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記，這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劉海堂說。
王安邦抬起頭，盯著劉海堂，目光像被震了一下。
劉海堂繼續道：「這事兒，對他們都好。夜梟案件，是他們最大的隱患。魏國濤隨時可能因為這個案子倒下。張偉生這個一把手，隨時可能因為這個案子受牽連。葛廳長能給他們提供的，是這個案件的'暫時平息'。只要這個案子能暫時壓下來，張偉生和魏國濤，都會活下來！而代價，就是把蔣陽安排給張偉生的貼身秘書。這個代價，太划算了。」
王安邦聽後，便覺得自己將劉海堂這個秘書放在身邊是最正確的選擇。
想想昨晚蔣陽那二愣子似的表現，再看看現在眼前的劉海堂，便覺得自己這用人之道，當真是上升到了他人無法比量的地步了。
劉海堂繼續道：「魏國濤，縱然生氣、憤怒，但是，在這種生死攸關的利益面前，他也會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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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哼，對！」王安邦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你說得對，你說得太對了！」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他轉過身，盯著劉海堂，「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比我們想像的，大多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意味著，夜梟案件，要被葛建軍給按下去了！那我們這麼多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了！魏國濤，會毫髮無傷地坐在市長的位置上！張偉生，會繼續當他的一把手！而我，什麼都得不到！」
王安邦的臉，因為憤怒，漲得微微發紅。
「不行……」他冷聲道：「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站在辦公桌後面，手指飛快地敲著桌面，腦子裡在高速運轉，
幾秒鐘之後，他下定了決心，「小劉。」
「嗯。」
「我現在要跟黃琦雲副書記通個電話。你別讓任何人進來。」他說。
「好！」劉海堂立刻退出辦公室，把門帶上，站在門外。
站在門外的劉海堂，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職業化，
但是心裡，卻在暗暗發笑。
一箭，射出去了。
至於這箭會射中什麼，那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表現，王書記很滿意。
王安邦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部黑色的手機，這部手機，平時他從不輕易使用，只在跟極少數幾個人聯繫的時候才會啟用。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黃書記」三個字，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餵？」省委副書記黃琦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而威嚴。
「黃書記……」王安邦壓低聲音，「海城這邊，出了新情況。」
「什麼新情況啊？」
「張偉生，今天早上，換秘書了。」
黃琦雲那頭安靜了兩秒……
他覺得這種事情，壓根就不是自己該考慮的事情，更不是你王安邦應該跟我匯報的屁事！
可是，想像到王安邦這個人的老練，便知道這裡面肯定是摻雜了其他重要事情的。
當即問：「換了誰？」
「蔣陽，省公安廳的，二十五歲，正科，據說是葛建軍的遠房侄子，也是夜梟案件的主要功臣。更是後面重點審問夜梟案件的主審。」
王安邦接著把整件事情，從昨晚葛建軍打電話給自己、到今天上午蔣陽突然成為張偉生秘書，以及自己和劉海堂對這背後」交易」的推測，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
黃琦雲在電話那頭，一直沉默地聽著。
直到王安邦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推測得不錯……這，說白了，就是一場交易——葛建軍拿夜梟案件的'暫時平息'，換張偉生讓蔣陽當秘書的位置。不過，這背後，我估計不是葛建軍一個人，郭曙光書記也可能也在推動這件事情。畢竟，夜梟案搞得這麼大，他這個省委書記能穩坐釣魚台？哼……這裡面，肯定是有貓膩。」
王安邦聽到」郭曙光書記」這五個字，心裡猛地一驚。
省委書記，親自推動？
這件事情的級別，已經遠遠超出他之前的想像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王安邦忽然就謹慎了起來。
「聽著。」黃琦雲打斷了他，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夜梟案件，必須要盯緊！同時，一個字，都不能妥協！你既然已經開始，那就要繼續……雖然張偉生不是特別聰明的人，但是，他和魏國濤能不去查是誰在煽風點火嗎？肯定會查，也肯定會查到是你！所以，你沒有退路。」
王安邦心裡，」咚」的一聲。
「再者！你是政法委書記！」黃琦雲加重語氣道：「他們公安局的案件，尤其是這個案件！到時候一定要經過你！你給我，直接指示檢察院，針對此案，成立檢察組，務必要深查到底！不管公安那邊怎麼處理，檢察院這邊必須走程序，一個不漏地過一遍！肖鵬死了，但是涉案的其他人還在！肖鵬的手下、肖鵬的帳目、肖鵬的社會關係，統統都要查！」
「好！」王安邦見一直穩重的黃琦雲如此激動，也跟著激動起來。
黃琦雲繼續道：「他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要讓葛建軍的淡化處理'暫時平息！但是，我們不可能那麼舒服地讓他們達成目的，這官場上的事情就是這麼敏感，就是得較真！尤其是抓到對方尾巴的時候，你要是放鬆了，那你就是最大的蠢人！你要讓魏國濤，繼續掛在那根繩子上！你明白了嗎？」
王安邦那刻的脊背微微發涼。
他明白了。
這不是海城一個地方的博弈，這是省委層面的博弈。
