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等了……這件事情,後面必然會搞大。既然這樣,那我們就順勢而為,最快速度把這件事情搞大……越大,越好。」郭曙光說。
這話頓時把葛建軍震住在了原地!
「你不知道……之前蔣書記來漢東的時候,單獨跟我談過一次話。」郭曙光的聲音透過寬闊的辦公室飄過來。
葛建軍屏住了氣。
蔣震親自找郭曙光單獨談話——這事兒,外面不會有人知道。能談到什麼份兒上,就看郭曙光願意往外漏多少。
「蔣書記批評了我啊……」
郭曙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更平了,平到帶著一點自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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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曙光啊,你不要總想著,你離開漢東之後,這邊官場上的腐化問題就會自動消失。不會的。爛瘡捂著,蓋子捂得越久,裡頭爛得越厲害。」
郭曙光轉過身,背靠著窗台,胳膊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葛建軍身上:
「他原話是這樣跟我說的——必須在你任期內,把該整頓的整頓好。這是責任,不是選擇。」
葛建軍沒出聲。這種話不需要他附和。
「所以……」郭曙光走回桌子邊,重新坐下,「蔣陽這次在海城的動作,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好的抓手。這個抓手,不能松。一松,前面的功夫白費,後面的事更難做。」
葛建軍立刻站起身:「那我現在就去找劉洋進。蔣陽的位置,我們必須要保下來。」
他這一下站得有點急。
「你等一下。」
郭曙光抬了抬手,把他按了回去。
葛建軍重新坐下。
郭曙光盯著他看了兩秒,那目光不重,但很沉。
「你去找劉洋進,這是對的。但你想過沒有——」郭曙光說到這兒,停了停,「你,以什麼身份去?」
葛建軍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接上。
這問題問得刁。
「你這個'叔叔'的身份,」郭曙光語氣不變,像是在分析一份文件,「是蔣震書記給你安排的。明面上你是蔣陽的叔叔,親戚。這個身份是給蔣陽基層辦事用的,是給私下裡疏通關係用的。可這一次,你到劉洋進面前呢?」
郭曙光的眼睛盯著他,「到底是以叔叔的身份,替侄子說情?還是以省公安廳廳長的身份,跟省長談工作?」
葛建軍眉頭慢慢攏起來。
「這兩個身份,性質完全不一樣。」郭曙光繼續道:「前者是私事,後者是公事。前者你站在親情的角度,後者你站在原則的角度。一旦你在劉洋進面前用錯了身份,你這一趟就白跑了。」
葛建軍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個身份過了一遍。
以叔叔的身份去——求情。求情就低人一頭,劉洋進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他打發了。
組織的事不能摻雜私人感情……
這話劉洋進絕對說得出口,而且一說出來葛建軍就只能閉嘴。
以廳長的身份去——講規則。
蔣陽調動是走的正規組織程序,進紀委是經過組織部備案、紀委審議的。
要調他,必須有正當理由。沒有理由就調,那叫干預地方辦案。
葛建軍抬起頭:「我以廳長身份去。」
他聲音穩了下來,繼續道:「蔣陽的調動,走的是正規程序,誰也挑不出毛病。劉洋進如果要調他離開市紀委,得拿出理由來。拿不出理由——就是非法干預地方正常辦案。這個口子,不能開。」
「光這樣還不夠。」郭曙光搖了搖頭。
「那,您的意思是?」葛建軍一愣後,問。
郭曙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洋進同志既然主動插手這件事——而且不是私下遞話,是直接打電話給市委書記——這說明他的立場,已經偏了。」
郭曙光這話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桌面上。
但是,如此平白直述一個省長的立場錯誤,這話那可是非常之重的啊!
「你不能只是跟他講道理。講道理這一步是要的,但只到這一步,不夠。你得讓他知道——這條路走下去,他要承擔什麼樣的後果。」
葛建軍的眉頭慢慢擰緊。
他聽明白了。
這哪裡是讓他去說服劉洋進?這是讓他去捅劉洋進的軟肋,讓劉洋進自己掂量。
葛建軍在椅子上坐著,沒動,但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在漢東這些年,對郭曙光跟劉洋進之間的那點子事,不能說全清楚,但核心圈子裡的幾個人多少都心知肚明。
郭曙光在漢東主政這幾年,劉洋進是他推進各項改革政策時,最大的、最常態化的阻力。
兩個人表面上配合得無懈可擊。
開會時郭書記發言,劉省長鼓掌;劉省長講話,郭書記點頭。漢東省委省政府對外的那張臉,是乾淨的、和諧的、團結的。
可在私底下呢?
