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6章 忽覺不對

  「你說,如果劉洪濤的問題,不是由蔣陽來查,而是由省紀委來查呢?」謝國泉說。

  電話那頭的劉洋進省長聽後,忽然就靜了。

  「這樣……」謝國泉繼續往下道:「……你去找郭書記,並跟他提一個建議:省紀委抽調幹部組成調查組,下去接手劉洪濤的案子。理由也是現成的!基層紀委力量薄弱,群眾反映強烈,省里高度重視,特事特辦。這麼一來,蔣陽手裡的調查權,名正言順地被替代了。人還坐在一室主任的位置上,誰也挑不出禮來,但他手頭的活兒沒了。」

  「你的意思是派出調查組?」

  「對!調查組下去查劉洪濤,掌握主動權。」謝國泉一字一句地說,「查出來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蔣陽白忙活一場,自然灰溜溜地走人。您這頭,也好給劉希華一個交代。」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表態。

  謝國泉握著聽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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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調查組下去,能不能真的查出個」沒問題」,不在於調查組,在於派誰去。

  派自己人,什麼事都能擺平;

  派外人,那就是送肉上砧板。

  好幾秒過去。

  劉洋進只吐了一個字:「行。」

  而後,忽然又補了一句:「調查組的人選,你來定。找幾個靠得住的。」

  「好,這個您放心。」

  電話掛了。

  謝國泉把聽筒慢慢放回座機上,放得特別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東西。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罩子有點髒,邊角發黃。

  「靠得住的人……」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嘆氣。

  劉洋進讓他找靠得住的人查劉洪濤,而這個靠得住的標準,是查不出問題。

  蔣震書記現在的情況,八成是已經知道蔣陽在查劉洪濤。這種點頭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背後牽出來的東西,恐怕夠把海城官場翻個底朝天。

  左邊是劉洋進。他的恩人。

  右邊是蔣震。他的頂頭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自己這個省紀委書記,當得真他媽的窩囊啊。

  他鬱悶地摸出一支煙,沒點,只是在手指間轉著。

  這是一盤活棋。

  他謝國泉,得找個活法。

  ——

  劉洋進掛了謝國泉的電話,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那番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謝國泉這個人,他算是看明白了。

  膽子不大,滑頭,但辦事不含糊。

  這個方案本身沒毛病。關鍵在郭曙光那兒點不點頭。

  他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下午三點四十。

  劉洋進拿起電話,撥到郭曙光辦公室。

  接電話的是小周。

  「周秘書,郭書記在不?」

  「在。劉省長,您是要過來?」

  「嗯,我過去一趟。」

  掛了電話,劉洋進站起來,對著窗玻璃整了整領帶。

  玻璃里映出一張有點疲倦但依然沉穩的臉。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兩秒,伸手撫了一下頭髮。他這輩子,臉上不能寫字,字都寫在心裡。

  ——

  五分鐘後,劉洋進敲響了郭曙光辦公室的門。

  「進。」

  劉洋進推門進去。

  郭曙光站在窗前,正在澆花。

  一盆虎皮蘭擺在窗台右側,葉子肥厚,綠得發亮,邊緣那道黃線像描上去的一樣齊整。

  郭曙光手裡拎著一隻黃銅色的小水壺,水從細細的壺嘴裡淌出來,順著土面慢慢滲下去。

  他澆得很仔細。一點一點地倒,一塊一塊地澆,像是在繡花。

  「曙光書記。」劉洋進在門口站著。

  「哦,洋進同志。」郭曙光沒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坐。喝什麼?茶還是水?」

  「白開水就行。」

  「小周!」郭曙光揚了揚聲。

  小周應聲進來,給劉洋進倒了一杯水,躡著腳退出去,把門帶上。

  郭曙光把小銅壺裡最後一點水倒完了,這才轉過身,把壺擱在窗台上,用布輕輕擦了擦壺底的水痕。

  然後他走過來,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看劉洋進。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揭開蓋子,用蓋子慢慢拂了兩下浮在上面的茶葉。

  劉洋進看著這一套動作,心裡慢慢沉下去一截。

  郭曙光今天的狀態,比平時還要從容。

  官場上有句老話,這當官的越慢,心裡越急;越不顯,底下越有事。郭曙光這種從容,不是真從容,是晾他。

  兩人先就省里的事務扯了一陣。地方項目的審批進度。下半年財政預算的缺口。幾個地市上報的基建項目。都是老生常談,你一句我一句,走個過場。

  聊了大概十分鐘,劉洋進看火候差不多了,把話往海城拐。

  「曙光書記,有個事,我想跟您請示一下。」

  「嗯。」

  「海城那邊的情況,您大概也了解。夜梟案剛過去沒多久。雖然案子結了,但折射出來的問題不小……海城那一批幹部,隊伍建設方面,確實有一些隱患。」

  郭曙光端著茶杯,沒喝。聽著。

  劉洋進接著說:「最近又有點動靜。海城住建局發展中心的劉洪濤,群眾意見挺大。今天劉洪濤他哥哥劉希華……您認識的,打電話到我這兒來了。」

  郭曙光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郭曙光問。

  「他倒沒給他弟弟求情。反過來說了一句話……」劉洋進頓了一下,微微皺眉說:「他說,如果他弟弟真有事,該查查,他不護短。但如果沒事,希望組織給出一個公正的結論,別讓底下的紀委隨便搞人。」

  郭曙光放下茶杯,慢慢靠回沙發。

  劉洋進心裡清楚得很。這話是他現編的。劉希華的原話,是讓海城紀委別為難他弟弟。

  可是,這會到他嘴裡就變成——該查就查只求公正了?

