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調查組來的第四天,經過一系列「認真」的調查之後,趙德才把調查報告的初稿搞定了。
而後,他第一時間拿給劉大海去看。
雖然劉大海是市紀委書記,兩人根本不是一個單位。可趙德才知道劉大海那可是跟他正兒八經一條心的人。
劉大海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細。
翻到最後一頁結論的時候,嘴角往上揚了一下,那姿態當真是舒服極了。
什麼叫有眼力勁兒?什麼叫省紀委的實力?趙德才真是可以呀!
「趙主任,辛苦了。這份報告寫得紮實啊……非常好!」劉大海一臉肯定道。
「哈,劉書記客氣了。」趙德才放心地坐在對面,兩腿交疊,右腳一上一下地晃動起來,整個那是相當之鬆弛。
「發省里了嗎?」劉大海關心地問。
「今早掃描了一份電子版,發到了謝書記的郵箱了。紙質版我回去再走正式流程。這東西,肯定是要給謝書記過目才可以的!相信我們謝書記也會贊同這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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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劉大海把報告合上,擱在桌角,微笑說:「劉洋進省長都發話的事情,謝國泉書記怎麼會阻攔呢?這件事情,我覺得一定要以劉洋進省長的標準為標準!」
「非常正確!」趙德才說著,微微探身,勾著略顯得意的微笑說:「說實話,這件事情純屬這個蔣陽在找事兒!拿著一堆無關緊要的東西來找事兒!說什麼有這個證據、那個證據,可是呢?讓他拿出來,他根本不拿!說什麼時機不對?這…這不扯淡嗎?」
「就是扯淡!這小子,我看啊也就是你趙大主任能拿捏他!我啊……真是有苦難言啊!」劉大海故作無奈地說。
其實,說白了,還是劉大海聰明。
這劉省長、謝書記都出面的事情,他這個市級的紀委書記怎麼可能再做什麼?
「呵……」劉大海笑著說「你們工作要講究手段!打鐵還需自身硬啊!咱們要是沒點兒手段,不得被這種刺頭搞被動了啊?現在啊就等省里的意見,不出意外的話,這案子肯定是就這麼——嗡嗡嗡!」
話沒說完,趙德才的手機忽然響起。
他趕忙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謝國泉!?
趙德才一看名字,立刻從椅子上坐直了,沖劉大海做了個口型——「謝書記」後,當即按了接聽。
「謝書記,報告今天上午已經給您發郵箱了,不知道您——」
「——你他媽調查了些什麼東西?!」謝國泉的聲音從聽筒里直接炸出來,劉大海隔著半張桌子都聽見了。
趙德才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謝、謝書記,什麼意思?報告裡——」
「報告報告!你這是報告嗎?我是讓你調查!不是讓你表彰!你他媽的報告了什麼東西?『未發現違紀行為』?『群眾舉報缺乏事實依據』?『工作兢兢業業』?你他媽的搞什麼!?」
「我……」
「你什麼你!你是去查案子的,還是去給人家洗地的?你當我老眼昏花看不出來嗎?趙德才,我這麼信任你,你就這麼給我搞事兒!?」
趙德才嘴張著,發不出聲。
劉大海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謝國泉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從聽筒里往外蹦:「我問你——劉洪濤近三年的銀行流水,調了沒有?他名下房產、車輛登記,查了沒有?發展中心那幾個重點工程項目的招投標檔案,翻了沒有?群眾舉報里提到的那幾筆款項,核實了沒有?」
「我……」趙德才那刻很想要搬出劉洋進出來,想要告訴他,這是劉省長的授意。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謝國泉才是真正的「高手」呢?
謝國泉知道蔣陽的真實身份,知道蔣陽的真實目的,最為主要的是他知道蔣陽的親爹是誰啊!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謝國泉那也是卸磨殺驢的高手。
知道如何推卸責任!
這次的調查,能不調查嗎?
肯定得調查!
他不知道劉洋進在後面推波助瀾嗎?
他肯定也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對待趙德才?
因為這就是政治,政治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政治就是既要又要。看似矛盾,實則是把問題扔給底下的人去解決。解決好,那是你有本事,解決不好,那我也只能開口罵了!
「趙德才啊!你什麼都沒查,你就敢給我出結論?你是省紀委的調查組——還是劉洪濤的辯護律師?!回答我!」謝國泉厲聲質問。
趙德才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冒出來。
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感覺謝書記忽然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啊?