在那些不上會議紀要的小範圍討論里,在那些只有秘書和司機才知道的車后座低聲交談里,兩個人頂牛的次數,多到核心圈子裡的人都數不過來。
郭曙光之前拿劉洋進,並沒有特別好的辦法。
原因很簡單——劉洋進這個人做事精明。這種精明不是聰明那種精明,是老練那種精明。
他從來不在白紙黑字上留把柄,不在公開場合表態,不在容易被記錄的地方給人留話柄。
該簽的字他簽,該讓的步他讓,但實際操作的時候,他有的是辦法把事情拖黃、改向、稀釋。你拿不到他任何一根尾巴。
可現在——劉洋進主動替劉洪濤打招呼,親自給市委書記打電話,要求調離一個市紀委的科室主任。
這一下,他把手伸進了不該伸的地方。
而且,伸得不輕。
葛建軍慢慢點了點頭。他終於品出郭曙光那番話最裡頭的那一層意思了。
郭曙光讓他去劉洋進那兒,表面上是去保蔣陽。
骨子裡是借這個機會,敲一敲劉洋進。
讓劉洋進知道,這次伸手的事情,已經被人盯上了。
讓他自己回去掂量——是繼續往前走,還是趁著沒暴露之前趕緊收手。
「去吧。」郭曙光說著,重新拿起那副眼鏡,慢慢戴上,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一邊翻文件一邊說:「注意分寸。把話說到位就行,不用撕破臉。」
不用撕破臉——這五個字,是分寸所在。
撕破臉,那是赤膊上陣,正面衝突,整個漢東省的政局都得抖三抖。
郭曙光不要這個。
郭曙光要的是——劉洋進自己縮回去。
葛建軍站起身,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出了辦公室。
——
劉洋進的辦公室,跟郭曙光在同一棟樓。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
葛建軍走過那條鋪著深紅地毯的走廊,路過幾個秘書處的小辦公室,而後喊了秘書出來之後,正在秘書的帶領下來到劉洋進辦公室門口。
他整了整領帶。
不是緊張。是給自己一個調整的機會——把剛才在郭曙光那兒想的幾條線在腦子裡再過一遍。
第一條:以廳長身份開口,不帶任何私人色彩。
第二條:咬死」程序」兩個字,不鬆口。
第三條:最後那一句話——必須把警告的話放出去。
葛建軍進去的時候,劉洋進正坐在桌後頭看一份文件。
他這位省長,五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微微發白,戴一副無框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
看見是葛建軍,劉洋進先是微微」咦」了一下,眉毛動了動,那是真的有點意外。意外了那麼一瞬,他立刻就笑了。
那笑從臉上鋪開來,熱情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隨意。
「建軍啊!」劉洋進把手裡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扣,騰的一下站起來,從辦公桌後繞出來,「來來來,坐!怎麼有空過來?正好正好,我剛還想著抽個時間跟你聊聊呢。」
劉洋進一隻手往沙發那邊一讓,自己也跟著過去坐下。
「劉省長。」葛建軍在沙發上坐下了,姿勢規規矩矩。
劉洋進似乎沒注意到他的拘謹,故作坦然,眯著眼笑:「恭喜恭喜啊!聽說你馬上要上副省級了?這是大好事啊!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以後咱倆呀,更要好好配合,把漢東這一攤子事做得漂漂亮亮的。」
這話說得圓。圓得像是早就備好了的。
葛建軍心裡跟明鏡似的——劉洋進這一通」恭喜」,是給他下馬威,也是給他遞台階。
下馬威是說「你上副省級這事兒,省裡頭要表態的,懂規矩」;遞台階是說「你來找我什麼事,咱們都是一家人,好商量」。
葛建軍沒有順著話往下接,也沒有客套太多。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謝謝省長關心。」
然後,他直接切入正題,連一句過渡都沒有:「省長,剛才張偉生同志給我打了個電話,專門說到了蔣陽的工作調動問題。」
劉洋進的眼神微微一愣,半秒鐘的時間。
很微妙的半秒。
隨即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放鬆了一些,那姿態像是終於把屁股挪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上。
「嗯,這個蔣陽的事情啊,我也聽說了……」他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說:「偉生同志早些時候也跟我反映過——這個年輕人,問題很大呀。」
葛建軍沒有打斷。
「太衝動……」劉洋進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敲著沙發扶手,「也不切實際。在紀委那邊搞得雞飛狗跳,連一頓正常的工作餐都搞成了對罵大會。這樣的同志放在紀委那麼敏感的崗位上,對他自己的發展沒好處,對工作的局面也沒好處。我覺得吧——還是給他換個崗位,比較合適。」
劉洋進說完這段,看著葛建軍,眼神裡帶著一絲你應該理解我的的暗示。
葛建軍不接這個暗示。
「省長,」葛建軍的聲音平穩,「蔣陽是夜梟案的有功之臣。這件事漢東上上下下都是清楚的。後來組織上把他調到市紀委,也是因為他適合辦案——這是組織上反覆研究過的,不是哪個人拍腦門拍出來的。」
劉洋進的眉毛動了一下,眼神內的不爽,隱隱有些遮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