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省長都親自過問了——你說蔣陽這小子,還能蹦躂幾天啊?哈哈哈哈……」張偉生笑著說。
魏國濤聽後,放下茶杯,也笑了,笑得斯斯文文。
張偉生搖了搖頭,用一種半是感慨半是解氣的口吻說:
「蔣陽這人吧,能力是有的,膽子也夠大。說句公道話,要是往正道上用,是個能成事的幹部。可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該動劉洪濤。」
「哦?」
「劉洪濤背後那棵樹,比葛建軍粗多了。京城正部級坐鎮,一張嘴一句話,漢東省里能接得住的沒幾個。一個正部壓一個正廳,葛建軍扛不住;省長再從側面推一把——你說他扛得住?」
魏國濤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們不用動手。坐著看就行。」
「對!」張偉生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聲,「坐山觀虎鬥——不對不對,蔣陽還不配當老虎!我們這是坐在山上,看老虎吃蔣陽的肉!哈哈哈哈!」
「嗐,你這比喻……」魏國濤也忍不住笑了。
兩個人相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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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作者笑聲還沒在屋子裡散乾淨,魏國濤的眉頭就先一步擰了起來。
那笑是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笑,是看戲人的笑。
可笑歸笑,真要說輕鬆,那是騙人的。
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的人都知道——戲是好看,但戲台子搭在自己家院裡,火星子一蹦,燒著的就是自家的房梁。
魏國濤把茶杯輕輕擱回茶几上,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不過……」他拖了一個長音,眼睛往張偉生臉上一瞟,「咱們現在是坐山觀虎吃蔣陽沒錯,戲台子也搭得舒坦。可話說回來,劉省長那邊的話,咱們不能不聽啊。」
他頓了頓,把」不能不聽」這四個字咬得很慢。
意思是都是劉洋進提拔的人,都是劉洋進保護著的人,這省長發了話,你這個市委書記當耳旁風?傳出去,不光是丟面子的事,是站隊的事。
「劉省長剛才在電話里,可是把這事兒壓給你了……你打算怎麼辦?」
魏國濤說完,眼睛盯著張偉生,沒挪開。
這一眼是問,也是探。在體制里,」你打算怎麼辦」這六個字從來不是真的讓你拿主意,而是讓你交底——你是想真辦,還是想糊弄;是想得罪上面,還是想犧牲下面。
張偉生沒急著答。他歪著頭,眯起一隻眼睛,從上到下打量了魏國濤一遭,那眼神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一個本該聰明的學生,今天偏偏在最簡單的題目上卡了殼。
「國濤啊,」他又樂了,那笑意從眼角一點點往外滲,「你看你,平時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本事一流,怎麼這會兒,反倒真犯起迷糊來了?」
魏國濤愣了一下。
他是真愣,也是真品。張偉生這話里至少藏著兩層意思:第一層,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跟我演;第二層,你要是真沒看明白,那就是真沒看明白。
可魏國濤偏偏一時間還真沒琢磨過味兒來。
這就有點尷尬了。在張偉生面前,他向來是以」老成穩重」立身的,今天這一愣,等於自己把」我現在腦子轉得沒你快」這塊牌子掛胸前了。
他正要開口找補兩句,張偉生已經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張偉生沒解釋,也沒賣關子,伸手就把手機拿了起來。
而後,直接開始搜號碼打電話。
魏國濤忽然反應過來,「你給誰打?」
魏國濤還是問了一句。明知故問。
「葛建軍……」張偉生頭也沒抬,三個字乾脆利落,說完順手按了免提。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電話,我打給你看。這戲,咱倆一塊兒聽。
電話那頭鈴聲一聲一聲拖著。
魏國濤端著茶杯沒動,眼睛盯著那部黑乎乎的座機,心裡頭卻已經把張偉生的算盤扒拉了七七八八。
他大致猜到了。但是猜到歸猜到,具體張偉生怎麼開口、怎麼遞話、怎麼把燙手山芋送出去——這才是真功夫,他得聽。
第三聲鈴響剛起了個頭,電話通了。
