一副組長的事情。」
「好。」
趙德才出了門,扶著牆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後背上一層濕汗——襯衫已經貼在皮膚上了。
他回到調查組臨時辦公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深深吐出一口氣。
陳涵和老吳坐在裡頭,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問。
這兩個人不是傻子。趙德才進出蔣陽辦公室的那點動靜、那張臉色,他們看在眼裡。
趙德才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沒點。他舉著那根煙看了半天,最後又塞回煙盒裡。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明天那場會議。
他要走。但走也得走出個章法來。
於是,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陳涵說:「陳涵,你去把門關上,我有話給你們兩個說。」
陳涵聽後,當即起身小跑著去關了門。
——
第二天上午十點,海城市紀委大樓三樓,大會議室。
會議通知是頭一天傍晚發出去的。
趙德才以省紀委調查組組長的名義發的。
規格——比蔣陽預想的還要高出一截。
這不是蔣陽要求的。是趙德才主動加碼的。
通知上白紙黑字寫著:「請市委張偉生書記、市政府魏國濤市長、市紀委劉大海書記蒞臨指導。」
蔣陽頭天晚上接到抄送看到這一行字的時候,挑了一下眉毛。
趙德才這個人——打仗不行,攪局是真有一套。
——
十點整,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會議室是那種老式的橢圓桌格局,桌面被擦得很亮,桌面中央擺著兩盆蘭花,葉子修剪得很齊整。
張偉生坐在正中間。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幾根白髮被壓在底下,遠看不容易看出來。
他坐姿很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蓋斜著搭在杯沿。
魏國濤坐在他右手邊。
魏國濤今天沒穿西裝,是一件深色的薄夾克,裡頭一件白襯衫,沒打領帶。
他這身打扮,是故意的——他想顯得隨意一些。
一個領導隨意了,意味著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是「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可他這種隨意,越是講究,反而越顯得在意。
劉大海坐在左手邊。
劉大海面無表情。
他昨天親眼看到謝國泉的電話怎麼轟炸趙德才的,雖然聽不到他們具體說了什麼,但是那高分貝的罵聲他是聽到了的。
所以,這證明事態已經上升,如此關鍵時刻,閉嘴是最正確的選擇。這是他這把年紀攢下的本能。
趙德才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
他的臉色很差。
不是裝的。
他額頭上確實在冒汗,一顆一顆地往外滲,跟腎虛似的。
他昨晚一夜沒怎麼睡,反覆想了無數種脫身方案。
硬扛、裝病、調走、對抗——最後選了一個最老套但最穩妥的:裝病。
為什麼是這個?
因為只有「病」,是不需要解釋的官場默契詞。
只有「病」是私事,是身體,是任何人都不好深究的事情。
趙德才打定主意,今天就走這一條。
蔣陽坐在趙德才旁邊。
眾人都好奇蔣陽怎麼會和趙德才坐在一起,但也僅僅是好奇。
會議開始。
趙德才說了句會議開始之後,伸手剛要拿自己列的會議草稿時,張偉生先開了口:
「省紀委調查組來海城幾天了,工作做得非常認真,非常紮實。市委對調查組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我相信調查組一定能給我們海城市委市政府,給海城的老百姓,交出一份經得起檢驗的調查報告。」
這番開場白說得四平八穩。
每一個字都沒有毛病。
但每一個字底下都有底子。
「我作為市委書記,接觸面比你們廣一點,跟省里的溝通多一點,所以,我對趙德才主任是了解的。趙德才主任這次來海城之後,工作方面是挑不出毛病來的……非常認真。今天這個日子召開會議,我想應該是調查結束的日子,在此,我代表市委對趙德才主任的付出,表達忠心的感謝!」
話畢,帶頭鼓掌。
趙德才汗更多了,想要解釋的時候,為國濤接著說話了。
「我跟偉生書記的看法一樣,我們絕對肯定和支持省委調查組的調查結果,同時,我也想說一下蔣陽同志。」
他桌下翹著的腿換了換姿勢,「蔣陽同志雖然年輕,但工作熱情很高啊。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在調查組趙主任的帶領下,按照程序辦事,按照規矩出牌。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主觀臆斷。要相信組織。要相信程序。這次跟趙主任共事,相信你學到了很多,對嗎?」
