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7章 不會善終

  「可我不是任勞任怨的傻子啊。」蔣陽的語氣里,有一絲很淡的、壓抑了很久的不平。

  張偉生聽後,胸口那叫一個堵得慌……

  蔣陽說的這些事情,全都是事實。

  他沒法反駁,也不能反駁。一旦反駁,就等於承認自己確實在算計這個秘書。

  可不反駁,就等於默認了蔣陽所說的話。

  包間裡,葛建軍端著茶杯,一動不動;

  魏國濤癱坐在椅子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副書記王安邦戴著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頭透出來,冷靜地看著這一切,一句話不說。

  整個飯局的空氣,已經凝成了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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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偉生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臉色平復下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氣壓回去一些。

  可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早已經在腦子裡轉過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能就這麼敗下陣來。在場的不止葛建軍,還有副書記王安邦。今天這事如果他不把場面給壓回去,他這個市委書記的威信,就要在海城市徹底打折了。

  「蔣陽,」張偉生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才跟我幹了多少天啊?」

  他不再看蔣陽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轉向桌上的酒杯,故意做出一副懶得跟你計較的姿態:「這麼不到半個月的工夫,你就要參與重要工作,半個多月你就要進機要會議?這不是參與不參與的問題,這是規矩的問題!」

  他冷冷一笑:「什麼工作都有一個實習期!別說我了,你換到任何一個市委書記身邊,沒有半年一年的考察,誰敢把核心的東西交給你?就你現在的表現來看,我真是慶幸我沒有讓你靠近我身邊!我要是真把那些機要交給你,今天搞不好你就在飯桌上把哪一份文件抖摟出來了!」

  張偉生這一通話,說得有理有據,話里話外都是在把蔣陽的被冷落包裝成按規矩辦事。

  更關鍵的是,他根本不在乎葛建軍在不在場。直接就當著葛建軍的面把話說了出來。

  他賭的就是——蔣陽是葛建軍推薦過來的,蔣陽越是表現得不懂規矩,葛建軍這個推薦人臉上就越沒光。

  葛建軍是省廳廳長,葛建軍最在乎的就是臉面。只要把葛建軍逼到不得不撇清的那一步,今晚的場面,他張偉生就能反敗為勝。

  這是他多年官場上養出來的本能反應——危急關頭,把別人也拉下水,讓大家一起在泥地里翻跟頭,看最後誰先爬起來。

  可蔣陽,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直接道:「您這話,不太對吧……」

  蔣陽微微蹙眉,看著張偉生,語氣依舊不快不慢,「實習期?規矩?張書記,我在公安系統幹過,我知道規矩是什麼。規矩是看新人能不能用,看新人靠不靠譜。可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考察我。您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用我。」

  「為什麼呢?我既然選擇你,我為什麼不用你?你這不是矛盾嗎?」張偉生說。

  蔣陽目光直視著張偉生,一字一句地說:「咱們都不是傻子,利益交換這種事情我懂……您這不是用,而是收留。而您收留我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我是葛廳長推薦過來的。」

  張偉生眉頭微微一皺,顯然是沒想到蔣震會真敢把這些實話給說出來。

  「葛廳長背後是省委書記郭曙光書記……」蔣陽繼續說,「郭書記馬上要調走了,您覺得葛廳長這條線靠不住,您覺得我蔣陽沒有靠山,所以您可以把我推出去,推給魏市長,讓魏市長收拾我……是不是?」

  蔣陽停了一下,目光在張偉生和魏國濤臉上各掃了一眼。

  「您心裡非常清楚……我跟魏國濤市長之間,是有仇的。」蔣陽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夜梟的案子是我辦的,肖鵬是我抓的。這層關係,整個海城市頂層的人都心知肚明。我搞了魏市長的外甥,您卻讓我給魏市長干秘書——」

  蔣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諷刺,「張書記,您這是司馬昭之心啊。」

  啪嗒一聲,葛建軍手裡的茶杯,差點兒沒握住。

  他趕忙穩了穩手,把茶杯輕輕放到桌上,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間的震動。

  葛建軍那刻,當真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漢東省官場上歷練多年,自認為是見過世面的人。

  他見過見過下屬在飯桌上翻臉的,見過同級別的官員在酒桌上打嘴仗的。

  可他沒見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小秘書,當著一個市委書記、一個市長、一個副書記、一個省廳廳長的面,直接把」司馬昭之心」這種詞兒,扣在市委書記頭上!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把張偉生比成了魏晉時期那個篡權奪位的奸臣啊!