「葛廳長!我是張偉生。」張偉生這一嗓子喊得,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那種下級對上級才有的、不見外卻又透著客氣的勁兒。
「哦,什麼事?」葛建軍的聲音從聽筒里飄出來,不冷不熱。
張偉生不急。他先嘆了口氣。
「唉……嘶……唉……」
這口氣嘆得講究:不能太重,重了像裝;不能太輕,輕了不夠分量。
他嘆得正正好——前半口氣是無奈,後半口氣是為難,中間還摻著那麼一絲絲「夾在中間難做人」的委屈。
葛建軍在電話那頭聽不見他的臉,但聽得見這口氣。聽得見就夠了。
魏國濤在沙發上看著,心裡暗暗喝了一聲彩。這就是張偉生的本事——一口氣能嘆出三層意思來,比有些人寫一千字彙報材料都管用。
「葛廳長啊,」張偉生開口了,語速放得比平時慢半拍,每個字都像在嘴裡掂過分量,「有件事,我心裡頭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先是這句鋪墊,把姿態擺足。
「剛才啊……劉洋進省長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
「劉洋進」三個字,他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頓,生怕電話那頭聽岔了。
「省長在電話里跟我講——劉洪濤他哥哥,劉希華,正部級的那位,已經直接找到省長那兒去了。」
正部級三個字一出口,聽筒那頭就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然後呢?」葛建軍也是明知故問。
「省長的意思呢,很明確。」張偉生說:「就是讓我把蔣陽調離市紀委。」
話說到這兒,他停了。停得正是地方。
緊接著,他又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語氣轉得更軟了:
「葛廳長,您也知道,蔣陽這同志畢竟是您親自跟我打過招呼、安排過來的人。這事兒真要動他,我心裡頭過不去——所以我尋思著,趕緊給您通個氣。這事兒,我不能瞞著您呀是不是?」
魏國濤那刻是真見識到了張偉生的老謀深算啊。
這話說的真是漂亮。
第一,把鍋甩了——不是我要動蔣陽,是省長讓我動;
第二,第二,把人情做了——你看,我沒瞞你,先來打招呼;
第三,第三,把責任推了——你的人,要保你自己保去,別回頭怪我沒情義。
魏國濤感覺這張偉生,還真不是那省油的燈,跟他搞個對立面的話,真不是明智之舉。
電話那頭,葛建軍沒立刻搭腔。
三秒。四秒。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被這沉默壓瓷實了。
張偉生沒催,也不出聲,端著電話的姿勢一動沒動——他在等。這種時候,誰先開口誰被動。
終於,葛建軍開口了。這一開口,調子明顯比剛才沉了。
「劉省長這……未免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他先是一句反問,給自己留出轉圜的空兒。
「劉洪濤不就是個副處級幹部嗎?他被你們市紀委調查,有什麼事不能正常走程序?他堂堂一個省長,怎麼還管起這種雞毛蒜皮的人事調動來了?」
張偉生不接話,也不附和。
這種時候附和就是站隊,他站不得。他就靜靜地拿著話筒,讓葛建軍自己往下走。
葛建軍那邊的火,借著這一沉默,也就著上來了:
「再者說——偉生同志啊,你也跟我品品這事兒。劉洪濤他這應激反應,是不是太強烈了點?人,紀委還沒正兒八經查呢,連面兒都沒見呢,他先就動用正部級的關係往省長面前遞條子?」
葛建軍的聲音在聽筒里微微發緊,透著股子不爽的味道繼續道:
「你們海城市委市政府,是不是反過來該想想——這人,到底有沒有問題?這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這麼幹,等於自己把自己臉上抹了一把灰。偉生同志,這道理你想想是不是?」
沙發上的魏國濤聽到這兒,身子微微往前坐直了幾分。
葛建軍這話表面上是在分析案情,骨子裡其實是在表態:蔣陽,我是要保的;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張偉生嘴角動了一下,那是個極細微的動作,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壓著聲音,把電話擱在嘴邊,語氣裡帶著種被點醒了的意思說:「葛廳長,您說的有道理,您說的全在理上。」
這是先肯定,先抬。
然後:「可這事兒……您也得體諒我這個做下級的難處啊。省長的話已經撂在我這兒了,我這邊畢竟是下級,領導親自打電話安排的事情,我總不能當著面兒把電話給掛了,反過來頂他一句'我不辦'吧?這事兒要傳出去,往後我這市委書記還怎麼幹呀?要不……您看看,能不能您出面,跟劉省長那邊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