蔣陽坐在趙德才旁邊,一言不發。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
「希望你以後,能夠多跟前輩學一學,不要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去調查……那樣,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呵,是吧趙主任。」
魏國濤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德才身上。
趙德才咽了一下口水。
他清了清嗓子,但嗓子裡還是有點啞。
「感謝張書記,感謝魏市長的關心和指導。調查組來海城這幾天,確實做了一些基礎性的工作。」
他說著,小心翼翼看了蔣陽一眼,「但是——我有一個情況,要跟各位通報。」
趙德才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這個動作不是演的。他確實緊張得要命。
「昨天下午,我在市紀委附近的一家診所做了個常規檢查,結果……結果不太好。」他咬了一下嘴唇,「醫生建議我儘快回省城的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和治療。」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靜。
張偉生和魏國濤同時一愣。
劉大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蔣陽沒動。
「所以……」趙德才繼續道:「今天這個會議結束之後,我就得趕回省城,去醫院做檢查。」
「嘶……?」張偉生放下茶杯,眉頭皺起來,「什麼病啊?嚴重不嚴重?」
他語氣里關切是真,但關切底下,藏著另一種東西——那是一種突然被打亂了節奏的人的、本能的緊張。
趙德才擺了擺手,「具體什麼病還沒確診。醫生只說不能拖。」
他換了個深沉的語氣,「身體的事,不說了。我要說的是工作上的安排。」
他這一句話出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一句話像一枚石子扔進了水面。
魏國濤挑眉。
張偉生蹙眉。
劉大海依然沒有表情,冷靜地看著自己空白的筆記本,大腦則在那飛速旋轉。
「這是我作為組長的決定,同時……」趙德才補上一句,「也已經報告了省紀委通過了。」
「省紀委同意?」魏國濤問。
趙德才直視他:「對……同意了。」
魏國濤沒再說話。
趙德才從文件袋裡抽出一沓裝訂好的報告。
「這是我前幾天擬好的初步調查報告。各位領導可以先看一看。」
他說著,沖坐在角落裡的陳涵使了個眼色。
陳涵立刻起身,接過報告,分發——張偉生一份,魏國濤一份,劉大海一份,蔣陽一份。
剩下的幾份,散到了在場的其他工作人員手裡。
蔣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
封皮,內文,結論跟昨天的一模一樣。
蔣陽抬頭看趙德才。
趙德才沒有看他。
趙德才正在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收拾桌上自己的東西。
文件夾已經合上、水杯已經蓋好、筆放進了口袋,做得有條不紊。像一個正要走的人。
蔣陽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好手段。
趙德才不愧是在省紀委混了十五年的老油條。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但臨走之前,必須埋一顆雷。
把這份「無罪報告」當著張偉生和魏國濤的面,散出去。
讓他們知道我趙德才來到海城市之後,是幫了你們的!
但是……接下來蔣陽要推翻它,那可就是蔣陽自己想要搞事了。
總之,我走了,該做的做了,剩下的我不管,也管不了了。
一邊的張偉生翻看著報告,他翻得很快。前面那些章節他基本掃過去,眼睛一直找最後那一頁。翻到結論頁的時候,他的嘴角,那道一直被刻意壓下去的弧度繃不住了。
雖然是很輕微的一個上揚,但坐在他對面的蔣陽看得清清楚楚。
魏國濤也看完了。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長長地、幾乎是放鬆到底地,出了一口氣,「嗯……很好啊!很好!趙主任,你們調查得很紮實嘛!」
劉大海面無表情地翻了幾頁,沒發表任何意見。
這份報告,昨天的時候他已經看過,但是結果呢?結果是聽到了謝國泉對趙德才的一頓痛罵呀。
現在,這傢伙又掏出這麼多份來,是何居心,一目了然。
「你們看過之後跟蔣陽交流交流吧……我感覺身體很不舒服,我先走了。」趙德才說完之後,直接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眾人臉上那叫一個詫異,聽到門關上之後,目光齊刷刷看向了蔣陽。
蔣陽迎上眾人的目光,將那份報告輕輕往前推了推後,轉頭對陳涵說:「陳涵,把這些屎一樣的東西都收起來吧……讓外人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