黃琦雲，要通過他，把這場博弈死死地咬住不放。
「我明白了黃書記。」王安邦說。
「好，你該怎麼做，自己心裡有數。記住，一個字也不能漏出去。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
「是！」
電話掛斷了。
王安邦坐在辦公桌後面，好半天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辦公桌上，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
而與此同時，在海城市政府大樓里，魏國濤這位堂堂的海城市市長，此刻正坐在張偉生的辦公室里發著大脾氣！
「偉生同志啊，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魏國濤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蔣陽啊！你知不知道蔣陽跟我的關係啊？！他就是個臥底！他就是刑警！他何德何能啊他！？」
想到蔣陽把肖鵬親手送進看守所，想到蔣陽曾經對待他的態度，想到自己女兒黃了的婚事，他對蔣陽已經恨到了極點！
之前還想著等夜梟案平息之後，好好對付對付這個蔣陽！
士可殺不可辱，被這個蔣陽騎在頭上拉屎的滋味，誰他媽的能受得了？
「就這麼個王八蛋，你……你把他弄到你身邊當秘書！？說句不好聽的，你…你這不不是腦子進水了嗎？！」張偉生激動地說。
張偉生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自己的茶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沒有因為魏國濤的發火而表現出慌亂。
反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的微笑。
「國濤同志，你先消消氣。」張偉生慢悠悠地指著對面的椅子說：「來……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現在還有什麼心情坐下啊？偉生啊！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我很少否定你的意見！但是，這個蔣陽不行！這個蔣陽絕對不能留下！你，你趕緊換人！必須要換！」
「呵……」張偉生笑著擦了擦額頭，「快坐下說。」
「你怎麼還笑呢？我不是跟你開玩笑！」魏國濤激動地說：「這個蔣陽啊，我打聽過，這個人身上還有紋身！就是個道上混過來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幹部！這種人，就算他現在穿上了警服、當上了正科，骨子裡還是那個狠角色！你讓他當秘書，就是把一顆定時炸彈放在你身邊，更是把一顆定時炸彈放在整個海城市委市政府的心臟里！」
「多慮了，你多慮了！」張偉生也沒想到魏國濤這麼激動，此刻也是皺起了眉頭。
魏國濤見狀，更激動了，直接說出了心裡話到：「你要知道他的身份啊……他之前是臥底，他是夜梟案的主審，你猜他手裡攥著多少東西？肖鵬跟我的多少往來，他全看在眼裡啊！你就不怕，他以後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整我們？」
魏國濤越說越激動，聲音幾乎在辦公室里震盪。
張偉生慢慢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他說：「國濤，葛建軍昨晚，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魏國濤愣了一下，「省公安廳廳長葛建軍？」
「對。」張偉生點了點頭，「他在電話里，跟我做了一個交易。不，這麼說交易的話，有點兒俗，但是，準確地表達，這就是一個交易。」
魏國濤的表情，陡然變了。
「什麼交易？」他問。
張偉生把聲音壓低，一字一句地說，「他讓我接受蔣陽，來當我的秘書。作為交換。夜梟案件，從現在開始，會被壓下來，不會再作為重點追查方向。你，也不會再被省紀委盯著了。」
魏國濤張著嘴，愣在原地。
整整十幾秒鐘，他沒有說一句話。
「這……」他終於開口，聲音都變了，「這，是真的？」
張偉生「嗯」了一聲。
「你跟我說實話……」魏國濤走到張偉生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地盯著張偉生，「葛建軍真的是這麼跟你說的？他們同意說要淡化案件？這個案子省廳有好幾個人在盯著，他葛建軍說壓下來，就能壓下來嗎？」
「他能。」張偉生說，「他昨晚給我的承諾，已經得到了上面的背書。」
「上面？」魏國濤的瞳孔微微收縮，「郭書記？對！肯定是郭書記！這件事情如果發展大了，肯定會產生很大的影響力！郭書記也快走人了！他不可能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讓事情搞大！」
張偉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魏國濤這才一屁股坐到了張偉生對面的椅子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魏國濤抬起頭，看著張偉生，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一種疲憊和複雜，
「這，對於你我來說，都是一劫啊……」張偉生感慨說：「你外甥出了這麼大的事，網上又被人炒得沸沸揚揚，省紀委都介入了，我們倆，都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現在，葛建軍遞過來一根繩子，讓我們能從懸崖邊上退回來，重新站穩腳跟。代價，是讓一個年輕人來當我的秘書。國濤，你告訴我，這個代價，貴嗎？」
魏國濤，沉默了。
張偉生繼續道：「蔣陽，是你仇人，這我知道。他手裡攥著一些東西，這我也知道。但是……」
張偉生的目光，變得冷厲起來，「渡過這一劫之後，你要是看這個蔣陽不順眼，那我，讓他給你當秘書。怎麼樣？」
魏國濤愣了一下，「給我當秘書？」
「對……你不是想要報仇嗎？」張偉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這一陣風頭過去，我換個理由，把他從我這邊調到你那邊。到時候，他就是你魏國濤的秘書了。一個秘書，坐在你身邊，你想怎麼整他，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嗎？」