  這種話語,在官場飯局上,幾乎等於宣戰。

  葛建軍端著的不是茶杯,是一顆心。

  這顆心在胸口裡「咚咚咚」地跳,跳得他都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抽。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蔣震在電話里那一句「讓蔣陽放開了去做」。

  放開了去做,原來是這麼個「放開」法啊……

  這怕是也只有蔣震會這麼教自己的兒子吧?但是也只有這樣「高規格」父親才敢啊。

  葛建軍心裡頭苦笑了一下——這父子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蔣震在紀委辦大案的時候,那是出了名的敢說,敢在大會上點名,敢在文件上掛名,敢在領導面前拍桌子。

  今天看蔣陽這股勁兒,根本就是從他爹那裡一脈相傳的。

  可這種情況之下,自己還得憋著,還得裝作一臉坦然的鎮定樣子。

  葛建軍端著酒杯,慢慢轉了半圈,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可心裡仍舊是波瀾四起……

  畢竟,誰他媽見過這種場面啊?

  小秘書直接硬剛市委書記,還把市長一併掃進去了!

  而「司馬昭之心」這幾個字一出,整張飯桌上的氣氛,已經不是凝固,而是要炸了。

  魏國濤先反應過來。

  他本來已經被蔣陽前面那幾句話給打懵了,癱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來。

  可這一句「司馬昭之心」,把他的火氣,重新點了起來。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射向葛建軍,「葛廳長,司馬昭之心這詞兒都用出來了啊?你不管管嗎?」

  葛建軍端著酒杯,抬起眼,沒有說話。

  魏國濤把聲音提高了一些,「這事兒,您得管一管了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怎麼說也是市長啊!這是你那遠房的外甥,還是侄子啊?怎麼張口就是人身攻擊啊?什麼'司馬昭之心',什麼'我跟魏國濤市長有仇'——這是一個秘書在飯桌上該說的話嗎?說句公道話,就您這樣的親戚,我敢留在身邊嗎?讓我說啊……」

  他拉長了聲音,轉過身去雙手叉在胸前:「您啊,還是趕緊帶走吧!我們海城啊,容不了這麼尊大佛!」

  魏國濤這話說得相當狠。

  「帶走」兩個字,就是公開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蔣陽從海城的官場上踢出去。

  一旦葛建軍接了這話,蔣陽就再也沒有留在海城的可能。

  今天他鬧出來的所有事情,從此就成了一個」年輕人不懂事」的笑話,而魏國濤那些被指證的事情,也就再沒人能翻得出來。

  這一招狠,狠在讓葛建軍沒退路。

  葛建軍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他知道這把火,肯定是要燒到自己這邊來的。

  蔣陽今天晚上這一鬧,張偉生和魏國濤一定會反過來逼他這個」推薦人」表態。

  他要麼把蔣陽帶走——那就是認輸;

  要麼留下蔣陽——那就是把自己跟海城這兩個大佬撕破臉。

  可葛建軍不慌。

  來之前,他已經跟蔣震通過電話。

  蔣震在電話里說得很清楚:建軍,你今晚什麼都不用做,就聽蔣陽怎麼說,看著辦就行。至於收場,你不用擔心。

  蔣震不讓他擔心,他就不擔心。

  葛建軍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把這一杯酒壓下去之後,才緩緩開口,「魏市長,您這話,說重了。」

  魏國濤眉頭一皺。

  「蔣陽這件事情,」葛建軍慢慢地說,「我還真是不知道具體的情況。我之前問過你們,蔣陽在張書記身邊幹得怎麼樣。張書記——」

  葛建軍轉頭看了張偉生一眼,「您當時跟我說的是什麼來著?您說蔣陽幹得挺好的,年輕人有眼力勁兒,做事也踏實。」

  張偉生一下子噎住了。

  那一句話確實是他親口說的。

  當時葛建軍剛剛送蔣陽過來,葛建軍在電話里問他蔣陽怎麼樣,他怎麼可能跟葛建軍說蔣陽不好?

  官場上的客套話,誰不會說?

  可這種客套話,今天被葛建軍一字一句地翻出來,就成了打他自己臉的話。

  葛建軍繼續說:「然後,您說讓蔣陽給魏市長干秘書。我當時就覺得這事兒得問蔣陽本人。一個秘書跟誰干,得看緣分,得看脾氣。但是,就蔣陽剛才的表現來看——這個決策,確實是有待商榷。」

  「有待商榷」四個字,分量不重,可分寸拿捏得極妙。

  葛建軍沒有完全推開蔣陽,也沒有完全護著蔣陽。

  他把球,又踢回到了張偉生和魏國濤的腳下。

  蔣陽這時候,緩緩開了口道:「還是我來說吧。」

  包間裡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他身上。

  蔣陽沒有迴避任何人的目光。他端坐著,腰背挺得筆直,仿佛之前那場風暴根本就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他看著魏國濤,緩慢而清晰地說:「我是絕對不可能給魏市長干秘書的……因為,我不認為魏市長會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