  漂亮話。

  但郭曙光沒戳穿。

  他只是「哦」了一聲後,問:「所以呢?」

  「所以我想,咱們不能被動。」劉洋進身子往前微微傾了傾,壓低了嗓音,「與其讓海城市紀委在那兒零敲碎打,不如省紀委主動介入,派調查組下去,把事情徹底查清楚。有問題,依法依規;沒問題,還人家一個清白。對上對下,都交代得過去。」

  他說完,就盯住郭曙光的臉。

  郭曙光沒說話。

  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放下,伸手從茶几的抽屜里摸出一小塊絨布,把杯底蹭出來的水印擦得乾乾淨淨。

  這一套動作做完,才開口。

  「這個提議……」他的語速很慢,慢得讓人著急,「倒也不是不行。」

  劉洋進心裡一個字沒說,臉上卻堆了點笑。他注意到郭曙光用的是「倒也不是不行」,這意思說是答應,其實也沒答應。

  「但是,」郭曙光抬起眼,「我有個疑問。」

  「您說。」

  「夜梟案剛過去。海城那邊目前最大的動靜,就是這麼一個劉洪濤。一個副處級幹部,省紀委專門派調查組下去調查……」郭曙光輕飄飄地笑了一下,「你不覺得,動靜有點大?」

  劉洋進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試探。

  他趕緊接上話:「所以我說不要搞大陣仗。抽幾個業務能力過硬的同志,下去看看,小規模,快節奏,查完就收隊。規格上我們控制住,不會引起什麼議論。」

  郭曙光沒有立刻回話。

  他拿起絨布,又在茶几上蹭了兩下。

  明明已經乾淨了,他還在蹭。

  劉洋進在等。

  表面上他端著水杯,姿態很自然。手心卻出了一層薄汗。

  在這種沉默里,他腦子裡過了千百道念頭。

  郭曙光會不會不同意?

  如果不同意,他該怎麼接?

  葛建軍那條線,蔣陽那條線,他這個省長又能把人家怎麼樣?

  郭曙光終於又開口了。

  「行。」

  一個字。

  「你去安排吧。人選的事,你跟國泉同志商量。挑幾個專業過硬的。」

  劉洋進起身:「那我這就去落實。」

  「等等。」

  劉洋進的腳步停住了。

  郭曙光的聲音還是那麼慢,那麼淡。

  「劉洪濤畢竟就是個副處。你們不要興師動眾。調查組的規格,不要太高。找幾個級別對應的人,去了解了解情況就行了。」

  「明白。」劉洋進壓抑著內心的喜悅說。

  「還有一條……」

  劉洋進心裡一緊。

  「——既然是省紀委派的組,那就要一碗水端平。」郭曙光的眼睛抬起來,看了他一眼,「查出什麼是什麼。不要預設結論。」

  這句話有點扎人。

  且扎在該扎的地方。

  劉洋進臉上卻一絲波動都沒有。

  而後,忽然覺得面容有點兒僵硬,當即笑了笑,點頭說:「那是當然。」

  他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地板是打磨過的大理石,劉洋進的皮鞋底子敲上去,噠噠噠,一聲一聲。

  這聲音被兩側牆壁反彈回來,顯得走廊格外空曠。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給謝國泉打過電話去,「郭書記記同意了。你定人選報上來。」

  謝國泉應聲後,他掛斷電話,收起手機下樓。

  一路下到一樓,出了省府大樓。

  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是陰的。

  臉上那點應酬的笑,早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焦慮。

  是一種久經官場的人才有的警覺。

  他忽然感覺,這郭曙光答應得太痛快了。

  說「痛快」其實也不準確……

  郭曙光從來不是那種一拍桌子就定事的人。

  但今天這事,他沒有反對,沒有拖延,沒有加碼,也沒有討價還價。提了兩條意見,兩條意見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然後他說行。

  就這麼,行了。

  劉洋進活了大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琢磨人的本事是有一點的。

  郭曙光這種性格的人,不會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輕易鬆口。除非……

  除非這件事,本來就在他的棋盤上。

  「操他媽的……」劉洋進低聲罵了一句。

  聲音被風吹散了。

  可他心裡愈發不舒服了。

  他站在台階上站了有半分鐘,然後才抬腳,往停在不遠處的公務車走去。

  司機見他出來,趕緊把車門打開。劉洋進彎腰鑽進去,一句話沒說。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省府大院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