「謝書記,時間緊任務重……我們就三個人——」
「——少跟我扯客觀原因!」謝國泉打斷他,「告訴你!時間放慢,我給你充足的時間!你想查多久查多久!但是,你要給我認真查!從頭查!這份報告,趕緊他媽的的給我扔了!」
「可是……可是可是……」趙德才整個人都懵了, 直接問:「領導啊,現在我該怎麼查啊?」
「找蔣陽。」謝國泉這時候,說出了一個關鍵性的方向。
他知道這麼說出來之後,肯定是要跟某些人為敵了。
但是,關鍵時刻呀……
現在已經到了關鍵的、不得不站隊的時刻。
趙德才這份報告如果遞上去,會是什麼情況?蔣陽還能在市紀委留下?蔣震書記不會發火?
所以,事已至此,趙德才既然如此廢物、如此看不清形勢,那麼自己也只能用自己這個省紀委書記的身份來壓制一下節奏了。
於是,立刻指明方向——找蔣陽。
趙德才腦子嗡了一下。
「什麼?找……他?」
「找蔣陽!」謝國泉重複一句之後,厲聲說:「記住!不要再給我搞這些東西來糊弄人!從現在開始,一切讓蔣陽說了算。他怎麼說,你怎麼做。聽明白了沒?我說得夠直白了嗎!?」
趙德才嘴巴機械地動了兩下,發出來的聲音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的。
「謝書記,蔣陽他只是一個——」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是怎麼回事兒?」謝國泉的語氣陡然一寒,冷得像刮骨頭,「你照辦就是了……這麼簡單的事情還不會做了?同時——我把醜話說前頭——我今天跟你說這句話,你不許傳出去。傳給任何人,明天你就不用來省紀委上班了。」
這是關鍵性的一句話。
謝國泉豈會不知道這件案子已經上升到了省委的層次?
這個時候,趙德才是什麼?趙德才就是個工具人?
工具人的屬性就是背鍋啊!
這事兒你能讓劉洋進知道是我謝國泉在背後支持蔣陽嗎?
當然不行!
所以,「你聽明白了嗎?後面的事情交給蔣陽來處理!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你聽他指揮!但是,這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的意思,你這麼多年的工作經驗,應該知道我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明白嗎?!」
趙德才不說話了。
但是,他明白了。
「記住!一定要讓蔣陽唱主角!」謝國泉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如果說你不讓蔣陽接手這個案子、不給蔣陽權力,我照樣讓你走人!聽清了嗎?」
「……聽清了。」趙德才怎麼會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呢?
感情自己前段時間的戲,都他媽的白演了啊?
早知如此,你謝國泉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跟我說明白呢?
現在我成什麼了?
我他媽的里外不是人了啊我!
趙德才捏著已經掛斷的手機,開始不自覺地抖。
蔣陽?一個省公安廳廳長的侄子?一個二十四歲的科室主任?
謝國泉——省紀委的一把手——親口讓他聽蔣陽的?
這世道是反了嗎?
他抬起頭,看劉大海。
劉大海也在看他。
兩個人四目相對,從對方眼睛裡讀到了同一個東西——搞不懂了。
純純懵逼了啊……
「謝書記說什麼了?」劉大海看著趙德才那額頭上的汗水,心裡就開始打鼓。他隱約聽到了一些,但是,不敢相信啊!
趙德才張了張嘴,想到那句「傳出去你就不用來了」,於是,硬生生把話咽回喉嚨,換了一套說辭。
「謝書記覺得報告不夠充分……讓我們再補充補充。」
「補充什麼?我感覺無懈可擊了啊……」劉大海皺眉問。
趙德才喉結動了一下,「他讓我……那個跟蔣陽再溝通。」
劉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跟蔣陽?」
「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那隻老式掛鐘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趙德才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昨天晚上他還在金鼎私房菜館裡跟劉洪濤碰杯,拍著胸脯說「你不可能有事」。
今天一早他還信心滿滿地把報告甩了出去。
結果不到兩個小時,謝國泉一個電話——天翻地覆。
找蔣陽。一切讓蔣陽說了算。
他蔣陽到底是什麼人啊?一個省公安廳領導的遠房表侄子而已啊!
這…這他媽的是搞什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